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水浒(诗词天下无双著)第七十四回——第七十七回

第七十四回 鞭上将蛮太子失军心 取天门吴加亮成大功
话说侬天山喝令斩那小卒,早帐下一人挺身当住,却是副大都督结都那,上前道:“太子如何不看来书,先斩那使者?” 侬天山道:“这贼寇最是世间阴险狡诈的,此番下书定然又来算计我国家军马,藏着奸辣毒计,只是杀了使者罢休。”结都那道:“两国相争,不斩来使。况是梁山贼人突然发使者来,内中必有缘故,殿下若不看书信时,只怕误了军机大事。”侬天山被他言语僵住,只得道:“既如此时,可将那使者带来,取书信来看。”无一时,早取到那下书的小军,呈上书信,侬天山便教刁温读书信来听,只听得如此:
梁山泊都兵头领宋江致书于西蛮国二太子侬天山足下:
苍苍蒸黎,谁无父母?谁无兄弟?谁无妻儿?其生也何短,忍夺其保聚捧负之乐伦?其生也何悲,争驱其血肉薄刃之恶斗?是江所不忍为也,寝寐思之,长涕断肠!是故提一旅之师,远征绝疆,惟在救兄弟、苏民困而已,非欲与太子争智驰力,必决胜负也!奈何暴师半载,各损精兵十万数,令人民强壮毙于锋刃,老弱添于沟壑,君国天骄,折翼亦尽,此岂太子之真乐见哉?窃求仁人之心,想亦应与江同也,宁自噬躯扼颈同死,何如交帛传使共存?扬天河之波,尽洗兵气;弃甲戈不用,铸剑为犁。和战祸福,亿兆之命,惟自太子一念之间而已,幸祈三思!

闻太子使人以祈穰致瘟疫,欲得惨灭屠城为胜,何其不辜也?自来圣人厌军旅,道‘佳兵不祥’,故掌师旅者不以多杀为胜也,更不闻行妖术者可以卒成大事,黄巾转星惑众,虽起三十六方,百日而灭,黄河为赤;高骈行术眩师,纵得横暴江楚,终死妖人,天下共笑。史鉴煌煌,幸太子之留意焉!而今瘟疫未被于四方,独见太子军中害盛,宋江城中兵民牛马一无所害,岂非天心本仁爱人也哉?亦见宋江前言语之无虚也。虽然,圣王者不忍见敌国之饥年,推车空仓以赈之。宋江虽愚,未及万一,亦不忍见太子举国独受困害也,今幸得小方,于瘟疫有所验,故效野人芹意,遣使献告,以明宋江浅怀之诚也!
又:公主在宋江军中,善视如妹,但得与吾兄弟卜花烛之期,自当驰告,愿太子稍进善言,许其归省,于两国有大利焉!秦晋虽绝,不弃其好,父母作色,不弃其亲。太子三思!”
侬天山听得,怒气腾起三千丈高,夺过书信,扯得粉碎,一脚踢翻帅案,喝道:“将这下书的贼斩了报来!”一帐尽皆大惊,却是结都那亦通汉人文事,听得书信,暗暗点头,亦将信中意思译做蛮语,说与众蛮将听,众蛮将闻得宋江差人送药方来,各自欢喜噪呼。此时见侬天山发怒扯碎书信,喝教再斩那小军,结都那不由大惊,急自拦住道:“姓宋的好意送药方来,太子如何如此?” 侬天山喝道:“这千刀万剐的贼只是将书里言语来讥讽我,恶毒无比,罪合万段!却是此贼最奸狡凶险的人,说是送什么药方,必然将毒药来害我父王军马,焉可信他?”结都那道:“别的意思小将不管,只是如今大王并军中五六万军马病倒,命在旦夕,再无法可救,但宋江送这张方子来,不管好逮,也是一线指望,望太子以大王与此数万军马性命为重,休与贼人意气计较。”侬天山大怒,道:“你这厮敢如此伤我?

只没个上下,不怕我行军法斩了你?”却是结都那道:“太子自有权柄,斩得小将,只是大王与此数万军马性命,太子如何轻视,竟不在心上?”侬天山暴怒,正待喝叫时,却是大都督莫天何早道:“太子休怪结都那,但此事众将都听在心里,却是太子不对处,休为了一时忿怒,误了大王并三军性命。” 侬天山见他发言,变了脸色,冷笑道:“依你说,怎地好?” 莫天何道:“且将那方子试两个小军,但得好了,就可医治大王并三军性命。待都好了病,却再进军与贼寇厮杀,誓要报那血海深仇。” 侬天山听得脸色缓下,道:“依你说,是决不和贼人和的?” 莫天何道:“正是,这梁山贼人害了我十余万军马性命,恨不的口中就嚼碎了他血肉,今他自鬼迷了心窍,自将药方与我们,只是自取败亡之道,待我们养回了军马,自加倍来杀这些合死贼寇!“侬天山低头想一回,哈哈笑道:
‘果是我方才性急了些,你们休怪!自便依你们两个意思,先将那方子去试两个小军,看有效验也无?”就问那下书小军方子何在,那小军道:“宋都头领将方子写在书信背面,却是太子把书信都扯粉碎了。” 侬天山听得羞恼十二分,作声不得,结都那待去地下收拾拼凑时,却是那小军又道:“便是宋都头领来时曾与小人道:‘只恐到时太子烈火心性,扯碎了书信,教一番好意化为流水,因此教小人先背熟了方子在此,乞请纸笔,小人便再写将出来。” 侬天山听得,心中火腾有十二丈高,只是铁青了脸,发作不得。结都那急将那小军带将出去,与他纸笔,写出方子来,却按方子配药物先与几个蛮军小卒使用,果然有效,都解了疫气,得回性命。结都那大喜,急进帐来与侬天山莫天何说知,教将方子钞写数百纸,发与军中,配药物解救遭瘟疫侵袭三军性命,又选良医好药,先进与那蛮王使用,果然一时都救了数万蛮军性命。

却是结都那见了那时帐中情景,自暗叹道:“宋江一伙仁义足备,智勇双全,似天山太子等辈,皆为其玩弄股掌之间耳!“因此说与侬天山、莫天何道:“彼药方既是真的,便与他再对敌时,不可输与他道理礼数,却教我等受彼耻笑。” 侬天山道:“依你说,当怎地?” 结都那道:“可重赏那小军,打发他回去,亦可见我国家气度。” 侬天山冷笑,道:“既如此,且依你。”教取黄金五十两,赏与那下书送方的小军,小军欢喜自回不提。
且说宋江听得那小军回报,不由得微笑,就与朱武道:“眼见得这一伙蛮将都自无耻,受了我此等恩惠却不与他国人说,只想妄图瞒过,待收拾的军马元气恢复时便来攻打我军,却将以何策应敌?”朱武道:“兵法攻心为上,他既如此无耻隐瞒时,只是怕下边蛮兵知道,消了战意,不肯再向前决死厮杀。今我城里有前日捉得不肯投降的蛮兵二三千人,可即放他回蛮军营里去,只和他说,今我城里粮草不支,不日退兵回隐龙山上去,本该都裹带了你们去,因宋都头领有好生之德,哀悯你们背乡离土,所以都放其回去。”宋江不解道:“只说要戳穿他谎骗,怎得却放他被俘军马?” 朱武笑道:“但不放这伙蛮兵回去时,那十余万蛮军如何知道真相?难道教我军马去他营前大喊不成?且将这伙蛮兵做二三十起,分着放将回去。却是取这封州城时有降顺的蛮军万人,一半倒是那公主侬丹心的心腹,兄长以恩义待之,都自心悦诚服,反誓死为我所用,今可从中选数十个精明能干的,许以重赏,教混杂在那些放回的蛮兵里,一色的本国蛮兵,那些蛮将如何会疑心?

必然都收留了。那时却教我派去潜伏的,就暗地里将流言散布开去,只道侬天山不敬天地鬼神,却撺掇了妖道做瘟疫妖法害人,因此上天发怒,不伤封州城里一草一木,反将瘟疫降在蛮军营里去,尽要将合营蛮军杀灭了。是封州城里宋都头领大仁大义,送药方药物来救了这一营十余万人,上面将领却不教人知道。如此传播时,不自数日,蛮军合营里必自传满,蛮人最敬鬼神,闻得真相,必然自家上下惊疑怨恨,军心自乱,土崩瓦解,再无心与我军对敌。”宋江喝采道:“果然极好计策,不枉了兄弟名号!事不宜迟,兄弟可便就施行。”朱武道:“俱是兄长大仁大义,远胜古人,因此小弟方得因势利便,定出这条计来,既是兄长允准时,小弟这便自去做。”自出去密选前日归降的可靠忠心蛮兵数十个,教混杂在那三千余放回的蛮兵里,混入蛮军中造作流言不提。
却说蛮军营里,虽得宋江药方治愈中瘟疫侵袭军马,只是这十数日早自接连消息报来,但派发出去打粮劫掠的小队,都被梁山游骑突袭,军马杀伤大半,劫掠来的粮草尽被焚烧,因此大军所用粮草应付日艰,算来所余粮草不足一月用度。侬天山闻得惊怒,便聚众将商议,道:“既如此时,只得进兵攻打,夺转封州城池,这几日贼人放回我军数千被俘军马,都道城里瘟疫流行,贼人军马亦十死六七,余下的都不堪战斗,已有逃窜之意。今我军中瘟疫侵袭者虽有数万,但可战犹有八九万军马,便可一鼓作气拿下封州城池,剿灭全伙贼人。”却是结都那道:“贼人送方于我,必然未受瘟疫大害,太子所听消息俱是被放归的小军言语,只恐是贼人诱敌之计,我军今病亡军士万余,受疫病弱的亦有四五万人。城内城外贼人不下十万,坚城高寨,犄角之势,只怕攻打不得,枉自多损精兵。” 侬天山大怒道:

“依你说,却如何行?“结都那道:“眼见得屡战不利,今既形势不好时,不如且与宋江讲和,免得多损军马。” 侬天山大怒道:“你这厮只会沮丧军心,夸大敌势,今又鼓吹和议,必然勾结贼人,却留你何用?”便教刀斧手将结都那捆绑出帐,斩首报来,莫天何等众将都自大惊,急自向前苦苦替结都那求告,侬天山见众将苦求,违拗不得,便冷笑道:“看你等众将面目,饶他死罪,且自抽他一百蟒鞭,再自插箭贯耳游营。” 莫天何等面面相觑,原来那蟒鞭都是毒蟒皮拧就的,但被鞭者痕迹深印,终生磨灭不得,只有做那最下贱或杀害父母尊长的,才被抽打,因而蛮人视为最耻辱之事。故都再向侬天山求恳,侬天山怒道:“瞧你众将酋长面上,已自饶了他性命,如何还于意不足?但有再包庇求情的,一样处置!”一脚踢翻帅案,入帐去了。众将无奈,只得来看结都那,见二太子帐边亲军不容分说,如早剥光结都那战甲衣服,就自将蟒鞭雨点般打下,鞭起处鲜血飞溅,打得结都那死而复苏,直到五十之数,却不罢手,眼见得结都那气息奄奄,早有两员将大怒,喝道:
“不可动手!待我们再去见太子,说个清楚!”却是虎豹铁骑统军思执政力和浑坚两个喝住亲军,直闯入侬天山后帐里来,侬天山正自拥了蛮女饮酒,教几个蛮女男子赤裸了身子在那锦毡上舞,做出那交合之状的种种不堪神态来,却被这两个闯入,不由大怒,喝道:“你们两个如何敢擅入我帐来?” 思执政力大怒待言语时,却是浑坚机变,急拖了他跪下,道:“太子容禀,副大都督已自昏迷了,再不蒙恕依旧鞭打游营时,只怕性命不保,只求太子开恩,末将等当死战赎他的罪过。”侬天山冷笑道:“此贼有勾结贼人的心,只合斩了号令,是你们众将死保,因此看情面留下他性命,今又说要死战赎他罪过,却不知你们要献何等功劳?也罢,与你们两件事,但做得一件,都不再怪罪他。”两个大喜,道:“太子有令,我等舍命去做。”侬天山冷笑道:“一个三日内取得封州城来。”两个面面相觑,浑坚只得道:

“且问太子,那一桩事如何?” 侬天山冷笑道:“可出去打粮,待筹措得足支大军一月粮草,也算你们功劳。”两个寻思一刻,浑坚道:“既如此,小将们愿将本部军马出去打粮,必要如数解得粮草回来,只求太子先恕过了副大都督。” 侬天山冷笑道:“既是你们告奋勇要立这功劳时,也罢,便先寄下那五十鞭,却日后再发落这厮。”两个拜谢了,出去喝退那太子亲军,和众蛮将送结都那回自家帐里,自有结都那的亲信慌忙奔走服待,教医士来与结都那看伤医治。众蛮将看一会,骂一回,都自散了,只有思执政力和浑坚两个与结都那最好,因此留着不走,先又替他死命告求。待得入夜二更时分,结都那方自呻吟醒转,见得两个欢喜,问了事体明白,道:“却是如此,但不是你们兄弟情分时,我这遭只合死了!” 思执政力大怒道:“如此昏暴无能的贼,只因是大王之子时,就自盘在我们头上,作贱我们这些百战余生的!
”浑坚道:“噤声!你如何觅死。只是这等高声大口?却是兄长如何这般不知好歹?却公然说与梁山贼人议和?正好被太子抓住把柄,因此这等下毒手摆布你。”结都那道:“你们都看这眼下如何?但再强与梁山贼人对敌时,这十余万人的性命都自休了!不由得我不说个明白。” 浑坚道:“便是莫大都督,亦自深恨梁山贼人入骨,眼见得与贼人血海深仇,再和不得,兄长比我聪明十倍,如何今日反这般颠倒了?”结都那道:“便由着太子胡作非为,害了大王与这十余万军马性命?我死便死,终不能不说。” 浑坚道:“兄长只是个执拗!却是汉家人道:‘是非皆因多开口,烦恼只缘强出头!’你今日说了,须见得好处!便是今大太子天门城下中箭死了,有个聪明解事的公主又恋上情郎投了梁山贼人,大王哭泣烦恼都昏病不理事了,看看待死。二太子现执掌了权柄,不日接了王位。只是看如此作为,将来只是个覆灭的局面!

