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海妖的眼泪（终章）

将近黄昏。
淡淡的金色光辉穿透枝叶，将土地染成了橘黄的颜色，与树影的深灰交织相杂。
树丛之间有两个缓慢前行的人影，一高一矮。
“不，先生，您快停下吧！您坚持不了的！”
但浑身是血的男子没有答话，只是摇了摇手。
满脸泪痕的欧特耳珀扶着踉跄的男人，紧咬着牙支撑着他，不让他栽倒在地上。
这个过去海妖们传颂着的地方如今变成了恶兽的巢穴，流亡至此的欧特耳珀差一点被两头喀迈拉撕成碎片。
她连想都不敢想象这样的事情：在如今这样受主诅咒的年代里，在除魔人和越来越凶恶的怪兽到处捕杀像她这样弱小的海妖的日子里，会有一个人类男人挺身而出，打倒那两头想要吞掉她的喀迈拉。
虽然他也眼看要为此付出生命的代价。
闪电刺穿了两头怪物的眼睛和头颅，长着鳞片的狮爪也穿透了男人的胸膛，
“你不要自责。”在小姑娘因为确认了他的致命伤而放声大哭时，男人用有一点海妖腔调的希腊语轻声安慰道。

“我本来就会因为这种事而死的。”
欧特耳珀不知道这个濒临死亡的男人为什么执著地要求她把他扶到远处的一处悬崖上。
“那里有我爱的人。”他只这么说。
男人有一双琥珀一样的深邃双眼，深蜜色的脸孔这时几乎完全失去了血色，但仍显露着最后一丝倔强的神情。
他也许有三十多岁，也许年纪还要再大。并不仅是因为他和诗歌中的一个英雄几乎一模一样，那副一看便知是经历了种种苦战和心灵煎熬的、憔悴但坚毅的面容，让欧特耳珀看到时便肃然起敬，并且产生奇怪的安宁感。
但她正扶着他前往最后的归宿。欧特耳珀只觉得前方等待她的不是悬崖，而是一个刑场。
男人头上的头巾不知道什么时候掉落了。
似乎有一丝隐隐的白光投入光线昏暗的林木里。欧特耳珀惊呼起来。
面前摇曳起伏的是一大片洁白的风信子，丝绸般的花瓣在夕阳照耀下泛起温暖宁静的光泽，花香轻柔地扑上欧特耳珀的鼻尖和脸颊，让她一下子从昏昏沉沉的痛苦中清醒过来。

男人阳光般灿烂的金发随风拂动，与璀璨的花朵交相辉映，引人注目，引人凝神。
“好孩子。”
他的声音已经微弱得快要听不到了，“谢谢……你……”
欧特耳珀一把抱住向地上倒去的男人，将他扶到花丛当中。
“这里……埋葬着您爱的人？”
他的脸上露出了恬静的微笑，琥珀色的瞳孔中划过一丝欣慰的光彩，然后就逐渐黯淡了，不断垂下的眼皮终于将欧特耳珀拦隔在外，一滴眼泪从右眼的眼角处轻轻滑落下来。
万籁俱寂。晚风温柔地梳理着欧特耳珀白羽毛般的长发，抚摸着她脸上未干的泪痕。
欧特耳珀碧蓝色的眼睛定定地注视着长眠在风信子花丛中的男子，双手慢慢伸到他脸上，为他擦去血污和尘土。
她仍然处在悲伤中，却不再那么惊惧和愧疚。她俯下脸去，轻轻地吻了一下男子冰凉的额头。
她忽然回想起一个和风信子有关的故事：很古很古的时候，经典尚未降临人间、人们还在崇拜自然万物和精灵神鬼的时候，希腊人相信太阳与光明由一个叫阿波罗的天神掌管着。这个多情的天神，非常喜爱一个叫雅辛托斯的美少年，经常与之一同游戏。但是，非常不幸，也许是西风之神的嫉妒作怪，一次掷铁饼时，阿波罗掷出的铁饼砸在了少年的额头上。

没有挽救的余地，雅辛托斯倒地身亡。悲痛的太阳神让少年的鲜血中生出了一种娇艳的花朵，并在花瓣上刻上“AI”的字样——这个词既像是哀叹声，又表示“永远”——以寄托他的哀思与悔恨，那花儿就是欧特耳珀面前盛绽着的风信子。
小海妖脑海中不停浮现着这个生动而凄美的故事，面对着那张洁白花朵之间安然的脸庞，吟咏着一首古老的诗歌：
假如我还未从你的记忆中老去，
你是否会经过我的墓地……
这里，是海妖落下最后一滴眼泪的地方。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