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3

O-O一周年纪念,我却发这样的文字,真心觉得堵得慌。我把自己都快写抑郁了有木有。
不写温温了,再写下去也是致郁文字,多了,可能就腻了。
今天换写阿周,写写他和师弟,以及他为什么心心念念地要为师弟报仇。
这一章略微长一点儿,近五千字,但是故事节点卡着,发三千多字不够完整,会看得人很迷糊。
明天可能写少一点儿吧~~
当然,那碗红油抄手是我编出来的,是剧里没有的。
但衍儿是阿周从小带大的。衍儿跟换了个人似的变化(当然做上帝无所不知的我们知道,衍儿确实是换了个人),他自小心疼。

衍儿并不仅是师父交托给他的责任,更是所剩无几的家人。
他并不见得已经喜欢衍儿了,事实上,衍儿一直是他照顾的对象。
写来写去,我把自己都写难受了。
对不起大家了。
但是,这只是故事。当不得真的。
所以,还是——
祝你们,还有所有的大家,在三次元的世界里,一切都能够如意。
【周子舒篇】1
不知道为什么,最近总是会想起过去,师父、九霄,还有……衍儿。
盛夏终于来了,藕风亭前的荷花开得更盛。亭亭的莲叶间,大朵大朵粉白的荷花挤挤挨挨地竟放着,染得整个别庄的风都香了。

四季山庄里本来也有一片荷塘。北地天候偏冷偏干,晋州尤其缺水,我们又住在山里,并不适于养莲。听说那一塘红莲是师父年轻时亲手掘的莲池,从山涧引来了活水;怕涧水流速太快,冲坏了荷花,又带着老毕师叔他们辛辛苦苦挖了浅渠;怕日头太烈把沟渠晒干,就一路沿着水道搭建了棚架,手植了爬藤的葡萄;不知花了多少心力才好不容易养成了一塘荷花。莲子是庄中子弟千里迢迢专门由洪泽湖捎回来的,是红莲,花开时色如火焰般耀目,艳阳下简直便要腾空烧灼起来,蔚为奇观。只是因为地域限制,它们活得甚是艰难,始终不过是稀稀疏疏的一塘,比不得这里的荷花随处可见,也无需用心打理,便茁壮茂盛地明媚一整个夏季。

后来师父娶了师娘,师娘喜白不喜红。师父却仍然舍不得这一塘的红莲,只好特意把荷塘边的水榭拆了,又掘开数尺,栽了白莲。红莲如火,白花胜玉,相依相伴,也相映成趣。
荷塘边新盖的水榭,也叫藕风亭,是夏天我们三兄弟最喜欢的地方,连自己的卧室都不回了,就在四面流风的小阁里打地铺,即使师父几次劝说三伏天若是着了水的寒气,风邪入骨,老了极易腿脚湿痹也没人理他。
可惜的是,当年师父走得仓促,大冬天的,庄子里只顾着忙人事,却忘记了看顾那一池清水。我本来以为流水即使冻住也不会冻死,可人工修的沟渠本来浅,全赖素日的精心照料维持。那年的冬天格外冷,晋州飞雪三月、冰封数尺,水渠冻实了,连着莲塘也被冻成了一整个儿大冰坨子。

到春天雪消冰融了,淤泥被刺骨的雪水冲刷着,将冬天冻死的残根翻搅上来,黑乌乌的烂了一池子。
此后的四季山庄夏天有茉莉,有月季,还有遍地五色缤纷的苜蓿牵牛凤仙死不了,却再也没有了莲花。即使后来空出人手,将水塘整个疏浚了一番,却也再没人去费力种什么莲花。后来不知道怎的,飘了一池子的浮萍,圆圆小小的叶片小铜钱儿似的撒满水面,也不难看。大家便也随它去了。
有些东西,既已人事全非,便再找补回来,也回不去原样了。
就像眼前,这水榭仍叫藕风亭,但面前的莲花,和屋中的人,却也都和过去不一样了。