我和兄长一般看得清楚,却自不同,知机行事,先定下自家将来逃窜去处,不和这昏暴乱行无恩德的人死在一起!”结都那惊道:“你却如此心思?大王当年恩德,你却都忘了?” 浑坚冷笑道:“运去各认命,船行但随风,这等局面,兄长如何还是执迷?实不瞒兄长说,我暗地问得大王随身的医士清楚了,大王体弱,又中了瘟疫,今看似好些,也不过多延十日八日的性命,但死了,二太子接位,军中又无些粮草,如何不乱?祸事便在眼下,因此我帐中允了二太子,要和思执铁力出去打一月粮草来赎兄长的罪,却是如此远远的时,方得有进退去处,今我们两个去了,兄长须要好生休养,亦自暗中提备,但看形势不好时,便可收拾了亲信的族人军马,去寻我们,我们亦自准备接应。”结都那惊得说不得话,只道:“你竟这般想?”低头一时道:“罢!罢!便是如此也罢!你们可自去,但不好我自收拾了来寻你们。
” 浑坚大喜,和结都那又密密说一会,方和思执铁力去了。次日自带了本部军马,只做奉太子令,去远处打大军粮草的,径自去了。
却说封州城里,宋江接各路探听回报,道是马劲、罗士奇与欧鹏、燕顺两路。十余日来各自杀灭蛮军打粮军马,多自斩军杀将、烧毁粮草,因解了首级来请功劳。宋江大喜,教朱武功劳簿上添记各人功劳,将酒肉花红赏与报功偏将。却与朱武道:“眼见得军师料事如神,不日蛮军无粮,不走时也自军乱,那时乘势攻击,必然全胜。只是眼下愁处,军师带去许多头领军马,行他的计策,许多日子竟无个回报,教人放心不下,这是一了;二来连番厮杀并瘟疫侵袭,头领军马死伤过半,不伤的也自疲惫,到时攻打蛮军,只怕无力,我虽将好言语留下了尉迟世英,预备敌那莫天何,只是犹愁乏可用的头领。”朱武道:“兄长说的正是。如今我军马自守则有余,攻敌则不足,须是待隐龙山来的二万军马并八个头领到来,方可进军与蛮军决战。前日杨林赶将回来,道是韩滔、彭汜、乌天坤、天子山等将军马离封州城今不过十五日路程,但到时,便可径抄蛮军后路,连马劲、罗士奇与欧鹏、燕顺两路轻骑,蹙住蛮军,合城里主军并力攻击,全歼蛮军在这封州城下,但军师那一路也自得手时,这天门一道三十余州之地,数百万人家户口,数日内局面一举可定,尽来与兄长为日后基业。

” 宋江大喜,道:“但得如此,都是众兄弟百战功劳,贤弟一番佐我,连出奇计,功劳亦不在小,但天下定时,自当列土分茅,酬众兄弟的功劳,那时封地当如汉留侯张良一般,任贤弟自择。”朱武道:“小弟浅智愚谋,何足道哉?况小弟早已出家,但得兄长成功,便依旧随一清师傅还于道山,栖身白云,他者并非所愿。”宋江道:“贤弟不足四十之年,正是血气强壮之时,岂可身入道门?既今世有此际遇时,贤弟到时自可择个德容俱备的名门淑女成了家室,育儿生女,留下香火后代时,再言修真之事不迟。”朱武道:“小弟向道之心已坚,实再无家室之想,只是劳兄长空念,况是“匈奴未灭,何以家为?’,如今纵定了天门境界,亦自见得须与田虎、方腊、王庆诸家决死对敌,酆都城秦广王管领军州数百,亦有军马百万,只怕血战百场,方可终定得大业,哥哥不可轻忽了。”宋江听得,觫然道:
“我自方才得意忘形了,却劳贤弟将言语点我,眼下正是危急时候,却不知怎得生出那段念头来,就自未安忘危,岂不可羞?宋江自当今后警惕,必要小心虚意,与众兄弟甘苦与共,同成大业!” 朱武笑道:“兄长如此时,不差古人!日后大事必成,朱武有一卷书愿进与兄长。”宋江道:“却是何人之书?不瞒贤弟,我今虽军机紧急,亦自手不释卷,多看古人史记与兵书,却不知贤弟有何书与我?” 朱武笑道:“别的都不足与兄长阅看,小弟进的,只是一本《贞观政要》。”宋江大喜,待言语时,却是东寨里报来:“吕方,郭盛并两个新头领,今引一千余人到来,相投哥哥。”

宋江闻得大喜,道:“朱武兄弟可替我出城相接,我自病愈足弱,只得就府里和他们相见。”朱武道:“兄长善自保养,小弟这便出城。”自去了。过不一时,早领吕方、郭盛并另两个大汉来见,宋江叫人扶了迎出来,欢喜道:“闻得你两个来,不由得我不挣扎起来。” 吕方、郭盛早闻得宋江重病,此时见宋江如此,各自跪拜大哭道:“便是梦里也想念哥哥,今重见哥哥,只欢喜得哭出来。”宋江也自欢喜滴泪,却见那两个在侧,道:“这两个是谁?都好英雄气慨!”那两个急自跪下拜宋江,吕方忙自替石辅、樊猛引说了,各说两个人物本事来历,又自好义气。今千里随我们来投兄长。宋江大喜,教各取三盏美酒、一领锦袍来赐这两个,两个大喜拜谢,见了宋江如此人物威仪,洒脱胸襟,况又相待的厚,各自死心塌地,都道:“从此誓死效忠哥哥,厮杀出力!”宋江更喜,便教石辅为马军头领,樊猛为步军头领,且与吕方、郭盛都于中军听令调遣,教侧厅开一桌齐整酒席,朱武相陪,就替吕方、郭盛两个接风,又庆石辅、樊猛两个投军效力,朱武自去陪待这四个不提。
却是又过数日,这日朱武正厅上看军情文书,却听得宋江差人急唤,朱武急来宋江房里,却见花荣、林冲都在,脸上俱有喜色,再看宋江面上,眼舒眉展,正有十二分欢喜,心思急转,笑道:“敢是军师那路有甚好消息来?” 宋江笑道:“休怪人都称贤弟神机,果个识事了得,远见千里,且再教你见两个人,听他们说这趟军事与你听。”便教帐后两个人出来,朱武看时,却是病大虫薛永与鼓上蚤时迁,不由得大喜,与这两个礼罢,各自亲热,却道:“竟是军师攻打下了天门城不成?真个神机妙算、孙吴莫比!” 花荣笑道:“便是我们方才也听两个说了方晓得,如何偏你只一口道破?休夸军师,你自也不差他些。” 朱武笑道:“便只闻得薛永兄弟潜伏在天门城里,接应搭救李逵兄弟,又被蛮军多半年铁桶般围了天门城,因此再不与隐龙山上通消息。今薛永兄弟忽然在这里,不问可知,自是军师取了天门城池,真个神鬼莫测手段!

想是铁牛也自救出来了?” 薛永笑道:“哥哥神机,名不虚传!今军师已自在天门城总管府里坐衙,救了李逵出来,正愁无处与他觅酒肉哩,中间多少精彩处,可请时迁哥哥说,他自亲身经历用里的人,又自嘴头上快于小弟。”宋江笑道:“便是我们方才也只听个消息,并不知道那详细大概,时迁兄弟可再细说与我们听。”时迁笑嘻嘻的,唱个喏,道:“既是几位哥哥都不嫌小弟夯笨时,小弟却细细说来,自那日军师领小弟等十个头领,二万军马,离了封州,却急赶上青泥关去。为原有酆都城差援救天门城的军马三万,着殿前右统军使池俊管领,那厮懦怯畏战,为军师领军马一征天门时,杀得天门统军卓正一败涂地,因此那厮心惊,不敢来与军师交战。后来为史文恭那厮围了隐龙山,军师退军回去,不想这西蛮国又反,搅占了天门三十六州境界,聚合起三十万军马,围了天门城池。
池俊那厮更怕,只将军马死命据定了青泥关近处的几处州县,再不敢将军马援救天门。却是酆都城里十分恼怒,几番发急使催他,近日更闻得我军与蛮军与封州城相持,正是二虎相争,因此秦广王再发火急诏书与他,道若是再不乘此时机剿灭蛮军贼寇,解救天门城池时,便拿他下狱处死。因此池俊这厮再不敢抗旨,只得聚合本部并附近数州的兵马,共四万五千军马,却慢慢往封州来,只想待我军与蛮军两败俱伤时,却来拣现成便宜。因此领军直到封州东三百里的白川河边,却不敢再向前。却是军师早防他这一路,多派细作于他军中诸事都打探得清楚,此番出军便第一个先拿他下手。池俊这军中多是青泥关上军马,却多有丁德兴和赵德胜两个的旧时军中相识,有数个便为偏将,各管领数千军马,因此军师早差丁赵两个与他们暗地书信往来,都约好得好了。这番出军,军师自和甘茂、史进并丁德兴和赵德胜两个将五千轻骑,两日夜急赶三百里直到白川河边,就月夜突袭池俊的营寨主帐,那几个说好的偏将就齐营里放火,将本部军马做反,接应军师轻骑杀入里去。

池俊那厮将的兵马虽众,俱不曾严加操练,况又不曾提防,见我军马杀入里去,各自惊呆,只当天上下来的神兵一般,因此被甘茂、史进两个将轻骑直突入中军去,池俊大惊待逃窜时,被甘茂一枪搠死,因此先杀了一军主帅。败军无主,又不知我军多少,是以小半或杀或逃,大半都投降了。共收得投降军马三万有余,又有偏将七员,其中有三个原是我军旧时征河北田虎的降将:唐斌、文仲容、崔林,今做池俊军中的先锋合后将领,因见是我军劫营,三个大喜,将本部军马来投降合军。那四个都是丁德兴和赵德胜两个的旧时军中相识,一个唤作高阳,使双鞭,一个唤做檀景之,使大斧,一个唤作王冲恶,使点钢枪,一个唤作尔朱仲光,使大环斩马刀,俱深通军事,武艺了得,一般随丁赵两个拜见军师。军师十分欢喜,和唐斌三个一般深加慰劳,各予重赏,把军马分予这几个管领。就一日整顿了军马,却自回军和张清、乌天风、乌天云、项充、李衮并小弟的后军一万五千军马会着。
军师道:“兵贵神速,我今灭了池俊的这枝军马,只原要借用他的兵马旗帜,却别有计较安排。”因此将五万军马大宽远向西南,直行军六百里到西洋大海边上,却抹海边大路直扑奔天门城下,都是夜行日宿,先差轻骑百里外远远探路,穿蛮军衣服,打蛮军旗帜,又有封州城里投降的蛮军当先打话,但有小队蛮军都先赚杀了,因此一路六日行五百七十里,数万军马直到天门城外五十里大泽里,并不曾吃围城蛮军发觉。军师教军马歇息一日,却夜里急行,就第二日破晓时分到天门城下,分丁德兴、赵德胜、文仲容、崔林、高阳、檀景之、王去恶、尔朱仲光做四路,齐劫围城蛮军营寨,先将火箭射入,又火车冲开营寨,后面铁骑突入。却是围城蛮军原尚有六七万人,为封州城下恶战,并瘟疫流行,二十万蛮军损折近半,故又从天门围城蛮军中抽了二万精锐去,余下的尽是老弱,只欺天门城池围困日久,城中军马人民饿死大半,活着的也无力气,因此只将老弱围城,实并无一点防备,突被我军劫寨,直如摧枯拉朽一般,蛮军一半杀死,一半投降,不一日扫荡都尽,共杀死西蛮国丞相孛儿迟以下蛮官蛮将三百余员,并生擒活捉大将军缪一麟以下蛮官蛮将二百余员,蛮军死者一万七千余人,投降生擒者三万有余,得战马近万,军器旗帜、粮草、金银、营帐、耕牛等不计其数。

”林冲、花荣等听了各自喝采,都道:“好个军师,如此用兵,神出鬼没!却是怎得赚了天门城池,这等大厮杀,如何瞒得天门城里人过?”时迁笑道:“这个正见军师高处。但我军马都自打池俊军马的旗帜,况大半都是他原来的军马,兵器衣甲都是最现成的。因此那四路劫营扫荡蛮军时,军师却与张清、史进、项充、李衮做一路,甘茂与乌天风、乌天云、唐斌做一路,各引精兵一万,就到天门城下叫城,只做是池俊大将军带十万精兵,奉酆都城里大王诏旨,赶来扫荡蛮军,救应天门城池。城里被困近一年,都赖卓正这厮将兵法死命支持住,却合城早都绝了指望,此时突见朝廷大军赶来,扫荡赶杀得蛮军无数,营寨都踏破了,因此都二十分的欢喜,便待放我军马入城里去。却是卓正那厮奸刁阻住,先教将酆都城里大王诏旨并池俊大将军行军文书吊上城去验看,幸得军师先自料定预备,因此无有一点破绽,那厮见了诏旨文书,犹自要和池俊大将军讲话,方自开城,军师早就军里选定个小卒,和池俊形貌有八分相似的,此时便在帅旗下,穿了锦袍凤盔,骑了马,指着城上远远的喝骂。
那身边小军都叫喝呼骂起来,只道这卓统军不识好歹,我元帅将了十万大军,来破了蛮军百万,救了这一城人民,他如何还拿大不来迎接?因此城中那兵马都总管兼知阖境军民事秦寿吃惊心慌,再不听卓正的,教急开了城门迎接池大将军,卓正那厮无奈,只得也随着城门边迎接。却是我军步军先入城去,占住了城门城头要害,那假扮池俊的小厮和军师方并骑入城,就城门边军师喝起来,随着的壮士一齐向前动手,就拿了秦寿、卓正两个和守城官员将领一百余员,只说是奉大王密诏,怪秦寿、卓正两个并合城官员将领被蛮军与梁山贼寇失陷城池、杀掠人民的罪过,教发去酆都城里有司推问。可笑那些人听得奉密旨拿问,都又听说解去酆都城里有司推问,只道尚有分辨处,因此俱不敢反抗,尽被束手擒捉了。我军马因此尽得自在入城,尽夺了官府牢狱、要害去处与城中军马,布置得铁桶一般,军师方教忽换了梁山旗帜,因此满城震骇,人民半日俱无颜色,却是随后尽皆欢喜,各尽力凑些香花灯烛,相迎我军入城。

因此一时城里便自大定,卓正这厮死把的铁桶一般的天门城就落我军马手里去。”
林冲道:“却是城中百姓如何?遭蛮军围困大半年,必然十分凄惨。”时迁垂头不语,道:“那景象小弟不愿忆说,便真和地狱无异,教头若欲详知时,可教薛永说,他已和半个髅骷无异。”众人早看薛永饿得走了相,此时再细看他时,果见脸颊深陷,两眼如黑洞也似,形象可怖。薛永凄然笑道:“却有什么说处?不过城里人十个饿死了七八个罢了。便是起先还好,后来蛮军围城日久,铁桶相似,再一粒米不教得入城去。那城内倒有百十万人,几个月将粮食都吃光了,却再吃什么?便先自杀马,杀骡,杀牛,连鸡犬鹅鸭,十数日都吃光了,有弓箭的射那飞鸟,张网去捉,没本事的只得就将水灌穴,却掘洞搜老鼠来吃。不晓多少日便城外的飞鸟再不敢入城里去,老鼠也再搜寻不着,连城里的树皮都剥光了,草根都挖尽了,便和个死城相似,再过不几日,便吃起人来。”那几个都叫起来,道:
“吃人?”各自恐惧。正是:乱世人命轻蓬草,如此惨祸不可闻,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五回 病大虫惨言食人事 林教头怒惩克扣老
话说众人闻得吃人之事,各自惊惧,薛永惨笑道:“正是!先是那一等最穷的饿昏了,只要活自家性命,充自家肠胃,又无有东西下肚,却是见饿死的人多了,便趁黑夜拿了刀出去,就饿死在路边上的人身上割下肉来,只留得骨头,却回自家去煮了吃。后来便整具尸体都拖了家去,敲了骨头吸那骨髓,然后却丢在灶坑里做柴烧。”众人听得悲伤,都不言语,过一时朱武方叹道:“昔春秋公羊传有云:楚围宋九月,城中人‘易子而食之,析骸而炊之’,景象凄惨无比,不想这景象见于今世!”宋江道:“城中自有官吏军马,闻道诸事都由那卓正主张,这厮狡诈果决,这等背决人伦的大凄惨事,这厮竟没个禁止主张?又或是放粮赈灾,救这一城人性命?”薛永冷笑道:“哥哥休说那厮!但不是那厮恶毒无个人性的主意时,只怕满城百十万人倒可多活几日,就有一半活下来也不一定。却是逢得这厮,怎再逃得性命?

