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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4

2023-11-30衍生温客行山河令周温 来源:百合文库

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4


“我永远都在”一周年快乐。
首先,我成年了。不要妄图用那些虚妄来忽悠我。
我认识的他,不论遇到怎样的苦,怎样的不公,都没有抱怨过任何人一句。
他是那种分手了,却不会说前任一句恶语的人。
他善良得从来没想到围在周围的人心中有怎样的卑劣。
他从没有伤害过谁,不管是爱过的人,还是不再爱他的人。
你们说他做过的事,甚至你们用他的脸说出的话,信他的人一句都不会相信。
喜欢他的为人,喜欢他的干净,喜欢他的善良,喜欢他的正直。
会一直喜欢。
所以,我没有诈尸。
你看,我仍然躺在我安静的坟墓里。

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4


我说过,他不回来人间,我永不返生。
【周子舒篇】2
秋风起的时候,麦草黄了,荷叶也卷曲起来。不过,我们庄子是不玩那些“留得残荷听雨声”的风雅玩意儿的。“荷花一身都是宝,”师父笑眯眯的。我上次听这句话,还是小时候我嫌脏嫌臭不许农庄上养猪,师父笑着劝我:“猪一身都是宝。”这两句话他说得同样真心实意,显然在他心目中,荷花跟猪一样重要。
他一早带着我们采光了莲蓬,挑了大而圆的完整的荷叶剪下来。过老的荷叶是不要的,一律干瘦伶仃地留在塘里养莲藕。那些日子里,饭桌上终日飘着荷叶的清香,煎炒烹炸,凉拌清蒸,一池子荷叶,师父竟一点儿都没浪费。

