【小说】海妖的眼泪（十四）

这也许是三个参战者都未曾料想的情形，连雷沙德自己的瞳孔都瞬间放大了。
但他的惊讶随即消逝。趁着蝎狮剧烈痉挛的身躯尚未倒下，雷沙德像那时对待那条巨蜥一样，准确而凶狠地踢中电流在它额头上留下的、血肉模糊的焦痕，借反力跳回地面，像展开翅膀的雄鹰一样大张开双臂。
闪电汇集成的利刃从他的手臂上爆出，转瞬之间将蝎狮那一整颗硕大的头颅吞没。
所以奈吉瓦才说我能做到“更了不起的事”啊……
雷沙德坦然地微笑一下，然后在闪电的刺目光芒和彻骨的疼痛中，看着蝎狮巨岩般的躯体訇然倒地，自己也重重地倒了下去，陷入一片天旋地转之中。
他眼前全是模糊的影子，脑袋和胸膛上的伤口好像要炸裂开来，耳边听见焦急的呼唤。 雷沙德过了好几秒才反应过来，有人在呼喊他的名字。他实在很想回答那人，但所剩无几的体力坚决不让他发出声音，然后就强迫雷沙德闭上了眼睛。
剧痛终于有所缓解时，雷沙德发现自己正躺在奈吉瓦的膝盖上。

或者说，奈吉瓦正把他抱在膝盖上，隔着眼中的一层泪水注视着他。
看见雷沙德睁开眼睛，她的眼泪顿时像断线珍珠一样滚落在他脸上，然后她又慌忙伸出手为他擦拭。
雷沙德抓住了那只伸到他脸颊上的手。
“不要哭。”他想朝她微笑，但自己也不清楚脸上到底露出了什么表情，“就当这是你那时在山里找到我的时候。”
“赞美崇高的战士…赞美至慈之主。”
“赞美至慈之主。”
奈吉瓦轻轻按住想要坐起身来的雷沙德。
“其他的话放在以后说，”她小声说道，“有一件事我现在必须告诉你。”
“什么？”
奈吉瓦擦了一把眼泪，沾满泪痕的面孔上显现出了冷峻的神情。
山谷间的土地上还残留着被电流灼烧过的焦黑痕迹。
一个人影在蝎狮的尸体俯下身，仔细观察着它面目全非的头部和颈部。
真的是那个传说中的“沉寂之海”？雷沙德从站在环绕着那深蓝色水面的山峦上时开始，就不停观望着四下的景象。之前行经的地方已经有三三两两的树丛点缀，而这一圈山崖几乎完全被草木覆盖，全然不同于他在伊朗的多数地域所见的贫瘠景象。

他和奈吉瓦都抑制不住地兴奋，快速地沿着崖壁下往向水面所处的低地。山崖有些陡，两个人抓着植物和细碎的岩石磕磕绊绊地向下爬，一往下滑几步就发出大惊小怪的喊声。
刚刚踩上平坦的土地，雷沙德就撒开步子朝那片水域飞奔过去，奈吉瓦跟在他身边，马蹄哗哗地响着。
这压根不是海。实际上，雷沙德认为即使它叫“湖”也算不上辽阔。水面平静得诡异，只不时泛起几道细小的水纹，像铺在山野间的巨大蓝色绸缎。湖水的蓝色深重得令人目眩，只凝视一会儿雷沙德就觉得有些恍惚，好像要融化进那满溢的深蓝中似的。
以除魔人的直觉，雷沙德能感受到一股在水面弥散的、魔物特有的气息。湖中零散地分布着一些礁石，但没有任何生物的迹象。
奈吉瓦在湖边绕了几圈，轻快地蹲下，撩起一捧湖水拍在脸上。
“奇怪的地方。”她用小女孩般的语气说，“我一次也没来过，但就是感觉很亲切。”
“我算是知道这个湖为什么叫‘沉寂之海’了，不过至于为什么还叫‘缄默宫’，不太清楚。”雷沙德摊开双手，“这哪儿有像宫殿的东西？”

语调是轻松的，但雷沙德渐渐感到了一种迷茫。他困惑地望着平静无波的湖面，不知道从哪里开始寻找他想要的东西。
如果“海妖的眼泪”在湖里，那他们该怎么寻找它？
像是看出了雷沙德的困扰，奈吉瓦抬手拉了拉他的袖子。
“我到水里去瞧一瞧，你在湖边观察一下吧。”
“不，还是我下——”
“别觉得海妖长了马的身体就会失去天性啊。”
奈吉瓦解掉了头巾，手伸到胸前的衣扣上。雷沙德略微无奈地偏过脸，接住她扔过来的衣服，朝湖的另一端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