倒有一多半死在他手里!便是围城数月,粮食都将尽了时,这厮道:‘守城事大,但无军粮支持时,怎再守得住城池?’便和秦寿商议,教军马去穷人百姓家里搜粮,生生将那一点最后的活命粮食都抢了去,便人民不交时,便自举家拷问,或是将那家的小孩子捉了,教在父母亲长之前生生将钢针插十指里去,要不就将火从小腿上烧起,教小孩子哀呼哭叫,硬逼他父母将那家中藏的最后一点救命粮交将出来,但不交出的,便将小孩子生生折磨死了。颠倒再整治第二个,必要那那点粮生生榨出来。”林冲怒道:“如此禽兽不如!城中百姓如何竟不反了?只是任它等牛羊般宰杀欺逼?” 薛永道:“便是城中百姓反过数次,都被卓正那厮生生调军马压将下去,将但造反的百姓举家都杀了,从初生几日的小孩子并百岁老人,都不饶过,一次杀得便有万数,将人头满城悬挂,因此满城震怖害怕。
偏生卓正那厮又奸刁,将城中划了许多区处。每几日只搜一个去处,别的去处的百姓都道:‘他自搜他们的,不干我事,且逃我家几日性命。’只自闭了自家门户苟且偷生,因此但闹起时,只是那一去处百姓,多得不过几千家,又无军器,无人领头,只是愤极拼命,别去处的百姓都旁观躲避,怎生敌得过那等如狼似虎的官军?自然都被全屠杀了。却是那厮再去搜别的去处,依旧是这般状况,那些苟且偷生的百姓又怎逃得过了?只是被他生生逼了粮食去,自家都等着生生饿死。”那几个都听得默然,宋江冷笑道:“几千年这天下百姓总是这样的,岂独他这一城百姓这般?都自为猪为羊,所以教州府的官做牧做守,便是都拿他做畜生一般。这等愚民但不自家生死关头上,几曾相顾别人?圣人枉费苦心身行教化,但功效都付了流水!从来不曾见这等愚民蠢氓改些心性!所以教卓正这厮教一二万军马便害杀了百十万人。

但都似我等兄弟,见他那不平的都自肯舍命向前,万人一心时,如何容得卓正这厮残忍肆意?却是后里情况如何?薛永兄弟却怎得脱过这场大难?”薛永惨声道:“便是教卓正这厮陆续将穷家百姓粮食大半搜了去,因此家家无粮,如何不饿死大半?剩下的都是那强壮些的,却自互相吞噬,尽吃那些孤寡穷弱的。但近黄昏时,城中再无人敢独身行走,不然必被那些吃人的杀了,就将身体血肉分割煮食了。但是家中死了人,都不敢号哭,不然四邻里必然都奔了来,将死人都抢了去,装了他们肠胃里去。更有的饿急的,便将自家亲人也杀来生生吃了,便是父母妻儿,一样的不管不顾,只要自家多活过数日。那数月里,城中便是地狱景象,满城里磷火飞舞,冤魂夜哭,凄惨恐怖无比,再不可用言语述说。小弟得老天保佑,幸得逃此一条性命,却与哥哥们相见。“几人听得,都道:“既如此时,贤弟怎得逃过了?
却幸是天庇神佑。”薛永道:“小弟自在城里奉军师命令,上下打点营救李逵,因此身边多得将金珠使用,又和周德威做一道,他自小在城里生长,因此各处情熟,过得官衙里各处都好。自杨炎做出事来,引军师劫营,使卓正那厮五万军马被军师杀得十折八九。他城中老小却都是小弟与周德威安排,密地送去城外,就送去西洋大海中一处海岛上,因得平安保全。小弟却和周德威依旧在城里潜伏,用金珠买了一应新铺引文书,将身份名字尽改了,因此卓正那厮虽前后城中数次大索,都不曾吃他发觉。却是蛮军初来围城时,城里戒严,又征强壮男子做义勇,是小弟和周德威商议,道是此番蛮军势大,必然围城日久,但只躲藏时,必然和山寨里断了声息,又无个可凭仗的,因此都去做了义勇,将金珠买告打点上下,各做个头目,管领三百义勇,就住城上窝铺里,日夜把守城池。谁想这一念却得了好处,蛮军围城大半年,卓正这厮死命据住城池,守城军马义勇虽也饥寒,却也有每日口粮发放,不致饿死。

小弟两个又做头目,分例又比别人多些,因此得逃过此劫,不曾饿死。”众人方知端地,花荣道:“既如此,李逵兄弟须是个死囚,却怎生得逃过这一难?便是城中多少人都饿死了。”薛永道:“这个须谢时迁兄弟,当日他和个萧先生劫了秦广王的独生殿下,送上隐龙山去,须拿李逵并杨雄两个哥哥去换,因此酆都城里下文书与天门,要取李逵去酆都城转换。却是文书才到,蛮军便围了天门城池,再也出城不得。连那使者都困在城里。卓正知李逵大哥要紧,不敢坏他性命,因此看守得虽自加倍紧密,却是从不缺乏饮食。李逵大哥虽自坐了一年余黑牢,竟是比城里大半人都自运好了十倍,并不曾有一点饿着。”众人方知端地,宋江更自欢喜,道:“这厮只是命硬运好,多少事别人都熬不得,只是个死,偏生他都能过去,只是个福将。”时迁道:“军师迅雷不及掩耳,夺了天门城池,先引一队轻骑,着那城里降了的官吏领着,先去狱里救看他。
小弟便随着。进那牢里去,却听得铁牛正自骂人呢,道是如何大半日竟无人与他送饭,饿得发慌,千狗万娘的,但出来时只要砍送饭的做八十段。将碗在那铁栅上敲得乱响,骂人的中气也自十足。”众人大半都笑起来,道:“只有铁牛这般的,才如此横硬,似别人哪里有他那心气本事,倒把那狱吏牢子猪狗般喝骂驱使。”宋江道:“便是这黑厮身子如何?可曾有什么伤损残疾?我是既怨恨地他慌,又念得他厉害。想当年江州狱里,我不合浔阳楼上酒醉题诗,被黄文炳那厮陷害说与蔡九知府,下在死牢里受苦,亏得是他照应我,不然早被折磨死了,却无我梁山上那等排场局面。此后这黑厮生死随我,因此我看他比别人多亲厚几分。却是此番又来阴世里,若不是他随后赶得我来时,我定先被那心魔害死了,此后绿柳庄上厮杀,夺转隐龙山基业,都是这黑厮第一个向前出气力功劳。不想他误斧伤了那降将吴子安,惶恐不敢回山,却走来这天门城里招亲胡闹,却被那截江 鬼张旺认将出来,打在官家网里,下在死牢里一年有余。

这一年有余我何曾有一夜真个合眼?无不担心他性命,只恐他被人害了,或是伤虐,真个寝食俱废!但为救他时,军师一次领军来,险被史文恭那厮将我山寨基业倾了!二次我亲领军来,你们都随着,与蛮军血战百场,自教头以下十数个兄弟险送了性命,折了数万军马,都只为救这黑厮一人!兴出多少风波来?今军师虽救了这黑厮出来,但我见了,必要十二分责骂打罚他,教这厮再不得任性妄为!”言罢眼中泪早滚下来,如断线乱珠相似。那几个都劝宋江,道:“铁牛自在牢里受苦一年有余,便是有什么罪也受够了,自家也必然惶恐悔改。兄长大人大量,待铁牛情谊,众兄弟哪个不知?无不背后称颂兄长义气恩德,此番救得他出来,待相见时,必要设大宴,众兄弟欢喜庆贺。”宋江见众人都如此说,方无言语,问时迁道:“既是捉得了卓正那厮,军师却将来如何处置?”
时迁道:“军中众头领都深自痛恨这厮,都争要把这厮剐来凌迟了,却是军师道:‘此贼罪恶深重,况是一方大将,须得由公明兄长决断处置,就自万民前公示施行。’因此将这贼并秦寿等城中官员将领都监下了,家产老小并加抄检,只等听兄长天门城里发落。”宋江点头,道:“既是天门城被我军取了,城内如此饥馑惨状,军师如何处置,可曾即刻放赈散粮,救济那一方百姓性命?”时迁道:“军师取了城,当日便教周德威为头,选城中有德望的良善父老长绅数百人,组做五坊大社,就为头统计城中存活百姓人数,分将粮食烧柴并油盐药物发放,各家俱得救济,却是城中尚存那苟延残喘的百姓二十余万,各人得了救济,都自流泪,齐声称颂我梁山军马大仁大义,念颂公明哥哥并吴用军师、甘将军等名字,呼做万家生佛,其声震动天地。各书写公明哥哥名字,将来做牌位早晚供养,眼见得人心无限欢喜,只是当日百姓又死数千。

”宋江众人都惊道:“既是我军取了城池,救济百姓,怎得又死这许多百姓?”时迁道:“便是散发粮食,那百姓都饿得狠了,闻得散赈发粥,都百十分欢喜,各自抢粥吃,无有饱时,不知自家肠子早饿得极细了,因此竟有许多吃得将肠子都生生撑断死了,相救不得。今军师颁下号令,那领粥的每人不得超过三碗,才觉情况好了。”众人听了各自叹息,宋江道:“那城里百姓嗷嗷待救,一至如此!想宋江不能早相救济,其罪何深!却是愧对那许多死者!”言罢落泪痛哭,众人都劝,朱武道:“今那城里若不得我军救济,只怕再一月尽便饿死了,兄长仁义胸怀,救那一城百姓,正是功德格天!想来兄长提数万之远征疲困之众,对这三十万狼虎蛮军,如何能迅速解救得?兄长且请稍宽胸怀,理眼前军机大事。”宋江方收住泪,就问时迁道:“既是城中如此大难时,军师更如何布置?”时迁道:
“军师一面救济灾民,又道:‘大饥之后必有大疫,若不处置了这满城尸体时只怕瘟疫流行,再剩不得一个人民。因此便教以工代赈,发城内那强壮些的百姓并那城外投降的蛮军、城内收编的官军义勇,合有六七万人,编做百人一队,就我军中选数百人做头目,各与镐锨布匹,将城内死的那百姓尸首移去城外远处安葬,都起坟墓立木牌标识。合计有八十余万具,此数日城里忙乱的都是此事。一面又大开城门,散那瘟息死气,另招城外那流失无家人民入城安居,又招四方客商来发卖货物,都不收税,一面又重修海港,招那远方西洋、阿刺伯的人将大海船入港来城里贸易,想来不过几年,那城里依旧又繁华起来。“宋江听得大喜,道:“军师正如诸葛武侯一般,行军定计不亚良平、治国安民却也不亚萧何、曹参!今如此行时,都是与我曾商议过的,今他一条条做着行去,便见其效!却是眼前尚有这十余万蛮军在这里,不先剿灭了这些丑类,想那边天门城里也自安民宁静不得。

今军师差你两个兄弟送信来,可曾说军事布置?几时引军马来前后合围剿灭了这些蛮军?”时迁道:“小弟来前,军师都说了,道是须歇军十日,一来池俊那边收得的军马头领须加熟悉安插,各加赏赐恩义,教其欢喜,收其死力。二来方经千里奔袭,人马尽皆疲惫之极,不可再强驱使。三来天门人心未定,诸事须加镇压处置。因此教小弟来禀与哥哥,就天门城里歇军十日,那时军师便引四万精兵来与哥哥会师,就封州城下与蛮军会战。”宋江喜道:“最是军师处置得好,便是隐龙山上军马,也须得十一二日方到,亦须休息数日,但两路齐到时,看那猖狂蛮军飞上天去?”时迁又道:“军师另有言语,教公明哥哥将马劲、罗士奇、欧鹏、燕顺两路军马都自调回,且任蛮军打粮,又教哥哥送一万石粮食与蛮军。”宋江道:“军师如何却变了此条计策?本是他去时布置。又竟要送粮食与蛮子?
”众人各自吃惊,猜想不透,只有朱武点头微笑。时迁道:“军师与小弟道,一来蛮军无粮,只恐他惶恐便走,逃回自家巢穴,不得将他全军剿灭,留下后患,因此放他军马打粮,又送他粮食,教他得些粮草,侬天山那厮浅虑无谋的人,只会咬牙切齿,留封州城下与我军相持,到时我军前后合围,安排铁桶般计策,怕这厮走那里去?二来就送他粮食时,一可羞辱侬天山,教其心浮气燥,二来十余日我军必然灭他,一万石粮这些蛮军能吃得几何?必然都自搬运回来,连他军中储积,都做了添头。”宋江听得,笑道:“军师这算盘打得倒精,必然大有赚头,既如此,且借一万石粮食与他,只不用他打欠条。”众人都笑,朱武道:“小弟前日查看仓库,封州城里旧有粮食四十余完石,虽经半年大军支用,仍有二十余万石,便借一万石,却有何妨?只是如何交付,却自为难,不比那一纸药方。

”宋江道:“可自东门搬运出城,就堆在离蛮军寨二十里之外,发封书信与他,教他自行搬运回去,朱武兄弟便可去安排。花荣贤弟便可整顿军马,收拾器械,只等最后剿灭蛮军,决此大战。”朱武道:“小弟自去安排。”与花荣匆匆去了。林冲道:“却是兄长如何不呼唤林冲做事?”宋江道:“只恐贤弟伤势未可,且自静养,到时须倚仗贤弟虎威。”林冲道:“便是养了近一月,如今都好了,上阵交锋,都无阻碍。兄长尽可吩咐林冲。便是董平兄弟看养得也渐渐好了,那蛮家公主侬丹心亦和我说,欲见兄长。” ”宋江笑道:“她要来便自可来,如何反怕见我似的,反托贤弟?”林冲道:“便是她听些背后闲话,道她是白虎星转世,因此险妨了董平兄弟性命,又连累了花荣,因此整日烦恼哭泣,自觉无有颜面,因此不敢便来见兄长。”宋江笑道:“便是那些无聊的插老婆舌头便了,在意他作甚?
她自蛮邦的公主,如何心底也这般不大气?我只拿她做董平的浑家,骨肉般钦敬,你可把这话说与她,叫她安了心,既有事时自随便可来与我说。”林冲道:“小弟理会的。”自辞了宋江去,却把这话来与侬丹心说。
却说侬丹心许多日子心思只在董平身上,整日守在董平床前照料,看董平好一点她便喜,若一点不好便自忧起来,因是外面虽然两家交兵斗法,闹得天翻地覆,她只不在心上,却亏得她这般用心照料,因此董平却自一日日好起来,可自饮食说话,这几日又能倚了枕半坐些时候。这日醒来,却见侬丹心在一旁垂头默默坐着,却是困倦了不自觉睡去,此时日落,却有余光从窗里透进来,正见得她脸上消瘦憔悴,都自陷下去,再非旧日清丽容颜,董平便不由叹息一声,却是侬丹心随即惊醒来,见董平只是看自家,道:“却是醒了,饿不饿?我自方才找王定六头领讨得些参须,且去熬粥你喝。”董平道:“你这许多日子担心操劳,妹子,我这条性命活转来,都仗你的好处,从此只是你的。” 侬丹心红了脸,啐一口道:“方自好些,却又来这般胡说!你这条性命,只是那姓尉迟的姐姐救的,我何尝有什么功劳?