诸君皆有病·十六(相见不得亲,不如不相见)4


连着剪了几日的荷叶,我才发现,衍儿确实是个习武的天才。他父母并没有教他什么功夫,顶多也就是站桩马步和一点健身的拳脚,师父收了他做徒弟以后,他才系统地开始内修外练,可他居然练什么都比从小由师父监督着炼体的九霄快得多。才几日,他虽然怕水,却已经能稳稳立在平铺在水面的莲船上了。
庄子里的莲船毕竟与江南水乡采莲女子坐着划的木匾不同,只有一尺来宽,由细竹篾编成,扔在水面上,倒像一只半大不小的汤碗,脚一踩便向下微沉,水咕嘟嘟地从缝隙里冒出来,轻易便能没过了足尖。
我踩着莲船在荷塘里纵横来去的时候,九霄只敢缩在岸上乖乖看着。衍儿其实也怕水,他看着随着微风在水波上一漾一漾的小小竹匾,面色已经白了。但师父告诉他提气上船的时候,他只迟疑了片刻,便咬着唇一脚踩进了荷塘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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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孩子对水都是既爱又恨的,他一脚踏下去,水绵软得全无一点着力的地方,登时慌了,哪里还记得什么提气,另一只脚下意识地一下蹬翻了。
九霄一声惊叫,师父却不慌不忙朗笑一声,只一探手,便将他拎着后领从荷塘里带出来,就只湿了半条裤腿。
没想到衍儿看着小小一只,性子却很拧,既知道师父不会让他失足落水,他便奓着胆子一次一次去试。到了第二天,他便已经能把握了平衡,稳稳站在水面上了。九霄原本一直怪他连累师父和我为了接他几个月不见人影,从来都不肯与他说话,那时却终于心悦诚服地喊了他一声小师弟——
其实九霄比衍儿小两岁,可他非吵着说师门的排行要看入门的先后,他虽年幼,入门却比衍儿早,应是衍儿叫他师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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衍儿却并不跟他争,他性子好,跟谁都不争不抢,心甘情愿做了师父门下最小的弟子。
采了几天莲叶,练了几天的轻功,师父便放我们出去山林里撒野。秋天的蚂蚱吃饱了草籽,肚子鼓鼓的甚是肥美,我捉了几十只蚂蚱,撕了翅膀串在长长的草茎上,烧得香喷喷地给两个师弟打牙祭。九霄是最好哄的,也是一贯吃顺了嘴的,小嘴周围沾了一圈黑灰,吃饱了就满足地在枯草中撒着欢儿追兔子。衍儿微微蹙着小眉头,看着烤得焦黄的蚂蚱不肯动嘴。我劝了好半天,他才勉强吃了一只。烤蚂蚱其实只是看着吓人,吃起来着实酥脆干香。美味入口,他怔了一下,弯起眼睛抿着嘴微微笑了,却并不再继续吃第二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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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叹了口气。
夏日的暑气消了,衍儿的饭量也大了,只是性子益发沉静了。他有了笑容,但那笑容又薄又轻,像个纸壳子罩在他稚嫩的小脸上,风大一点儿几乎都能吹跑似的。
他乖巧得让师父都担心了,我们待他于是更加小心翼翼,生怕一句话说不好让他伤心。虽然朝夕相处,可我总觉得他和所有人之间都隔着些什么。大约那天的痛苦是一个小孩子难以承受的,他病愈以后,把我、桐花村、他家屋后那棵老桃树、连带他的父母,还有他曾呼唤过的哥哥全都忘记了。他只隐约记得他的家人是被一个红脸的妖怪吃掉的,但当时到底发生了什么,他却都记不清了。
我有一次问他还记得自己有个哥哥吗,去了哪里,他却茫然地张大了眼睛问我:“哥哥?我有哥哥吗?我不是只有你和九霄两个师兄吗?你们不就是我的哥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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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睡不着的时候常常想,衍儿的哥哥是不是还活着,鬼谷来杀人放火的时候,他会不会正巧出去玩了,所以不在家。那么晴朗的天气,哪个小孩子能心甘情愿呆在家里呀。我们应该多在桐花村留一天的。万一他晚上跑回来,看到家没了,家人都死了,他可怎么办啊?
师父说他和衍儿一般大,是双生兄弟,他大约应该和衍儿长得一样。如果我们能早点儿到,我就可以再多一个小师弟了。衍儿这么乖,这么可爱,他哥哥应该也和他是一样的吧。我希望他能幸运地活下来,等有一天我遇到他了,跟他说一声对不起。
所以,我更要照顾好衍儿。
可衍儿到底怎样才能真正开心起来呢?他虽然什么都不记得了,可他的笑容总是淡淡的,那些痛苦即使暂时看不见了,却永远地铭刻在了他的灵魂里,叫他快活不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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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忽然灵机一动,东挑西拣地摘了一大捧半枯的茅草,细心地撕去叶片锯齿状的边缘,学着师父的样子弯弯折折,没一会儿便手脚麻利地编出成了一串一拃来长的草蚂蚱。
小孩子的天性毕竟是爱玩儿的,他的注意力也很快转移到我身上。我把一串儿草蚂蚱塞给他,他惊喜地张大了眼睛,攥住那一大把小玩意儿。我将手中编得最好的一只轻轻放在了他头顶,蚂蚱的脚上我特意留了两小排锯齿,居然颤颤巍巍地抓着他的头发,在他头顶上站住了。他傻乎乎地向上看,努力想看到那只抓住他头发不放的蚂蚱,小嘴巴都圆了,还试探着伸手去触摸它。我嬉笑着,把最后一只顶在了自己头上。
我们一人顶着一只草蚂蚱,坐在河滩旁发黄的草地上,看着对方,笑得像两个小傻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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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笑容那么明亮,那么快活,是半年来第一次真正的笑容,纯净得就像拨开了漫天乌云后露出的一线金色的阳光。
虽然他还是还有点儿羞涩,有点儿腼腆,但是我觉得,我的小朋友,又回来了。