我小时候,是顶顽皮的一个孩子。庄子里的莲花长不成,与我不无关系。
夏天能吃的东西本来多,我带着已经会跑了,且虽然跑起来还有些跌跌撞撞,却还跑得挺快的九霄在庄子里无恶不作——上树掏鸟窝,下河抓鱼虾,天阴了便去林子深处摸知了猴,出太阳了就到草高的地方逮蚂蚱。最得我青睐的便是师父珍爱的一池荷花。打从夏荷的第一片花瓣掉下来,小船儿似的顺着水流漂远,我便盯上了它们。
那些银耳莲子羹什么的都是女人的至爱,可是对年幼的孩子来说,煮在银耳羹里的莲子面糊糊软哒哒的,甜还是不甜,端看厨娘加糖的手势,其实也没怎么好吃。

真正吸引小孩子的,是新从莲蓬里现剥出来的鲜莲子,且不仅好吃,还好玩。荷花瓣儿落光了,小小的莲蓬就慢慢鼓涨起来,一不当心,它就弯折了颈子,偷偷躲到密密层层的叶子中间。摘得太晚,莲子长实了,就只配炖甜羹了。可摘得太早,莲子还是一汪水儿,不得味儿。得眼睛极尖,才能摘得不老不嫩恰到好处。饱满的莲蓬握在手里沉甸甸的,碧如翡翠,有淡淡清清的水气。把莲蓬撕开,莲子外面还裹着一层碧绿碧绿的硬壳,要很费力才能亲手从里面剥出一个完整的、雪白雪白的嫩莲子来。咬在嘴里牙齿轻轻一合,便会发出咔哧一声脆响,每一次咀嚼,都会尝到那种水的清气和花的清馨,如清风般荡涤着口齿。那种清甜,完全不同于糕饼糖果的腻甜。若是摘得巧,莲子长成了,莲心却还柔嫩,只要不怕苦,连莲心都可以一并嚼了。先是一丝清苦,然后便觉得神清气爽,心旷神怡。

只要有两个莲蓬,我就可以带着九霄连剥带玩儿地吃一个晌午。
也许因为我年年带着九霄糟蹋那一池子莲蓬,师父的莲花总是长得稀稀疏疏的。其实也不能怪我。师父自己也是个吃货。他说自己喜欢红莲,才特特千里迢迢从洪泽湖找莲子来种,这话至少有一半是骗人的。堂堂四季山庄庄主,爱莲足够风雅,但若真公开传出去他独爱洪泽湖的红莲,只因为洪泽湖的莲藕才是全天下最好的粉藕,可以炖出最香甜粉糯的莲藕排骨汤,那就要笑掉天下英雄的大牙了。夏天我带着九霄霍霍莲蓬,到了秋末冬初,四季山庄的厨房里便早早飘出排骨汤诱人的香气了。

那年夏天,我更是焦灼地渴盼着荷花开,等它们好不容易开了花,我便又盼着它早一点儿谢,一日几回地在莲塘边徘徊。师父每每见到我在莲塘边出没,都忍不住摇头,我却只当看不见。乌鸦落在猪身上,总不见得做师父的能吃莲藕,做徒弟的就吃不得莲蓬。
那年莲塘里结出来第一个莲蓬,我特地避开九霄,偷偷摘下来养在清水里。夜里等九霄睡了,我才带着亲自剥好的十几颗滚圆的莲子溜进了衍儿的屋子。
他那时做我师弟已经三个月了,可是却高烧不退地病了整整一个月。师父被他骇得连路都不敢赶了,在桐花村附近的城里又破又小的客栈里足足住了一个半月。我们回四季山庄还不到一个月。九霄抱着我嚎得像没了亲娘。其实他亲娘没了的时候,他还不懂事,连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也就哼唧了几天,就没事了。

我至今仍记得衍儿住的那个小村子的名字——桐花村。
只是这小小的村子周围没有一株梧桐,更没有什么花。它紧紧地巴在漫山遍野的林莽边缘,靠一条羊肠小道和外界勾连着。山里地势崎岖,村里人挖空了心思,费劲巴力地在山路边狗啃般地开掘出巴掌大的空地,稀稀落落地长着一簇簇癞毛似的营养不良的庄稼。
我那时候才明白,当人吃不起饭的时候,是没有心思看花的。
人和人,是不一样的。
衍儿家的老桃树,是我那个春天,在这个村子里见的除了野花以外,唯一一株会开花的植物。
可我见到它时,它已经被砍倒在地上,树头狼狈地倒卧着,满树的繁花落得精光,和在遍地的血泊和烂泥里,被狼藉的脚印踩得稀烂。