”董平笑道:“虽仗她神医国手,却是我那日实实在在死了,魂儿都出了窍,在一边听了你在我身边哭,忽然舍不得,才自回来,要不再不得这条性命,妹子,我若骗你时,再不得超生!” 侬丹心红透了脸,急自来握住他的嘴,道:“偏来胡说了!再这般胡说时,小狗才来睬你!”董平笑道:“便你是小狗时,我也是小狗,咱两个正可做一对儿。”侬丹心大羞,甩手待走时,不想董平就她手上亲一口,不由得轻呼一声,急缩了手。董平笑道:“妹子,我这许多日子只是想你,你可我怀里来,我自好好亲你。“侬丹心大羞,道:“只没个正经!这大白日的,叫人家看见,却成什么模样?”董平笑道;“你把门关了,我们且说知心话儿。”侬丹心心慌意乱,半日却道:“不好。” 董平笑道;“甚么不好?只是说说知心话儿,我把话从你耳里进去,直钻到你心里,距离便近些,便是从你口里便更近些,我只钻在你心里,却看得你的心清楚,一点点亲过去,再也不走。
“侬丹心听得耳朵根子都透出红来,脚只钉在那里,一步也不敢动,半天方低低的道:“你只爱做怪!弄得人家心都乱了,却如何能依你?袁先生说了,你重伤从死里回来的,再不可近得女色,” 董平笑道;“我现在都好了,却怕什么?你现在说心乱了,却过来教我好好看个真假。” 侬丹心红了脸,半日方笑道:“不与你看,我且与你熬粥去。”急逃命也似出房去了,过一时回来,手里却端个碗,道:“粥熬好了,你且张开嘴,我自喂你喝。”董平笑道:“好个知疼解热的娘子,这般心,教俺‘薄幸怎生消得’?” 侬丹心红着脸,道:“都是你,扯着人家说话,粥险些都烧得糊了,看没了人参,再怎生教你滋补得?”董平笑道:“休说糊了,便是焦炭也似,俺吃着也是甘甜无比。连锅也可吞了,只要是俺娘子煮的。久和你说了,自可指使那些使女,你只不肯,做公主的人,为了俺便再不肯讲那些体统。

“侬丹心红着脸,道:“愈发会胡说了,快张开口!”
董平笑一笑,就待张口时,却见碗里几根细须,皱起眉头道:“怎地都是这些东西?竟没成支的人参?“侬丹心道:“便是我差使女找王定六头领讨,只说都使得尽了,只教将这些根须来凑合使用。” 董平冷笑一声,待说话时,强自忍住,过一时方道:“以后休再找他,便是我自身子渐好了,不吃这粥也罢!”侬丹心呆一呆,低了头道:“董郎,却是我哪里错了,只管骂我,你身子这样子,不滋补怎得好起来?”早流下来泪来,一滴滴都落那粥碗里去。董平吃惊,急道:“妹子,我如何会怪你?却是你不知,那王定六当年颇和我有些过节,因此你去找他讨人参,他如何不刁难轻你,将那些臭的烂的碎末与你?这事只是我身上,因此我气他不过,却不是怪你。”侬丹心道:“都说你们一百零八梁山好汉同气连心,发誓同生共死,好得和一个人相似,怎得这姓王的反这样对你,好没道理?
”董平冷笑道:“左右不过当初我守东平府,他替梁山去说我,教我打顿军棍,如此罢了。原想后来我也归顺了梁山,一般做了兄弟,诸事都揭过了,谁想他心里依旧醋着,就这点事上也做手脚!但我不是替公明哥哥舍命向前出力厮杀,弄得这场死活?好没个男子气!”侬丹心冷笑道:“原来却如此羞辱我们!待我问他去!”董平急自叫住,道:“你但去问他时,必定吵起来,他若是红口白牙抵赖时,你做公主的,终不成辱没了自家身分?罢!罢!只教他做狗,岂得自家也咬人?只是且忍这口气也罢!”侬丹心听董平如此主张,只得罢了,忿然道:“你们梁山人物自许什么豪杰,整日价自家互相吹捧,把义气说得响亮,暗地里却如此自家坑害算计!不是我待说时,这许多日子你昏迷看着要死,那些兄弟有多少个把你放在心上的,整日过来看视探望?有十个去看那花荣头领的,可有二三个过来看你的?

便是那医生诊治、食物汤水,不是我舍尽脸面追着催讨哀告时,又多少回不放在心上,尽自三顿做两顿的?这许多日子我一心苦楚,只是没个说处!”说着哽哽咽咽落下泪来,董平大怒,捶着床道:“他们如何敢这般轻你轻我?但我须没个好处?但我好了,须扯破了脸闹一场!妹子,须替你讨要个说法!终不成俺董平就不会杀人放火?”侬丹心想起背后听的那些话,更是悲从中来,只是见董平已自气得厉害,涨红了脸,因此不敢再说,反收了泪来劝董平。董平兀自待再骂时,却听得有人敲门,吃一惊,急闭住口。侬丹心急抹了泪开门看时,又吃一惊,却是林冲入屋里来,见两个情状,笑一笑,道:“董平兄弟却又好些了?终不成才好便就欺丹心妹子,这般天下地下难寻的好女子,你如此却不是该死的?丹心妹子,但他胡闹时,只管说来,自有俺豹子头与你做个主来,教他跪你请罪。” 董平见是他,那颗悬着的心方放下来,笑道:
“兄长取笑,妹子快与兄长看茶。” 侬丹心便来斟茶,林冲道:“休要忙扰,俺只是来看董平兄弟,另几句话却代公明兄长言语交代。”却把宋江言语和两个说了,道:“公明兄长也自卧病,因此我自来说与你们,休怪那些小人见识,只是且把来做秋风过耳,兄弟且好生养病,公主最尊贵的人,不必和那些下等的计较。”董平和侬丹心听了欢喜感激,侬丹心便要拜林冲,林冲急让,就道:“这里几两好山参,是前几日袁宏祖送我的,我今病好了,用他不着,兄弟死里走过的人,大亏了身子,因此我捎来,就与兄弟补身子。” 侬丹心欢喜,又抢着拜林冲,林冲心里叹息,就辞了两个出来,回自家房里,却叫身边小校,先传那军中管膳食的总管唤孔德的来,冷笑道:“你好大的脸面,敢是仗了谁的势,却这般轻我们头领兄弟?”那孔德不伏,强着脖子道:“小人怎得敢?林头领不要来赖人。

”林冲冷笑道:“你那里与董平兄弟房里送的饭食如何?不说凉热,就三顿克扣成两顿!不说他堂上位次靠前的头领,公明兄长眼前最得力的人,出生入死,立过多少厮杀功劳的,一旦伤得重了,时日长了,你这等下三滥的才从马粪堆掏里出来的眼睛,就自埋汰了他在下头?那般冷慢克扣,你这厮只是合死!” 那孔德听了,却不伏气,道:“小人自蒙宋大头领委任了这差使,哪里一日不当心?自好好的伺候了大头领,一日三餐上照顾得最好,至于别的就晚吃些时候,却干什么紧?他们须都不是宋大头领。你做个甚么头领,又见得大起我侄子多少?”只是和林冲来顶。林冲更怒,三分气倒添做了十二分,喝道:“你侄子是谁?”孔德道:“他两个现做宋大头领的亲军护卫头领,一个唤做孔明,一个唤做孔亮,你敢得罪他们?”原来这孔德却是孔明、孔亮的嫡亲叔父,随着两个上隐龙山的,因得随宋江做亲信体己的人,因要谋那生发,所以教两个侄子和宋江告说,讨这大营膳食房总管来做。
但自把持了这职位,年老贪婪的人,自家道:“但货物卖办从我手里过,都要取些利息,日后养老瞻家,不可白白过了。”因此不管柴米油蔬,但来他手里交割拨付时,先要扣起二成来,一成做自家的体己,那一成却与两个侄儿分润,做面上好看,余下的方交与手下。那底下的见他如此这般,如何也不有样学样,赛着克扣?因此上如董平这等上厅头领的饮食,竟也都克扣起来。这孔德的两个眼睛,却都是向上长的,自家心里存个见识道:“我但把大头领伺候好了,教他欢喜,别人吹风放屁,却算得什么?”因此只百般采办时新果品、异样菜蔬,赶着厨子做出百般翻新的花样,亲自送了去,伺候宋江这一日三餐,并每日夜的几次茶点,忙得屁滚尿流也似,惟是宋江见他如此殷勤,便也喜他。他便更不放别人在眼里,只放着宋江和两个侄子,而今日虽见了林冲发怒,他也大刺刺依旧不在眼里。

却是林冲听了,冷笑道:“我当你是仗了谁的势?也只是这两个!他两个果然厉害,人都得罪不得。” 孔德听了,只道林冲软了怕了。笑道:“你也知道的?既如此你也安眉带眼时,我还要回去操办大头领的伙食,哪里有功夫和你这里费这口牙?”拿起脚向外便走。林冲怎生再忍得?就脑后一掌,把这老儿打得半个身子转回来,再去面上一掌,打得做个调味铺开张,酸的、咸的,淡的都流出来,面上鼻歪,口中齿落。倒在尘埃中杀猪般叫起来,骂林冲。林冲喝道:“你这贪滥败事、克公肥己、不仁不义的贼!你道是仗那两个不出息的,却吓得了谁?老爷须不吃你吓!”就地上提将起来,撕开胸前衣服,就拔出身后那把明晃晃的解手刀来,去胸前撇两撇,道:“你这样的,老爷须早杀了万千!且生取出这副黑心肝来,教天下人都看那颜色!” 孔德方知厉害,杀猪般叫起来,道:“教头爷,乞饶小老儿性命!
”林冲虽自一腔愤怒,毕竟和平能忍的人,见他讨饶,便寻思道:“这厮是孔家两个的叔叔,终不成将他杀了,反结这仇怨?不如带他去见宋公明,说这厮劣迹,教宋公明发落。”因就冷笑,丢孔德在地下,教小校绑了跟着自家,径来见宋江,将事情前因后果都自说了。

却是早有跟孔德的,飞也似跑回去和孔明孔亮兄弟两个说,孔明吃一惊,言语不得,孔亮听得打了自家叔叔,先自叫起来,就拔刀在手里,赶厅上来,就奔林冲。林冲冷笑,正待相迎时,宋江早自大怒喝住,大骂孔亮。孔亮却最怕宋江,只得住手,后面孔明赶来厅来,揪住骂道:“你这贼厮鸟只会生事!万事自有师父做主,你这厮怎得任意胡为?终不成屈了你?”孔亮道:“小做小样,大做大样!我叔叔又未惹你,姓林的你这般欺他,却是为何?我今日颠倒与你拼个死活!你双木的便横,你那老婆如何教人奸杀了?”只是跳着脚骂,一时惊动,朱武、吕方、郭盛等都自赶上厅来,听孔亮骂得不堪,各人都看林冲和宋江。林冲沉着脸,握着拳,看着宋江,却不做声。宋江怔一会,忽地大骂道:“你这厮只是无礼,不知分寸上下,丢尽了我脸面!几番做出事来,得饶性命,今日兀自不知羞耻改悔,又这般混闹!
左右的,与我拿下了,先掌二十嘴巴!”那两边亲军小校听宋江如此发怒,哪敢迟慢,早上来拖翻孔亮,就自掌嘴。孔明胆战心惊,急就跪下,不敢说话。宋江就教朱武去营膳房里将管帐为头的都拿下了,就拷问孔德克扣的事,都自屁滚尿流的赶着实说了,且孔德房里搜出赃证,白银三千余两,帐面上又另划出米粮五百余石,并许多干柴、蜡烛、食盐等物,都自十成克扣了三四成。朱武问得明白,将帐目人犯赃物都解来,倒满满跪一厅。宋江听得,只是冷笑,道:“只自要吊罪伐民,杀灭天下贪官污吏、贼滥匹夫、不义之辈,谁想自家先自有了这城狐社鼠,上下其手!我兄弟们百场血战时,为的教若辈富贵传家、儿孙挥霍?”便教朱武议其罪罚。朱武道:“但自讯问明白,贪污过百两的连孔德九个,可自斩首,百两以下的二十三个,可就重杖一百,尽撵去后营喂马切草。”宋江冷笑道:

“如此便宜?这三十二个,尽就剥皮实草,一个不留!”正是:只因鼠偷狗窃辈,惹怒翻天动地人.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六回 惩贪污公明成蛇尾 战决死三军奋虎怒
话说众人听得,各自惊骇,只大半不敢说话,却是林冲道:“如此时,只怕罪轻罚重,况又是此等非刑,望哥哥斟酌三思。”宋江冷笑,道:“兄弟,你高明见识,多自读书,岂不见历来几千年那些败国亡家的,都从一个‘贪’字上来?但当年那些开国的明君能臣,多少场血里火里,舍命厮杀得下的基业,又自励精图治,日夜勤劳,思量收拾得铁桶一般,却是缘来如何都败了,竟自古无个不亡的国家?便是后来的君主昏了,用些小人乱政也好,不过一因。大半却是那些鼠窃狗偷的,但自钻营个职位,就自大肆贪污克扣,盗尽了国家府库,却再去百姓身上敲骨吸髓,横征暴敛,逼得那百姓典女卖男,饥寒交迫,不得不流亡逃命,要不便揭竿造反,因此国家民心元气丧尽,一旦出甚事时,便自土崩瓦解,再也不可收拾!不都是这些贼子的功劳?今我既和众兄弟们同心同德时,要做下个大基业来时,却先有这伙贼来钻心吸血,先自克扣起我等兄弟来,岂可不惩前毖后,就下这绝狠的手,先杀住这贪滥的风,直待他蔓延了,将那一国风气都坏尽了,基业都蛀空了?