我那年快十二岁了,做了四年大师兄。我虽然有时还是会调皮捣蛋,却已经很久没有玩这么傻的游戏了。可是,看着他那样干净的笑容,看着他重新回复了孩子的天真活泼,我想,我无论做什么都值得。
北风刮起来,晋州的天气一下子就冷了,漫天都是鹅毛般的雪片。我做完早课的时候,厨房里排骨汤的味道里掺杂着藕的香甜,一阵阵飘出来,让人的心里那么暖和。师父不务正业地带着九霄和衍儿一起堆雪人,堆了好大一个,看见我过来,九霄冲着我一个劲儿招手,大叫着:“师兄,快来帮我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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闷着头在一旁铲雪的衍儿也仰起头,露出一张冻得红彤彤的小脸蛋,不出声儿地对着我笑。他已经开始换牙了,两个大门牙前几天啃蚕豆的时候崩掉了,可是笑容却比树上的梅花还好看。
师父呵呵笑着把一大捧雪浇在他们头上,还逗着他们:“你们师兄过来,那当然是帮我了!”
他最是不正经,那么大的人了却总是欺负两个小师弟,逗得他们连叫带闹的,小孩子叽叽喳喳的笑声叫声比树梢上转着屁股唱歌的麻雀还要吵。可我觉得那是世界上最好听的声音。
那以后的日子,是我人生中最快活的时光。
九霄再不闹脾气了。
衍儿再不与我们生分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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师父,衍儿,九霄,我,我们快快活活地窝在四季山庄,是真正的一家人。
可那时候的我太幼稚,不知道这世界上,儿时的这点点快乐才是真正的奢侈品,是真正值得珍惜的。我太急着长大,做一个大人。等我长大了,就再也寻不回过去的好时光了。留在记忆里的那些曾经的珍宝,渐渐遗失散落,就如同握在手里的沙子,越是攥紧了手掌,它们便越是迅速地从指缝中滑脱,消融在时间的缝隙里,捉都捉不回来。
我在藕风亭的屋顶上,坐了整整一夜,直到天……终于亮了。
五彩的霞光铺满了半个天空,洒在我脸上。我仰面躺在屋顶上,等阳光一点一点沉入我的骨髓,驱散夜的寒气,却驱不走我心中的寒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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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一次,我不知道自己该何去何从。
我的怀孕了的夫人,就睡在我的正下方。可我居然不知道自己该如何告诉他这个消息,或者是否该告诉他。无论对我还是对他,我都不知道这算是个喜讯,还是噩耗。
我也是人。
我怎么会不期待自己亲生的儿女。
我甚至想过,温温和衍儿长得那么相似,他小的时候一定也跟衍儿一样,皮肤雪雪白,有一对澄明剔透的大眼睛,有天真稚嫩的可爱笑容。我与他的孩子……大约也该和幼年时的衍儿长得一样,可爱得让我总忍不住去捏他嫩生生的小脸蛋。我希望他能像我第一次见到的衍儿那样,淘气,聪明,胆子也大。我的孩子,他用不着那么懂事,我能护住他,让他自由自在地做他自己。他该当比他的爹爹,比他的小叔叔更幸运,不用承担那么多苦难和仇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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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我,会有自己的孩子吗?
就算我不信命,温温他的身体,能将这个孩子养大么?
生儿育女跟闯鬼门关有什么两样?爹爹为了生下我送了命。师娘因为生九霄坏了身体,只强撑了一年多就扔下师父和九霄走了。还有我素未谋面的小姑姑……她顺利地生下了小晋王,可是几年以后,她怀了第二个孩子,却和那个未出世的婴儿一起离世,扔下还不满十岁的长子。
而温温……他每怀一次孩子,都是我们之间的一场噩梦。
半年前,他失去我们的第三个孩子时,他自己都没有意识到。那孩子到他身上才不过半个月,十几天,悄然离开的时候只留下了一小滩血迹。我原不想告诉他的,他却还是从我每日逼着他喝下的一碗碗苦药汤中明白了一切。那些时日,他的脸色白得不仅仅像纸,几乎是半透明的。他静静地躺在那里时,鼻息轻得若有若无,每晚我都几次惊醒伸手去探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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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那种伤心,我感同身受。
但这个孩子,他似乎和他的哥哥们是不一样的。
我甚至知道他是哪一天来的。他偷偷地藏在他爹爹的身体里,如果不是昨夜温温的不适,我甚至没发现他的到来。他应该比他的哥哥们更心疼自己的爹爹吧。
可他来得……并不是时候。
温温坚持不肯回正房的时候,我就知道他想做什么了。可我说不出挽留的话。他宁愿随时做着离开我的准备,都不愿意告诉我四年前,他二十三岁生日的那天,在白鹿崖的悬崖顶上,他和他孪生的弟弟之间,到底发生了什么。
我求的不过是这一点真相。
他却始终避而不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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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不相信没有他这个鬼主的授意,鬼谷里任何一只厉鬼敢碰衍儿一个指头。可是为什么呢?为什么血脉相连的亲兄弟,会走到你死我活的终点。
我知道他就要回去了。
他也知道我终归会为了衍儿向鬼谷复仇。
我们只是很默契地回避这一点。
我不知道他打算什么时候走,也不知道将来,我和他会走到那一步。我不问,他不说。我们一天天耗着,假装什么都没发生过,假装他只是周夫人温客行,假装这笔账还没有到真正清算的那一刻。
所以孩子,你这个时候到来,又有什么意义呢?
阳光那么刺目,迫得我不得不屈起臂弯遮住自己的眼睛。新的一天开始了。可每一天对我来说,都像是新的炼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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