我们是过午到的,村子小,住户少,屋子也本就破烂,已经全烧光了。火也熄得差不多了,只偶尔还有些焦臭的青烟东一缕西一缕地冒着。
师父的脸色都灰败了,眼眶里湿漉漉的一片。
甄家的茅屋整个儿被烧塌了,只剩半截石头墙还立着,摸着还烫手。老桃树仅存的半截烧得焦黑的树桩子下,躺着两个死人。一个女的被一柄巨大的钢叉从背后钉死在地上,头骨整个踩碎了,一把乱蓬蓬的丰厚长发下,红红白白地被人一路踩着迤逦着拖出去好远。旁边有个男的,左手从手腕整截儿剁了下去,手指兀自还紧紧地攥着女尸的指尖。他紧贴在地上的半张脸还是完好的,露出来的那半张脸却不知道被谁撕扯开了,齿痕宛然,大半个耳朵连带着颊肉不翼而飞,裸露出赤红色的筋膜和雪白的筋络。

还有我的一锅。
它才只有我的手臂那么长,昨天我走的时候它还趴在那个小家伙的怀里嗷嗷叫着冲我摇尾巴,大约是气不过我居然把它给了别人。
可那个小家伙……他那么小,那么孤单,他和我不一样,没有师父,也没有师弟,没人跟他作伴。我想等一锅长大了,会咬人了,就可以保护他,就没有人敢再打他了。
可现在一锅死啦。
它被人踢破了肚子,撞烂了狗头,再也不会叫了。
它才刚刚一个月大,牙都没长全,尾巴尖儿的毛都还是秃的。
我目瞪口呆地看着,终于忍不住吐了一地,呜呜地哭了起来。

我虽然姓周不姓秦,但师父待我与亲子无异,在庄子里,我也养成了个霸王性子,要风便不能给雨。毕师叔他们说过师父几次,叫他不要把我惯坏了,可师父却笑着分辩说我有分寸,捅不了大篓子。那日是自小嚣张跋扈的我有生以来第一次后悔——
其实我们本来可以早上到的。但前一天晚上,我在镇上小店里吃粥,听邻桌的食客说县城里有个老婆婆,卖的抄手用料好,滋味足,香飘半条街。那是镇上最整洁的一爿小店,可端出来的食物却滋味寡淡,仅能饱腹。这一路师父为了赶路晓行夜宿,我不好计较,肚子里的馋虫却早都造反了。第二天一早,师父本打算一早带着我赶去桐花村,却被我强拗着拽去了县城,找到地方却发现那老婆婆竟只在中午出摊,早上她老人家是要困懒觉的。来都来了,总不见得白走一趟,师父便好脾气地陪着我蹲在十字街头捉蚂蚁,看蚂蚁拖苍蝇。

后来我终于吃到了心心念念的抄手。
想到昨天在村子里遇到的小家伙,想到他闪亮的大眼睛和比我的巴掌大不了多少更没多少肉的小脸儿,我便央著老婆婆再多卖我一碗好带给他吃,为此师父还不得不多付了二十个铜子儿买走了老婆婆的蓝边儿粗瓷大碗。我便一路不辞辛劳地亲自双手捧着带过来,两只手从上臂到手腕都酸得发麻。
现在,那只大碗整个儿掉在地上,碎成了两半,干结的红油凝在雪白的抄手上,殷红得……就像血。
那是我吃过的最好吃的抄手,却也是最难吃的。
我自此再也没吃过红油抄手。

我永不能忘记它从咽喉间混着胃液和胆汁喷溅出来的腥咸和恶臭。
幸好师父还是找到了衍儿。那个昨天和我分手时睁着一对会说话般的大眼睛不舍地望着我的小朋友,那个笑起来眼睛会眯成一条缝儿特别特别好看的小家伙,缩在黑暗的地窖里,眼泪和鼻涕糊了他一脸,一块看不出颜色的破布紧紧塞在他的嘴里,他被噎得气息奄奄,几乎双眼都翻白了。若师父再晚一刻到,他说不得便已经窒息而死了。
师父扯掉了他嘴里的破布,他用无力的手脚拼命的推拒着挣扎着,想要从师父的手里挣脱开跑掉他大声哭叫着,求着他的爹爹妈妈和哥哥来救他,声嘶力竭,几乎厥倒。师父没有办法,含着泪,大掌轻轻覆上他的额顶,劲力微吐,他便一声不吭的软倒了。