因此我自要立起制度来,但是有那贪污败公的官吏,便满一贯的,都自剥皮实草,再不能饶其性命!教那些奸恶黑心的,都趁早另打主意!但这天下有一万个贪污的官,我宋江肯少饶那九千九百九十九个,少不了一个个尽剥了皮!今既拿这些贼来开例时,须和你们都说明了,兄弟你休要糊涂劝我!”林冲听得,见宋江早自气得紫涨了面皮,默默不复言语。那些膳房里自孔德以下的,听宋江如此辣手,都吓昏晕了。便是孔明孔亮见宋江暴怒,哪里敢再说话,替叔叔求情?孔明乖觉些,就膝行到朱武的袍角前,牵住手,将眼看朱武面上。朱武见他如此,本不欲开口,也只得思想一番,开口道:“兄长深谋远虑。高明如神,果然说着那治国的真正根本,朱武等众兄弟皆赖兄长教导,如何不服兄长处置见识?自当如此处置这些贼子!只是朱武心中却有一点浅薄见识,不知可否说与兄长?”宋江冷笑道:
“你要说便说来,只是休替这些贪滥无耻的求情,教宋江扫了贤弟面皮!”朱武道:“这些贼都是该死的,小弟和兄长意见一般,如何肯替他们说话?只是为关系天下大计上,说一件事。”宋江颜色稍和,道:“既如此,贤弟可说来。”朱武道:“小弟闻古圣王明君,都有包容天地之度,广纳四海之量。善善恶恶,所以成百代之业,光于竹帛,名垂后世。但推其心,还在‘包容’二字上来,所以天下人无论善恶,都自望风景从,服他的王化管治。是以蛟龙隐于云雾,不兴淫波之害;猛虎归于山林,不为人畜之暴。考其缘故,各得其所,可足其食故也。是以四海熙熙,鼓腹讴歌,如汉时文景、唐时贞观之世是也。兄长欲与众兄弟共成大业,其意亦当在定天下太平,行如此清平之治也。”宋江笑道:“贤弟深知我心,宋江正是如此愿望。”朱武道:“既是如此,兄长且听朱武说来,汉时文景、唐时贞观所兴,惟在持法公平,不以其君其心好恶定其刑罚,亦是其主有高明包含的气度。

故汉文帝受张释之定刑,误犯天子车驾惟令罚铜;唐太宗受魏征之强谏,虽受谤骂反赏赐皇甫德参,所以国家大治,后世称为盛世,究其原因,不以国君一时喜怒定其罪罚故也。故唐太宗有言道:‘朕常恐因喜怒妄行赏罚,故欲公等极谏。公等亦宜受人谏,不可以己之所欲,恶人违之。苟自不能受谏,安能谏人?’唐太宗虚心求谏,得成千古第一明主,今兄长欲兴太平,为文景、贞观之治,亦当取法汉文帝、唐太宗,不可独依自家好恶意思行事。”宋江听得,心中思想,好一回方道:“依兄弟言语,却当如何?”朱武道:“自古严刑峻法,莫如暴秦时候,天下之人,囚徒得罪十占四五,然十五年而亡,汉以黄老清静无为治国,几有刑措之风,反得四百年天下。自古百姓好宽恶严,由此可见一般。今世形势,和暴秦相似,天下共逐其鹿,兄长欲取天下,亦当以宽大为怀,如汉高一般。昔秦乱之时,陈胜使武臣等北收赵地,苦战甚久不过下十余城,范阳蒯彻求见武臣道:
‘大王必将战胜而后略地,攻得然后下城,我以为这样不对。听我的计策,可不攻而降城,不战而略地,传檄而定千里,如何?’武臣道:‘该如何行事?’蒯彻道:‘范阳现在做县令的姓徐,贪污却怕死,想要抢着投降。大王若认为他贪污该死,想照以前的样子杀死他,则边地守城的官员都会因自己贪污而怕死,不敢再投降,再攻城就很难了。大王若给我侯印送给范阳令,让他坐着高车大马,到处夸耀示范,则燕、赵的城池都会不战而降。’武臣便以百乘大车、二百匹好马、侯印送给那姓徐的县令。结果,‘燕、赵闻之,不战以城下者三十馀城。’今兄长以为天门一境乃至八千里阴曹地界的普天下官吏,比那姓徐的县令如何?”宋江冷笑,道:“都是一般的该死,难道贪污的还道少了?”朱武道:“正是,如今兄长以剥皮之刑严处这般贪污的罪犯,日后也都一般做去,那些贪官污吏听了兄长所为,必然惊惧怕死,都自会坚守不降,兄长难道一座座城的挨着去攻打不成?

只怕单是这天门三十六州,亦非三五年可以平定,战祸绵延,生灵涂炭,只怕反大违兄长的本意。”宋江听得,道:“如此如何是好?我一时忿怒,不想反如此失了计较。”朱武道:“兄长严刑处那贪官污吏,不是不可,只是现在非其时候,总要到天下一统,人心大定,那时号令行于天下,谁敢不从?轻易便可做了。如今做去时,天下贪污的官吏十之八九,必然各保性命,或负隅顽抗,或更投他人,却不是‘为渊驱鱼,为丛驱雀’?争天下时自当事事从权,顺势利便,方可早定天下太平,不教百姓军马多有死伤。”宋江听得默然良久,道:“我激于一时意气,不想反会有如此是非后果,却是不可激烈行事了,贤弟以为当如何处置这伙贼子?”朱武反复解说,只为没奈何替孔明兄弟求情,却见宋江终于意动,心中大喜,只是不敢脸上出来,只是道:“如今可将这三十二人,尽数重杖一百,撵去后营马圈淘挖马粪,终身受其活罪,自家耻辱烦恼,免得一刀杀了,教他痛快。
”宋江听得默然一刻,道:“便是如此也罢!为取天下,没奈何从权一时,但到天下定时,却与那些贪滥无耻的一总算帐!”便教依朱武之议如此处置,将孔德等三十二人尽数重杖一百,撵去后营马圈服那苦役。众人见宋江如此处置,自林冲下都无言语,只有孔明孔亮暗自欢喜,自感激朱武不提。正是:

公明空兴滔天怒,无奈朱武舌如风。叹息辩士回天口,便知张良苏仪能!
又有诗说宋江已知贪污之害,却为一时势利所屈,被朱武言语所动,改了初志,不能肃贪正廉,教人叹息。正是:
大椿终被贪蚁蛀,坚堤总因硕鼠崩。知害不除缘片语,令人千载笑公明!
却说宋江发落这一宗事了,亦数日闷闷。这一日忽报戴宗左谋来到,宋江大喜,就自相见慰劳,左谋问宋江起居身体罢了,道:“晁天王见兄长书信,便差天子山、乌天坤、韩滔、彭汜、项忠、马成、高世卓七个头领,将二万精锐敢战军马赶来封州城接应兄长,令某路上参谋军事。取路行程一月有余,虽有些小是非,不敢多所耽搁,今将近封州城池,算来军马二日内可到,幸未误兄长调遣期限,因此先与戴宗兄长赶来报知。”宋江闻得大喜,道:“众头领远来不易,宋江到时自当远迎,亦是天王兄长义气。” 左谋又道:“今兄长声威震动远近,此枝军马入境,百姓远近投军者不计其数,小弟等商议,选得万余勇壮编入军中,今军马数实有三万有余。”宋江大喜,教朱武陪左谋去歇息,就开桌齐整宴席慰劳。看两个去了,却问戴宗行程结果。戴宗道:“小弟路上接了杨林捎去兄长的亲笔书信,因便转身再赶上隐龙山上去,就把书信送天王兄长,取邓泰前来兄长军中效力。

谁知山上山三日前邓泰已告卧病。道是心疼疾发,举动下山不得。因此不能随小弟前来。小弟无奈,只得别过天王兄长,却赶来封州城告知兄长。”宋江听得,过一刻方笑道:“便是隐龙山上情势如何?”戴宗道:“今隐龙山新得头领十数人,军马七八万,都自操练精熟,可当精兵上阵厮杀。又九州亦编练民团土兵数万,以为守城使用,各教当地豪杰为头管领,闻得俱是邓泰献计与天王,采纳使用。今九州土地夏收大熟,斗米不过六七十钱,闻得远近人心喜悦,尽传说天王好处。”宋江听得,面色连变数变,却笑道:“既是那基业人心安定也好,今援军既到,可便请林教头、花荣、朱武、左谋等来,就计议军事,却与蛮军决战,再料理他事。”
戴宗听得,急出去传唤,无半个时辰,那几个都来静室。宋江先道:“如今隐龙山上军马将到,便是前日军师亦有信来,道是军马整顿已毕,就这两日提军赶来,并将计策在此。今可教朱武兄弟说我军并蛮军情势,教诸位兄弟知道,我自说军师计策,众兄弟但无异议时,就却发书与蛮军,三日后会战。”朱武道:“前日公明兄长差得数十蛮人混入蛮军之中,次第将他军中情势已打探得清楚,今西蛮王身染瘟疫,已自死了,却是那我军第一个对头侬天山已自继承了王位,只是那厮惨酷少恩,又昏溺酒色,因此军中蛮将多自愤恨,少有忠心的。又被我间谍将其造作瘟疫招得天怒降罚、反是我军将方子药物活他一国十余万军马的事暗地里流传开去,因此蛮军都自怨恨,各说我军仁义,都不愿再与我军对敌厮杀。前日又闻得天门城下大营被我军破了,更自慌乱到十二分,众蛮将都主张退军回西蛮地界里去,且自保守自家地方。

只是侬天山不肯,只是死力整顿勒逼军马,欲与我军决战,求个侥幸一胜。却是这厮乖觉,怕但退军回去,众蛮将叛乱废杀他,因此不敢退兵,只思量胜了我军时,好立起威望来镇压蛮人。”那几个听朱武说得清楚,各自大喜,林冲道:“如此这厮只好断送这十余万军马!他军中上下猜疑怨恨,人心崩裂,一战不胜时必然土崩瓦解。却是他尚有多少能战的军马?”朱武道:“他起倾国二十万蛮军来与我对敌,被教头甘将军前日数场恶战,损了他不下六万军马,又被瘟疫侵袭,病死者二万余人,被马劲、罗士奇两路游兵劫杀他打粮小队,前后亦损了他七八千军马,算来总损军九万有余,却是又从天门城下新调二万军马。算来尚有十二三万人,内中亦多有骁勇的蛮将如莫天何,亦不可轻他。”林冲道:“既如此,只怕他可用的军马还自倍我封州城里军马,”朱武道:“正是,我军本数一十二万,为前时恶战损却精兵三万有余,军师调去精兵二万,又死于瘟疫得亦自近万,算来亦是损折抽调过半,虽自后小弟与花荣将封州城里强壮百姓补军,亦不过二万之数,却不好上阵厮杀,只好做守城用处。
算来当前可调遣应阵的军马不过五万之数。”宋江道:“隐龙山来的军马三万有余,军师亦引四万军马来,算来我军总数也不差他,况是我军新锐气盛,他自师老兵疲,上下猜疑,此战我军必定全胜,只是如何全灭他,又少损伤我军兵马。”林冲花荣都道:“兄长说的是,却不知军师此番如何布置?”宋江就怀中取个五彩锦囊出来,笑道:“军师计较在此。”就将锦囊中书信与各人看了,各自大喜,道:“如此计策,再好不过。”宋江道:“既是众兄弟都无意见时,朱武兄弟可做战书,教个能言小军下与侬天山,就约期会战,林教头、花贤弟就可会同袁朗、韩宣等整顿军马,就自调遣使用。左谋先生可就赶回,与天子山等说与此番布置,教将军马就如期赶到,不可耽误,惟是行军须要小心,不可被蛮军探知。戴宗兄弟可就赶去天门城来路,将我军布置说与军师,就自安排妥当。”那几个各自答应,自去行事不提。

却说蛮军营里数日前那蛮王病死了,侬天山自作主张,不与军中诸将商议,就自袭了王位,又不赏赐众蛮将,只是将老蛮王宠爱的妃子尽夺了去,一连数日,每日数个的奸淫,自在帐中饮酒做乐。因此众蛮将都自怨恨愤怒,背后自商议了,却来寻大都督莫天何与副都督结都那,道:“这太子如此昏恶颠倒,如何配为我们大王?不如杀了这厮,别选个与大王血缘亲近的,做了大王,却退兵回自家地界去,保全这十余万人性命。”莫天何听得大惊,道:“大王如今只有这一点骨血,就是十分不好,如何可以废杀了他?大王自待我们许多恩义,如今尸骨未寒,却做出这样事来,怎对得大王?”众人听得,都默默无言,内中几个道:“如此由得这厮胡为,我们不免都要陪他死了。” 莫天何道:“但废杀他时,你们且自先杀了我,再下手做去!那时我却不来拦你们!”众蛮将素来都畏敬莫天何,见他如此说,都不敢再言语,只得垂头丧气,各自散了。
却是有几个与副都督结都那好的,却又暗来寻他,道:“副都督如何却不说话?莫大都督向来服你的才智,你但言语时,又胜过我们主张。” 结都那道:“莫大都督忠心先王,坚如铁石,如何肯做此等事?你们只是莫想。”一个蛮将道:“他口口声里大王只有这一个昏恶残暴的太子,不肯废他,却是那边城里不还有一个?论到丹心公主时人既聪明,又自良善,不胜这厮百倍?不如杀了太子,就将莫大都督监了,却和城里议和,迎丹心公主来做个女王,自退军回我们地界里去,大家都得好处。” 结都那听得意动,只是他和莫天何素来交好,自家思量一番,却叹口气道:“既如此时,莫大都督只是个死字,却是你们谁自下手杀他?便是我亦不愿叛了先王,况是丹心公主叛国投敌,这般大罪国人如何服她?亦是迎她不得。”那几个蛮将面面相觑,道:“既如此,却只是束手待死?”结都那道:

“我自去和莫大都督说,教他去和太子说,就这两日退军回我们地界里去,待退军回去,却别做计较。” 那几个蛮将道:“早自和那昏暴的太子说了,那厮只是喝骂,拿斩首威喝我们,哪里肯听我们?” 结都那道:“若是不从时,那时别做计较。”众蛮将无奈,只得听结都那主张。
却说结都那来寻莫天何,实说与军心如此,只不说欲改立侬丹心之事。莫天何道:“我如何不知军心如此?只是你我受先王厚恩,他一时身死,我们却废了他的骨血,教个外人来坐王位,岂是我等应做的事?便是我死也不肯!” 结都那道:“便是不废这太子,也须得保全这十余万人性命,眼见得军心情势如此,再死呆守在这里,进退不得,求战不能,只是个覆灭的局!都督可自和那太子说,就这两日退军回我们地界里去,教大家你我都得条生路。”莫天何道:“罢!罢!也只好如此做,待再寻个机会时,却再来与梁山贼人决个死活,报这血海深仇。我自与你和那太子说去,料他也不由得不从。” 结都那听莫天何这般说,倒自欢喜。
却说两个径来见侬天山,却早撞着侬天山身边亲将,却是奉了这新王的命,来传这两个,两个吃惊,也只得来见侬天山。侬天山手里拿着封书信看,只是冷笑,莫天何行过礼,自家性直,就先将要退军到自家地界的事说了,道是:“军心不好,看汹汹待变,就请下令。” 侬天山听得,冷笑道:“便是都如此想?” 莫天何道:“正是,不然那些性急的做乱起来,大王只怕悔之晚矣!” 侬天山冷笑,道:“便是我也如此想,原也要和你们两个商议。” 莫天何大喜,道:“既如此,就请大王下令。” 侬天山冷笑道:“却是如今晚了!”见两个吃惊,冷笑道:“便是梁山贼人发来战书,约三日后与封州城外会战,决个生死存亡,我自已批了允他。你们可自去将一应军马都整顿了,那日摆布战阵,旗帜严整,弓弩上弦,刀剑出鞘,各要决死向前,务要杀败贼人,使其种类不留!” 莫天何和结都那两个吃惊,却是呆一会,莫天何自欢喜道:

“便是有如此机会也好!末将自去整顿三军,教大小的士气都振作起来,和贼人决死一战,怎能放得这伙贼人过?”结都那听得无奈,却只得道:“贼人深藏封州城中,多时不出,前则送一万石粮食与我,今忽又来下战书,必然安排毒辣计策,大王与都督不可不三思!况是吴用那厮诡计多端,前忽引兵千里偷袭,破了我天门城下大营,杀擒了孛儿迟、缪一麟,夺了天门城池,小将差人打探得这厮日夜天门城整顿军马,若是我军与封州贼军决战时,这厮引军背后杀来,那时只怕难以应付。” 侬天山冷笑道:“只是孛儿迟、缪一麟不小心,所以教这厮捡了便宜,却也不必惧他。若是担心这厮背后引军马来时,可分军马三万,你自领了,就屯于大军之后,防备这厮黑心毒手。我自与大都督亲引十万精兵,却与城中贼人决战。” 结都那听得,只得应了,莫天何却自出帐,就召集一应蛮军都督统领牙将,把来布置分派,点派先锋合后军马,又自教杀牛宰马,犒赏三军,并祭一应神灵。
众蛮人本都是骁勇好杀的,听得出军决战,却都欢喜,各自鼓舞欢呼,整顿准备不提。
却说三日早过,这日天色微明,早见那一轮普照万方的日头升将起来,却自将封州城外原野照得明亮,城阙草木都如浴血一般。却是封州城里早自调拨得军马齐整,吹动鼓角,城门大开,放下吊桥,却自流水价般城里出来,又有城东城南两处大寨一应军马亦自绕城而过,就做左右羽翼,将三军就封州城外摆布得整齐,前面都是马军铁骑,后面都是步军,左右各伏弓弩火炮,正是三军严整,如铁山银岭相似,却来迎蛮军大队厮杀。那纠纠一班好汉,摩拳擦掌,只待冲杀蛮阵,斩将立功。正是:

猛将撞开天门路,雄兵厮杀鬼神愁。
却说宋江亲掌握中军大队,全身披挂结束,却是如何形象?但见:
凤翅盔七宝攒就明耀日;浑金甲龙鳞密砌光惊神。锦征袍围就百花龙闹海,昆吾剑横带秋水悬腰身。背后罗伞展红云,传说英雄亲临阵。
前后左右三十六员牙将护卫,都骑骏马、执长枪,全装贯带,腰悬弓箭,整整齐齐。后面又设二十四支画角,全副金鼓大乐。左边小温侯吕方、右边赛仁贵郭盛,各执画戟,都骑骏马,全装贯带,做中军卫护马军骁将,各管领骁勇铁骑五百。背后却是左边毛头星孔明、右边独火星孔亮,都骑战马,手执钢枪,腰悬利刃,全装贯带,做中军卫护步军骁将,各管领骁勇步军五百。这两队马步整整齐齐,围定中军。宋江背后自立着那一面堆绒绣就、珍珠圈边,脚裰金铃、顶插雉尾、鹅黄帅字旗,下面一个守旗的长身壮士,却是铁锤太保樊猛,身高九尺六分,宋江喜他身材人物,就教他此番掌旗,随定自家马后。背后整整齐齐却摆开二万五千军马,五千冲阵铁骑压定两翼,二万整齐步军结成坚阵,左右各延伸开去。自有那敢厮杀、能进退的头领管军。马军左翼马劲,右翼罗士奇,已自前日赶将回来,就随宋江中军厮杀,都骑战马,搦军器,立于阵前。

步军左翼病关索杨雄、右翼拼命三郎石秀,前番自逐天山上回来,此番一起上阵,随宋江中军厮杀,都骑战马,搦军器,立于阵前,管领住步军大队,结做偃月阵势。那左侧亦有一万步军,并三千冲阵的铁骑,就中认军旗上一个“林”字,下面那一个豹头环目、燕颌虎须的英雄好汉,骑一匹青璁马,横着丈八蛇矛,威风凛凛,就做左军主将,正是豹子头林冲,一般背后四五个管军头领,十数员牙将,以为羽翼。那四五个头领:没遮拦穆弘、铁笛仙邓飞,火眼狻猊邓飞、跳涧虎陈达、白花蛇杨春,各执军器,都骑骏马,全装贯带,立于阵前。那右侧亦有一万步军,并三千冲阵的铁骑,认军旗上一个“花”字,下面那一个俊眼清眉、猿臂虎体的英雄好汉,骑一匹五明驹,执一条亮银枪,昂昂英俊,就做右军主将,却是小李广花荣。,一般背后四五个管军头领,十数员牙将,以为羽翼。那四五个头领:
赤发鬼刘唐、摩云金翅欧鹏、锦毛虎燕顺、花项虎龚旺、中箭虎丁得孙,各执军器,都骑骏马,全装贯带,立于阵前。当下梁山军马排列开五万二千军马,有十里远近,结做青龙偃月大阵,进退整齐,调遣有法,如一片有形乌云,如千仞无定铁山,缓缓向前,却来迎蛮军对阵。

单说蛮军营里侬天山亦亲自调拨军马,先着结都那管领三万军马,就立定营寨后路,当天门来路,却提防吴用军马。与结都那的却多半都是老弱不堪应敌的军将兵马,只教他虚张声势。结都那无可奈何,亦知侬天山猜忌自家,因此也不争辩,怏怏引了军马自去。侬天山自与莫天何主军,就点那蛮军十员大将:赤查烈、慕容浑、雅里安、伏都、贺兰无明、云罗喉、可突干、来火罗、衅术、长孙钧为十军统军,各与蛮军八千,就分军十路,来冲梁山军马,势如天崩地裂。原来这十员大将和前面封州城下阵亡的铁不里花与海儿都都是一般的猛将,俱有万夫不当之勇,但出军时百战百胜,因此西蛮国里号他做十二罗刹大将军,十分畏惧,不想封州城里折了铁不里花与海儿都两个,这十个各自痛恨,都要与他两个报仇。只是这十个都自随着老蛮王征战,护卫王驾,便是侬天山本也自调遣不得。只这次大厮杀,自家登了王位,方教这十个领军向前,一发冲阵厮杀,与梁山贼人决死。
侬天山自与莫天何统中军精兵二万,却后面押阵,自有那许多蛮官:统军枢密、牙将虎卫、部落蛮长等簇拥卫护,何止千员,自有那许多金瓜铁斧、龙虎旌旗、碧幢翠幕、朱罗皂盖做那蛮王摆布的一朝王驾。却是侬天山将了那几个宠妃,都是强占了父王的,却自料必胜,要在她们面前夸自家的威风,也便教其都梳洗打扮了,各骑了小马,披了轻甲,前后侍女簇拥,都随着侬天山左右,临阵看那厮杀,莺声娇呖,珠围翠绕,都伴这王驾。却是莫天山看得心中焦躁,只是无可奈何,只得自披了三重铁甲,提了独脚铜人,且掌管军马,卫护这侬天山。又有护驾将军小陈平董铁、秃顶毒龙苗人峻、镇山虎廖立、铁罗汉乞力伏一班,引定三千御林军马,排开九重围子,就自内层次护住西蛮王驾。正是摆列的一般整齐。却是蛮营西处有座小山,有五十余丈高。侬天山要看战势,自和众多蛮官、嫔妃都登那小山上去,遥遥指挥,莫天何将二万蛮军就小山下列成阵势。

只听那山上鼓乐不断,不时又隐约有女子笑声,却是侬天山和嫔妃调笑,众蛮军各自不平。正是:
女子在军气不扬。如何红妆临战场?肉战兴罢看血战,三军解体叹荒唐!
却说那十路蛮军呐喊摇旗,扬风赶尘,如十路长蛇相似,直催动军马,来冲宋江大阵。宋江见了,手足无措,变不得阵势。却是林冲、花荣见了,急急催动左右两翼向前,尽教弓弩手向前,乱射蛮军,方将蛮军一时截住。却是那蛮军此番上阵,亦抱必死之心,势如海涌堤决,怎生阻遏得住?一时早撞近前,乱赶杀弓弩手。林冲、花荣见了,急教弓弩手退后,催动军马向前,且自与蛮军对阵血战。怎奈蛮军汹涌而来,两翼早支持不住,那十员蛮军大将人披重甲,马披铁铠,当先冲阵杀将。林冲、花荣先与慕容浑、雅里安撞着,各斗十数合,彼此惊讶。后面那八员蛮将赶杀,刘唐、穆弘等俱遮拦不住,各自回马。却是马劲、罗士奇见不是路,急引中军铁骑杀将出来,截着蛮军,方暂且敌住。争奈蛮军后队呼啸而来,一时杀得人亡马倒、血流成河,只是逼住死战,亦自步步后退,眼见得阵势大乱。
却是宋江见不好,正待教杨雄、石秀引步军一发向前厮杀时,一骑马早到,却是神机军师朱武,道:“蛮军势大,又自决死而来,小弟城上看得清楚,不可与他死拼,折损军马头领,兄长可急发令,就令三军且自退走,弃那封州城池与他,依先前计策行事。”宋江道:“如今三军血战都乱,倘被蛮军赶杀,如何是好?”朱武道:“不妨,昨夜小弟都安排下了。兄长只管引中军大队先走,就把中军旗换做黑旗,教与林冲、花荣知道,他们自也会依前日安排,各自退军。”宋江听得,便教换黑旗,自却引一应护卫军马并杨雄、石秀步军,却自急退,不入封州城池,直打抹过城墙,向东去了。林冲、花荣各听急报,道换了旗帜,各自有数了,急教军马也走,各抛弃旗帜、衣甲、刀枪于路。却是朱武早将车子数百辆在后,见已军大半奔过,此时便都教推倒,尽现出金银、珠宝、绸锻、布帛来,又解放马匹骡牛二千余头,原野上各自嘶叫乱走。

众蛮军乘胜呐喊,追杀林冲、花荣军马,却见满路牛马金银,各自欢喜,竞相抢夺。哪里顾得再追杀梁山军马?那十将大怒,急自喝骂整顿,奈自蛮人其性最贪,只管抢夺捡拾,哪里济事?十将急教亲军拔刀乱砍,杀得尸横满地,砍翻了数百蛮军,方将其势止住,再收拾军马来赶梁山败军时,早见梁山军马仓惶逃出数里去了,都顾不得入封州城池,只左右抹过封州城大宽远逃命。那十将大喜,道:“贼人大败,连封州城也自弃了,且夺转来,都是功劳。”当下分赤查烈、慕容浑、雅里安来赶左路,伏都、贺兰无明、云罗喉来赶右路,可突干、来火罗、衅术、长孙钧四个却引军直冲入城里去,先夺封州城池。那四将赶到城边,只听得城里男喊女哭,显是慌乱,又见女墙边军士都乱窜下城去了,连吊桥都顾不得收起,四将大喜,火急催军马入城,赶杀梁山贼人,蛮军各要争功,又要抢掳淫掠,争抢着入城。
无一时,早有万余蛮军赶杀入城里来,却见满城无人,直赶到东南二门,只有一二千败军男女乱窜出城去了。蛮军大喊赶杀,就城门边杀死数百人。众蛮军且就城里抢夺财物,却是长孙钧最有智谋,见此情势,心中疑惑,分教身边蛮军街上房屋里去看时,见屋里墙上尽堆积干柴,又有三五坛火油。长孙钧听得蛮军禀报,心胆都裂,急教退兵出城时,哪里得及?只听一声霹雳,震天动地,城内城外数万蛮军各自惊走了魂魄。正是:方夺雄城自家手,怎避惨祸地下来?欲知后事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第七十七回 两国死斗天何肆虎勇 三路合围西蛮覆全军
话说蛮军杀入封州城里,方自欢喜,忽听霹雳一声,震天动地,早见城里黑烟漫空,烈火满地,就千万头火起,将那无数蛮军都卷入火海里去。地下又飞起铁石火炮,如轰雷震天,四处打击,蛮军避不及的,头脸身体粉碎,都一堆堆的死于地下,怎见得那好火:
金蛇舞动,百万头迷烟乱卷,搅得乾坤火热。轰雷响天,三万里周天震彻,摇动天宫琼阙。
周郎赤壁,眼见得烈火还弱,走了曹公华容道;陆逊猇亭,还惭愧焚烟不及,逃了玄德白帝血。眼见一城蛮军都烧杀,数万性命葬火窟。
当下城里火起,焚天烧地,又早安排下火炮,地下飞炸,那进城的蛮军十死七八,幸得残生的都冒烟突火,逃往四处城门来,寻思逃条活命。却是四门下早有梁山好汉把定,阮小二、石勇两个把西门,阮小五、高陵两个把北门,樊瑞、杨炎两个把南门,周通、李忠两个把东门,各引五百军马埋伏,此时城上一起现身赶杀,把定城门,乱放弓弩,丢下火炮,倾下火油,可怜众蛮军怎得逃命,都做一堆堆的死在城门边,尸体几高与门齐。
却说城外蛮军大惊,急待赶来城里夺门救应时,早听得连环炮响,那退走的梁山军马一齐掉头,翻身杀将回来,蛮军军心早乱,怎能再来对敌?且自管奔走,哪里再来迎敌?都到封州城下,早撞着城里逃出蛮军,得性命者不过二三千人,都自焦头烂额,七损八伤,就两个蛮将衅术、长孙钧领着,亦各带重伤。却是可突干被铁炮打死,来火罗马倒,死于乱军之中。衅术、长孙钧和那六个撞着,都自咬牙切齿,却见梁山军马赶来,伏都、赤查烈大叫:“杀尽汉狗,报此大仇!”当先领蛮军倒冲回来,如疯似狂,乱杀梁山军马,却是杨雄、石秀所领中军步军,当先赶来,不想早被蛮军冲动,反自立脚不住,向后便退。赤查烈手舞斩马长刀,直冲将来,但逢着的梁山军马,撞着长刀,人马皆碎,鲜血飞溅处,如血人血马相似。旋风般赶来,马到处,早撞倒杨雄,石秀大惊,挺朴刀急赶来救,斗无数合,赤查烈大呼,将刀乱砍,石秀遮拦不定,待走时,又恐杨雄吃害。