他整整病了一个多月。糊涂的时间多,清醒的时间少。
我日日夜夜守在他床前,帮着师父一次又一次用打湿了的手巾擦拭他的全身,他高热的体温几乎能将手巾烤得半干。他的病症一次次反复,无数次烧得神志不清、四肢抽搐,就连师父都以为他救不活了,他却还是挣扎着活了下来。
可醒过来的他,却再也不是我熟悉的那个小朋友了。
他那么勇敢,为了救一只陌生的小狗,敢一个人扑上去,和一群比他高一个头的大孩子撕扯,被按在泥墙上也瞪着圆圆的双眼不肯示弱;那么聪明,我就教了他几回,他小小的爪子才勉强能握住我给他挑的那个石片,却已经能在水面上打出五六个水花了;那么懂事,我抱着一锅走开时,他那么不舍得,却笑着向我挥手告别。

他却又那么孤单。
我下定决心,抱着一锅走回来时,他一个人抱着小小的双膝,坐在湖边。天都已经黑啦,湖水那么冷,林子那么密,他却还孤独地坐在那里,小小的一只,似乎就快被夜色吞没了。
我那时不知道他就是我甄家的衍儿弟弟。
我今早起床时还想着,如果可能,我可以怂恿师父把他一起带走。
他那么小,村子里的大孩子都欺负他,却没人帮他。他父母多半也不在意他,不然怎么舍得他那样被人打。师父本来就是来收徒弟的,多收一个也不打紧。顶多,我以后多看顾他一点儿,像平时我照顾九霄似的,少让师父费心。

他那么乖,那么好看,我再多说两句好话,师父再没有什么不肯的。
我却没有想到是我害了他。就是我,害了我的衍儿弟弟,那个我那么喜欢的小家伙。
如果不为了那碗红油抄手,不为了我自己嘴馋,师父能一早赶到桐花村,一切可能就都不一样了。
我半夜哭醒的时候,师父也曾经把我揽在怀里,告诉我即使那日他和我及时赶到,可能也于事无补。即使他是秦怀章,是四季山庄的庄主,也仍然无力与鬼谷抗衡。最大的可能是,在桐花村里多添两具尸体。我和他的。
可我仍然无法原谅我自己。
我知道一切都不一样了。

衍儿,他成了我的小师弟。他病好了,也终于放下了对我和师父的戒心。可他再也不是我活蹦乱跳的小朋友了。
我翻窗子进屋,把藏在怀里的一把温热的莲子送到他面前时,他正认真地在灯烛下读着一本厚厚的医书,微微扬起眉惊讶地道:“哪里来的?”
我炫耀地将莲子尽数散在桌上,得意道:“当然是从莲塘里现采的。你快吃,这是今年第一朵莲蓬,我连九霄都没让瞧见。”
他养胖了些,小脸儿鼓鼓的,圆圆的,着实可爱,但是脸上的表情却满是不赞同:“师兄,莲塘是师父精心打理的,又是师娘生前最喜欢的,你怎好就这样折来偷吃。”

我鼓起了嘴。小师弟什么都好,就是这副小大人的沉稳懂事让我难受。我耍赖道:“我不管,摘也摘了,你不吃就只能扔了。”
他叹口气,道:“我们留到明天,和师父九霄一起尝鲜吧。”
我那时有说不出的心疼。我宁愿他不懂事,耍赖偷懒馋嘴捣蛋,像别的小孩子一样,也不要他现在这样小心翼翼地听话懂事,始终有一种寄人篱下的畏缩。
可他毕竟长大啦。
我也长大啦。
无论我怎样撒娇装傻,我们的童年都再也回不来了。
我记忆中的小家伙、小朋友、小伙伴,再也回不来了。

这都怪我,衍儿。这一辈子,我都欠你的,也许穷尽一生,都还不完了。
君要臣娶臣不得不娶gl