正危急间,只听弓弦响处,赤查烈左眼中箭,倒撞下马。石秀大喜急看时,却是花荣赶来,见赤查烈凶猛,因此拈弓搭箭,就射赤查烈落马,救了这两个。石秀大喜,就赶去赤查烈身边,一刀割下头来,旁边亲军早城壕里救起杨雄来,幸是不曾重伤。两个说这蛮将凶猛,各自失色。却是伏都见又折了赤查烈,大怒,待催马向前赶来报仇时,一枝军到,当先林冲跃马舞矛,截住厮杀。两个斗二十余合,不分上下。却是背后马劲、罗士奇、刘唐、穆弘一应梁山军马都自向前,赶杀蛮军。这边慕容浑、雅里安、贺兰无明、云罗喉一个个咬牙切齿,整顿数万蛮军也自冲来,与梁山军马殊死血战,正是做尸山血海相似,将这封州城下做一个修罗杀场。直恶战有大半个时辰,不分胜负。
却说宋江退后五里,将中军在个小山上驻扎,吕方、郭盛、孔明、孔亮将三千马步精兵护卫。宋江自与朱武并马在那小山上看那形势局面。见两家军马杀得如此惨烈,各自动容。宋江道:“既是如此局面,我军尚有袁朗所领的二万新军,正是生力,何不就调遣向前,先自杀败蛮军,却解了这危局?眼见得如此,只恐林冲、花荣等众兄弟支持不住。”朱武道:“不可,却是那边尚有数万精锐蛮军未动,闻是那莫天何亲自领军,我若先自用尽合后军马,若那支蛮军冲阵时,却如何抵挡?袁朗军马,不可轻动。”宋江听得无奈,只得恨怒道:“布置得是三路军马与蛮军会战,如今恶战有近两个时辰,如何那两路军马都不见动静踪影?只教我等孤军当此大敌,却是何道理?总不成有甚变故?”朱武道:“方才东路左谋有信来,道是军马连夜赶来,不想大雨迷失道路,又自遭了山洪,因此不能如期。

他一众兄弟奋力督军赶来,今已到城东十里处,再一个时辰方可赶来会战。”宋江道:“却是如此危急时,怎等得一个时辰?便是这边大败,他这疲军也再无用处。却是军师那边如何?他自这般布置了,我等都照得行,怎生他先变了卜?再不见军马动静?却也不是玩弄我们?”朱武听得宋江恼怒抱怨,道:“军师行事,每每出人意表,想是另有甚奇妙布置也未可知。想来多半也是和东路相似,都被昨夜大雨山洪阻了行军道路,因此耽搁了。”宋江道:“谋事在人,成事在天,昨夜下了半夜大雨,教这两路军马耽搁,是断送了我军一半处。偏是这封州城里方圆十里一滴雨不见,却得叫那药线铁炮发动,得成这条火攻计,却又是老天偏了我们一半处,真个天意莫测!”朱武道:“既如此时,还见得兄长得着天命,此战必然可胜,只须等那两路军马赶来。”宋江不语,只看那形势,忽地叫道:
“不好,眼见得那边蛮军动了!只恐他便将大队来冲我军马,却是以雷霆万钧之势要一举定这战局,真个险恶用心!”朱武急看时,早见那一路蛮军急冲而来,打“莫”字旗帜,势如暴风骤雨,却直冲梁山军马左路,不由大惊,道:“既如此时,只可叫袁朗军马火急向前,且截住他!”宋江急叫樊猛就换绿色旗帜,就调山后埋伏袁朗军马向前,迎敌莫天何军马。却是那小山上侬天山见如此情势,便与莫天何道:“眼见得贼人渐渐支持不住,只是苦苦支持,却是再雷霆一击时,贼军必然崩坏!都督即可引大军向前,直冲贼人军马,胜负之机,在此一举!”莫天何道:“只是见东山后遥见有征尘杀气,数十丈高,贼人必然还隐藏数万军马,但我军全出时,贼人那支军马杀来,亦怕不好,况怕大王身边少了护卫军马。” 侬天山冷笑道:“如此局面,先机者胜!但杀败他这大军时,他那伏兵更有何用处?

都道都督武勇冠于天下,今日如何反这般畏懦了?莫非前日受伤,胆量便反如妇人婆娘一般?但都督不敢再冲锋陷阵时,我自亲引御林军马去!便是我这几个爱妃,亦自敢披甲临阵!” 莫天何听得,那把无明火有三千丈高,喝道:“大王如此说时,莫天何自引军马去,与贼人拼这条性命!再不生见大王!”声如雷霆,飞身上马,倒提独眼铜人在手,引那二万军马,直冲入战阵来。却是莫天何羞愤拼死的人,将铜人乱打,血雨飞溅。当先撞着燕顺,将铜人打去,燕顺急招架时,将刀打作七八截,双臂齐折,倒撞下马,左右急自救去。杨春、陈达见是这煞神冲阵,心胆皆裂,各自奔走,哪里敢来迎敌?早被那二万蛮军海潮般冲来,一时梁山军马大乱,眼见得左翼崩坏。却正危急间,斜刺里一枝军马到,当先旗号“大将袁朗”,袁朗舞双过如黑龙乌蟒飞动,便与莫天何交锋,斗有十四五合,看看力怯不支,背后韩宣、宇文胜齐到,齐上前并力来战。
莫天何大吼,将铜人风雨般使动,斗三十余合,将铜人砸去,韩宣手中画戟折做两半。宇文胜急将飞椎打来,莫天何将铜人一搅,早将飞椎链子带住,就自大喝发力,宇文胜怎生当得?那飞椎早自被莫天何生生强夺了去,二人失色,各自急急退开,幸得袁朗死命截住莫天何,再斗七八合,终自不支,虚丢一过,拨马败走。莫天何大吼赶来,梁山军马见了,各自丧胆落魄,但莫天何马头到处,尽抱头鼠窜。虽尚有段君恩、项泰、甄庆、甄喜等诸将,见袁朗、韩宣、宇文胜三个合战犹自输了,哪里敢上前交锋?亦自退避不迭,被莫天何挥动蛮军杀来,这二万梁山军马都自是封州城里新征发编练的,本自不经战阵,此时见莫天何煞星临凡一般,更见蛮兵凶猛,各自惊慌,尽皆逃窜,一时反被蛮军赶杀屠戮,死伤遍地。

却是山上宋江和朱武见了,目瞪口呆,宋江道:“这厮如此凶猛!奈何袁朗这一枝军马亦全无用处,如今一战便自溃败,反自冲动了全军,如何是好?”朱武道:“如今再无军马调遣,只有这中军护卫三千军马和封州城里那些许军马,便全调拨去,眼见得也不济事。”宋江只是顿足,朱武道:“只是莫天何这厮凶猛,眼见得无人可敌,所以一下败坏大局,若是尉迟世英在时,足可敌得住此人,却是如何不见他?”宋江道:“便是不知那个厮鸟多口,将前日伤了他姐姐的事传到他耳里去,因此这少年数日前忿怒去了,杨林苦劝挽留不得,若是他在时,如何容得这莫天何猖狂,眼见得此番大事休矣!”朱武忽自惊叫道:“却是这厮直冲这边山坡上来了,兄长须是快走!”宋江大惊急看时,见莫天何飞骑冲来,早近坡下,不禁手足无措。却是莫天何杀得梁山军马星离云散,却抬头早看见山上那梁山中军杏黄大旗,寻思道:
“都说擒贼擒王,拿住宋江这厮时,抵一千员上将!”因此撇了袁朗不赶,领身边蛮将数百骑却斜刺杀来,径奔山上来捉宋江。宋江心胆皆裂,急道:“众兄弟努力,挡住这厮!”吕方、郭盛见了莫天何威势,也自胆寒,只是自家新来第一番上阵,没奈何要先见功劳,只得道:“兄长休惊,小弟们去迎他!”齐奔下山,将两枝画戟来迎莫天何,斗有七八合,各自遮拦不定,待要走时,却是孔明、孔亮也到,原来宋江再教这两个来夹攻。孔明、孔亮无奈,只得舍性命上前,且战这煞神。斗无数合,莫天何心急要拿宋江,却被这四个纠缠,心中暴躁,喝一声,如半天起个雷相似,四个震得心神都摇动,被莫天何将铜人扫来,吕方落马,孔明折臂,都自滚落一边。莫天何却心急要捉宋江,哪里来顾取这两个性命?只大喝赶来,直冲山坡上来,早赶到宋江近前数丈,喝道:“宋黑子将命来!”宋江急叫道:

“众兄弟救我!”却被朱武扯着,飞马便逃。莫天何大喝赶来,看看赶上宋江,忽听一人喝道:“休伤我宋江哥哥!”将双锤向前,迎住莫天何厮杀,却是樊猛,战十合以上,正自不支,却是袁朗闻得宋江危急,急回马赶来,就来助樊猛厮杀,韩宣、宇文胜各取军器也到,四人并力,方堪堪敌住莫天何。宋江方始心安,教小军救起吕方、孔明。吕方却不过战马打死,幸自无事,惊魂初定,和郭盛将亲军且与蛮军厮杀,护住宋江、朱武。
却是这时候,只听一声炮响,宋江惊看时,就见东北处数里处旗帜竖满,却都是梁山旗号,军马潮涌而来,就冲杀蛮军背后,一时蛮军大乱。宋江大喜,朱武早叫道:“是隐龙山增援军马到了!”宋江道:“正是天助我军!却看蛮军此番怎得应对?”早见十余骑如飞赶来,当先却是左谋,就马上道:“今天子山、乌天坤、韩滔、彭汜、项忠、马成、高世卓引三万余军马都到,做三路冲杀蛮军侧翼,就接应封州城下我军。”宋江欢喜,道:“众兄弟不易,解我心焦!蛮军凶悍,正眼见得林教头等难支持。”朱武道:“此番战局已定,却不知军师何时将军马到来,合围敌军?”宋江喜悦,道:“军师妙算,必然无有差失,两位贤弟可与我同上那边小山上观看,就自调遣军马厮杀。”那两个都道:“自当紧随兄长。”就同上那边小山,并马观那战局。

却说莫天何教袁朗、樊猛四个攒住,四个知他力量绝伦,因此且围住游斗,如车轮相似。并不与他硬架正战。恼得莫天何大吼,亦自无奈。却是亦听得炮声,百忙中见那边梁山军马汹涌而来,杀得蛮军首尾难顾,却吃一惊,哪里再肯与四个相斗?喝一声,铜人抡开,势如山倒,四将俱不敢拦阻,早被他冲将出去了,四将见隐龙山增援军马到,正是要见功劳,哪里肯舍他?自后紧紧将军马赶来。
却是林冲、花荣将军马与蛮军恶战,已近两个时辰,杀得尸山血海,两边军马各折损不计其数,却是军将各自舍生忘死厮杀,哪里顾得?先是莫天何将军马踹破这边军马左翼,一时大乱,看看支持不住。却幸得莫天何贪功去赶杀宋江,林冲又急分穆弘、石秀将五千军马来救,合着邓飞、陈达、杨春将军马整顿,方得勉力支持住。却正厮杀间,天子山、项忠、马成,乌天坤、高世卓,韩滔、彭汜将军马做三路就自蛮军背后杀来,量蛮军恶战半日,已自力尽气竭时候,又猝不及防?怎得支持?早被这三路生力军马背后撞破阵势,一时大乱。那众蛮将急待分兵应敌时,却是封州城里阮小二、阮小五、樊瑞、石勇、周通、李忠、杨炎、高陵见己军与蛮军对阵吃紧,因此尽起二千余军马,就各使绳索溜下城来,赶过城壕来接应,正将军马自西南处杀来。量蛮军怎当得起这三面夹攻?杀得四分五裂,大败而走。

众蛮将见军势再不可收拾,只得就各引身边军马冲突而走,且逃性命,衅术、长孙钧身带重伤,冲突不得,就被梁山军马赶上活捉去了。云罗喉与林冲对敌,见此情状,待也走时,后边赶上罗士奇,把来截住,手足无措,就被林冲赶上,活挟在马上。其余蛮军蛮将被梁山军马三面攻击,团团围裹将来,正是乱军无主,四散奔逃,可怜被梁山军马赶杀屠戮,十数里战场就自血流成河,横尸满野,再无个逃命处。正是:
猛将餐刀断头颅,乱军中枪垫马足。
一时蛮军全败。却说莫天何引身边数千蛮军待来抵死阻截那三路梁山军马时,早有蛮将被侬天山差来,道:“结都那被吴用军马忽地平地卷来,八面冲击,一时大败,那厮见势不好,竟引数千军马投降,因此三万军马全灭。今吴用军马赶来,围困大王甚紧,被御林军死命拒住。大王差小将死命冲出,召大都督火急将军马去救驾。” 莫天何听得,目瞪口呆,一时方大叫道:“昏君无能,葬了这十万军马!”却自无奈,只得将身边这数千军马先冲突赶去相救。行不数里,当先鼓角齐鸣,一枝军马截住,正是甘茂,挺枪跃马,冲突而来,莫天何大怒交锋,将铜人乱打,甘茂知他厉害,战十余合便退,任莫天何冲过,却引军截杀他后队军马。莫天何哪里顾得?只引身边亲军抵死冲突,早又被史进拦路,唐斌截杀,莫天何大吼,须眉髯张,声如雷霆,二将抵敌不住,各自败走。被莫天何直撞破重围,杀上山去,身边尚存蛮军,不过一千余人,大多带伤。

却见侬天山被那一二千御林军死命护住,梁山军马几度杀上山来,尽被杀退,山上山下,死尸布满。侬天山见他赶来,心中大喜,叫道:“都督相救寡人!” 莫天何喝道:“末将当先,死力撞开重围,大王可尽杀嫔妃,跟随末将死战破围!” 侬天山早见那几个嫔妃早自花容失色,牵住自家衣袍只是瑟瑟发抖,心中怜惜,不时安慰。此时听得莫天何如此说,便待下手,却是那些嫔妃听得大惊,各自跪了哀恳,一个个面上泪流,如梨花带雨也似,千娇百媚的颜色,怎生下手得?几次只是踌躇不决,莫天何大怒,就自上前,将铜人打下,早见那几个嫔妃头碎血流,做一堆肉酱死在地下。侬天山大怒,待自发怒,却看莫天何模样,只得强自忍住。就听莫天何叫道:“下山!“引千余蛮军当先冲下山去。侬天山无奈,只得也骑逍遥龙驹,着黄金锁子甲,仗那方天画戟,身边小陈平董昌、秃顶毒龙苗人峻、镇山虎廖立、铁罗汉乞力伏拥护,又有那众多蛮官、御林军马何止一二千人,都死命随定,跟定这西蛮王驾,且自撞围舍命。
却是吴用早将军马四面团团围定此山,闻得这西蛮王驾在山上,就急自下令,但有被蛮军破围,走了西蛮王,那一面头领军将,无论大小,一律斩首,决不宽恕!因此众头领震动,此时见蛮军冲突来,虽惊惧莫天何勇猛,亦只得舍命上前厮杀。莫天何一马当先,早撞见两员军将,却是池俊军中归降吴用的四虎将里两个,高阳使动双鞭,檀景之舞起大斧,齐来拦住去路。莫天何大喝,将铜人打将下来,檀景之将斧架时,那铜人如泰山盖顶,怎生架住?早打得头颅粉碎,死于马下。高阳大惊,急来报仇时,被莫天何将铜人几下旋风般劈头盖来,招架不住,亦被打死。却是梁山军马见莫天何如此凶猛,心胆惊破,被他撞来,抵挡不住,早被他撞破重围,却自回头来,身边尚存三五百蛮军。只是不见侬天山随着。原来梁山军马数万,势如海潮,虽被莫天何撞围而出,四下合来,早又将那侬天山一应蛮官蛮军又自裹入重围去了,侬天山引军马死命冲突,怎能得出?

早被梁山军马将弓箭射来,势如雨下,铁罗汉乞力伏当先,身中数十箭,气绝落马而死。因此蛮军冲突不出,早见梁山军马四下围来,喝叫:“不要走了贼蛮王!”“拿住蛮王,万两黄金,万户侯赏!” 侬天山慌乱,早见西南梁山军马大乱,早见莫天何冲突而来,身边所余蛮军不过百余,喝道:“休伤我家大王!”侬天山大喜,急自迎着,就道:“得都督如此,但脱重围,一国富贵当自共之!” 莫天何喝道:“休多说,且逃性命!”当先冲围便走,侬天山急在后随着。
却是吴用早上小山,指挥军马,见莫天何如此凶猛,几番撞破冲围,更闻得打死了高阳、檀景之两个,心中大怒,急调众军将上前,务要杀了莫天何,擒拿侬天山。莫天何正冲突间,当先鼓角响处,两员大将,背后“乌”字旗号,正是乌天风、乌天云两个,各执军器,拦着去路。莫天何大怒,挥铜人便来冲阵夺路。乌天云冷笑,喝道:“你这厮仗力猖狂,我且来会你!”舞手中凤翅馏金铛,骤马直取。莫天何大怒,喝道:“你这厮合死!”两个迎着,军器相击,各自吃惊。莫天何待说话时,乌天云早又一铛打来,莫天何大怒,道:“本都督难道怕你?”将铜人急架相还,两个厮杀,正是强对,军器撞着,只如电闪雷轰,震得无数军士耳里轰响,立脚不定,都退出数丈,让这两个厮杀。两个斗三十余合,一时不得高下,却是四面梁山头领早自将军马团团围裹来,廖立将蛮军死战时,早撞着史进,两个交锋,斗十合上,被史进手起,砍于马下,就喝教小军取了首级。

苗人峻胆战心惊,死命里冲突夺路时,早被两员将步下截住,哪两个?丁德兴、赵得胜,苗人峻急待走时,背后撞出一个大汉,声如雷喝,手持双斧,就一斧将苗人峻左腿砍断,倒撞下马。那黑大汉赶上踏住胸膛,举斧待再砍时,丁德兴、赵得胜不敢赶上,只得远远喝道:“李大哥不可!这厮暗害伤了花荣将军,几乎死了,宋江哥哥深恨这贼入骨,是军师吩咐要活拿的,且留这厮活命!”那大汉正是黑旋风李逵,听得两个这般说,方收住斧头,道:“原来是这样的贼厮鸟!铁牛的板斧多时不曾杀人发利市!却又晦气撞着这厮!既如此,你两个且拿了去,俺只去快活杀人!”撇了苗人峻,自赶入蛮军队里,横着身去砍杀,丁德兴、赵得胜方敢赶来,喝叫小军捆了苗人峻,教解去见军师,两个却议论道:“方才一阵已砍杀了一二百个,还道个未发利市?只是那杀人的魔头!”“几十番厮杀,未见着这样杀人求快活的!
”自议论了,又自赶去,且冲杀蛮军,就赶侬天山,且抢功劳。
却说乌天云与莫天何两个恶斗,斗七十合上,却渐渐力怯了,莫天何拼了性命,将铜人使发了打来,只似狂风暴雨,因此乌天云招架的艰难。却是乌天风在旁边替兄弟压阵,见势头不好,急自取弹弓在手,搭上铁弹子,看得真切,叫声“着!”一弹子打在莫天何脸上,额破骨裂,那血早流下来,莫天何叫一声,撇了乌天云,便来赶乌天风。乌天风吃惊,拨马便走。莫天何大喝待赶去时,却听得侬天山大叫,却是梁山众军将杀来,将侬天山身边御林军马、众多蛮官杀得四分五裂,都抢过捉侬天山,侬天山大怒,舞戟死命冲突时,早被甘茂一箭射中臂膀,梁山众军马发一声喊,都赶来捉侬天山。侬天山大叫,却是梁山军马波开浪裂,纷纷倒退,莫天何赶来,就喝道:“鼠辈好胆!”舞动铜人将儂天山护住,看儂天山身边蛮军时,不过残存三五百人,就一个董昌随着。却是梁山军马早自重重裹裹围定,却畏惧莫天何凶猛,一时不敢向前,只是紧紧围住。

吴用见了,道:“这厮已是砧上之肉,待能走到哪里去?却是那边封州城下大队蛮军溃退下来,不可教走了。”就教张清、李逵、项充、李衮、丁德兴、赵得胜、唐斌、文仲容、崔莘引二万得胜军马,径去截住溃退蛮军道路。那蛮军正被梁山军马赶杀得奔走没地,如何再堪这精锐得胜之师冲击?一时四散溃逃,再无队伍。伏都正拼死夺路时,早见一个黑大汉赤剥了上身,咬牙切齿,手持双斧,飞奔前来,旁边两个大汉飞舞蛮牌,左右拥护。伏都急将矛来刺时,早被项充、李衮将蛮牌迎住,李逵早撞到马前,只一斧,砍断马足,再一斧,将伏都头颅砍开。贺兰无明大怒,急来杀李逵这几个时,斜辞里张清赶来,贺兰无明舞三尖两刃刀待来交锋时,张清早探手去锦袋中取个石子,看得真切,一石子早贺兰无明眼上打着,将个乌睛珠打碎,倒撞下马,被蛮兵逃窜践踏,就马足下践踏为泥。慕容浑、雅里安见不是路,急待回转,早被后面梁山军将赶上,雅里安先教韩滔、彭汜截住,后面天子山舞动大斧赶上,三个军器齐加,雅里安招架不得,先被韩滔一槊戳倒座下马,天子山手起,大斧砍做两段。
慕容浑见了,心灰意冷,叫道:“这一班猛将也自纵横西疆,杀人百万,今日落此下场!罢!罢!一世豪杰,岂可死于人手?”就抽剑自刎于马上。林冲赶来见了,反敬他死得义烈,因此不教小军取他首级,教连尸首一起抬了去见宋江。却是梁山军马前后合围,将那败余蛮军一阵扫荡干净。宋江早先传号令,道降者免死,先四下立起白旗,但蛮军丢了军器,投于旗下者,都得性命。众蛮军素来传说梁山军马仁义,此时逃奔无地,主将尽亡,闻得梁山军马以蛮语如此召唤,尽皆大喜,各要逃性命,大半都自弃甲投戈,奔投于白旗之下,咦咦呀呀,跪地乞命,一时降者四万余人,甲仗堆积如山。至此十余万蛮军都尽,蛮将自那十员虎将以下,死者、降者八百余员。却是自去年九月,天门诸山蛮族人起事,引西蛮国军马入境,聚众三十余万,围困天门城池,又扫荡荼毒天门三十六州,杀戮汉家平民二百余万,数千里赤地无遗,不见鸡犬。

至此与梁山军马封州城下对敌,前后相持半年有余,大小血战数十场,时至今日方自全军覆灭于封州城下。正是:
末世虎狼肆残恶,自有英雄诛除人
却说林冲、张清等两面军马会着,各自欣喜欢呼,这边梁山上旧军将见着李逵,更欢喜非常,各自向前慰问,多有落泪者。却是言语未了,早见那杏黄大旗军马中过来,众人都道:“宋江哥哥来也!”别人自罢了,李逵听得,呆将一呆,随即飞也似奔将去,却正迎着宋江马头,叫一声“哥哥!”就自跪倒,地上滚爬将过去,抱住宋江坐骑马腿,就自放声大哭。宋江马上叫一声:“黑厮!”脸上泪珠也早垂珠连线般下来。就急自下马,李逵就自抱住大哭。宋江喝道:“你这该死的黑厮!为你胆大胡行妄为,惹出多少事来!我亲统三军,血战百场,死伤多少军马头领,都是为你所累!我日夜难以饮食安眠,十分颠倒,不是被你所害?今你却有面目来见我?今你虽脱得性命,我少不得将你斩首,以为好事生祸者戒!”李逵大哭道:“铁牛牢里日夜只是思念哥哥,几乎将眼睛也哭瞎了,今得见着哥哥,随哥哥打杀也罢,只要这一刻欢喜!
”宋江喝道:“凭你这厮再自胡说,也不饶你!”就自教人来拖李逵去斩首,号令在马前。朱武、林冲等急来解劝,道:“兄长休自气恼,且看铁牛旧日忠心义气功劳份上,饶他此番,日后别将功赎罪,况是黑牢里囚禁了一年有余,受尽苦楚罪过,兄长且将来怜悯他。”宋江方始消了气,看李逵时,瘦得不成模样,脸上骨头都自棱棱得兀出来,心里十分酸楚,又喝道:“你这厮既受了许多罪过,如何不在天门城里好生将息,又来这万军中厮杀,倘有闪失,怎生是好?只是个该死!军师也不把细!”李逵哭道:“本是一被军师哥哥救将出来,铁牛只要赶着来见哥哥,为军师拦阻,所以随着大队军马来,军师也本不教铁牛上阵。是铁牛多时不得杀人,心里烦恼,因此强争着上阵,军师自强不过,只得教项充、李衮将蛮牌防护。”宋江道:“如此方好,你且松了我的腿起来,随我身边,待空闲了这一年来的事我自慢慢问你,却是你天门城里娶得浑家,我自好生替你养在隐龙山上。

”李逵听得宋江吩咐,方放松了宋江的腿,一脸的泪早将宋江袍子下半截湿了,听得宋江后面话语时,笑道:“那婆娘原来却在山寨里,却是好也!可怜铁牛晦气,不得和她圆房就被那些贼厮捉了去,吃了老大拷打,又关了一年黑牢,只是闷出鸟来。”宋江待再和他言语时,却是张清早道:“军师差人飞报,道今我数万军马围住了那蛮王侬天山、莫天何和数百蛮军,为那厮凶猛,不好下手捉拿,待放箭射死时,又恐兄长要活的,因此飞报与兄长定夺。”宋江听了大喜,道:“那厮横凶霸道,却也有今日!今除留军马头领打扫战场,收拾战马甲仗,看守投降蛮军外。其余头领军马都可随我,就活捉这蛮王,把来审问处置,耀我军威。”众头领大喜,当下除留阮小二、阮小五、樊瑞、石勇、周通、李忠、杨炎、高陵、韩宣、宇文胜、段君恩、甄喜十二个头领,将二万余军马就清扫战场、搜灭蛮军残兵外,其余尽随宋江,将大队军马,都奔那小山来,且来捉侬天山、莫天何两个。
却是莫天何将数百败残蛮兵,死命摆布护定侬天山,见周围数万梁山军马铁桶般围定,见甘茂、史进、乌天风、乌天云等一个个手按军器,立于阵前,却方才交锋时也知他们本事,又见那梁山军马中又数千弓弩手各自搭箭绞弦,都正对了己家这数百军马,心下明然,自知无幸,却是怒气犹在,哪里肯屈?却是侬天山见此阵势,早自怯了,颤声道:“莫大都督,如此……如此怎生是好?莫不成今日都死于此地?” 莫天何冷笑道:“今日之势,有死而已!大王如此说,却是犹心存什么指望不成?” 侬天山呆一会,道:“既是军马都覆灭了,又教他铁桶般围住,却再怎挣扎脱得?闻得宋江这厮仁义,我妹子又嫁与他军中头领董平,不如……不如投降,好生哀告他,教我妹子求情,必然保得住性命。” 莫天何大怒,喝道:“你这厮如此无骨头的人,也来做一国的大王!时至今日,只有决死一战,纵教他杀了,也有个好名字在!

我跟随先王二十年,如何他竟生下你这等无耻软骨的畜生,我拼这性命,却为何来?先王!先王!”言罢眼中流下浊泪,侬天山教他骂得脸色铁青,听他大呼先王,低头再言语不得。却是早听梁山军马忽地欢呼,都道:“宋都头领来也!”两个都吃一惊,却早听得鼓角齐响,就见一面杏黄大旗行到处,梁山军马潮水般分开,见旗下青罗宝盖,一骑照夜千里白骏马上,坐着宋江,身边多少梁山军将头领纠纠卫护,马头到处,梁山军马尽皆欢呼。宋江自上那小山上来,山上鼓乐早起,吴用就自迎将下来,先自下马拜倒,宋江大喜,急下马扶起,道:“得今日大胜,成此奇功,半出军师功劳!贤弟安可多礼?”吴用道:“不得兄长神威,感召众兄弟尽效死力,加亮岂有微末功劳?”宋江大乐道:“贤弟不必过谦。”就自与吴用携手同上小山来,却看见那圈子中侬天山、莫天何并数百残兵,周围十万梁山军马团团围定,不由大喜,呵呵大笑。
正是:猛虎已做困兽恶,天罡偏欲折虎头,不知宋江如何处置这两个,且听下回分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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