贼水浒(诗词天下无双著)第八十一回——第八十三回

第八十一回 唐牛儿贪色度城关 吴加亮嫉才议抽薪
话说安思恭教唐牛儿换了衣衫,扮做小军模样,混在自家亲兵队里。当夜更半时分,却奔西城门边,早有偏将引一千军马,大半执了锄锨,在那里待命。安思恭便教依太守言语,近城门处掘下陷阱,都有三丈来深。看看到三更时分,安思恭却上城来,看着城外道:“奇怪,那里黑影里似有人窥探似的,不可教走了,泄了军机。”便教开了城门,喝教自家亲兵出城去那黑影地里搜看。唐牛儿便跟随了出去,看个方便,便伏在一边黑影里去。安思恭在城门边待着,听亲兵说未见贼人踪迹,便道:“看来是俺眼花了不成?”却不再理会。看陷坑掘得成了,上面都蒙了芦席,浮土掩盖停当,便教偏将领军马回去,自回报与太守知道,只不见唐牛儿回来,便自欢喜,
却说史太守闻得大喜,比及天明,城头上虚立起梁山旗号,西城门边埋伏军马,俱使长枪硬弓。陈熹自选五千军马,伏于南北城门之内,只等梁山贼人军将中计,便即出城分头冲击贼人大营。史太守再教查府丞,却再出城到梁山营里来见甘茂,只说太守并合城百姓父老香花灯烛,羔羊美酒,就自城门边迎候大军入城,交接城池。甘茂笑道:“深感好意。”便引一千军马,俱是短弓轻甲,却往西梁州来。查德大喜,寻思道:“贼人只是合死!”却推先回城报与太守知道,先自飞马回城来。史太守听得更喜,便教强逼的数百城中百姓老人,先持酒食,去城外跪了,以惑贼人之心。

过不半个时辰,早见数面旌旗招展,甘茂引军马早到城下,查德便引三五十个公人出城来接,教那百姓父老先献上酒食。甘茂道:“太守何在?” 查德道:“便是年老腿步不便,因此在城中专等将军。” 甘茂冷笑道:“只恐是在陷阱边上等着。” 查德大惊,哪里言语得?早被甘茂手起一枪,就刺死于地下,身边军马早得号令,此时见甘茂发作,一起虚自向前,乱赶杀公人百姓,顷刻间杀翻了数十个。那些公人百姓惊得呆了,都要逃性命,发一声喊,争先恐后抢入城门里来,却是苦也,扑塌一声,前面的都跌进陷坑里去,后面的被军马赶着,收脚不住,层层叠叠,都落进陷坑里去,顷刻间早堆得满了。却是城中埋伏军马,哪里知道好歹?听得喊起,城头上便放号炮,一齐放箭,乱丢下火把干柴,又将长枪乱戳,顷刻间将这数百人都杀死在陷坑里。方当兴高采烈之时,早听喊声大作,后面梁山军马早冲入城,顷刻间将城门早夺了,那军马偏将方自醒悟时,早被杀得四分五裂,且各逃性命。
甘茂先引一支军马,来州衙里捉太守。
却说陈熹北城门边听得号炮响,心中大喜,只当贼人中计,便大驱军马出城,赶杀梁山贼人。却是出城不过二三里,直听得城里鼎沸起来,哭喊之声大作,回头看时,只见城内烈火冲天而起。正在大惊之时,背后偏将赶来,道:“贼人识破计策,就城门边杀了查府丞,直冲入城去,今城池已陷,小人逃得性命,赶来报与统领知道。” 陈熹听得,五脏六腑一齐颠倒,说不得半个字。方自惊呆时,早听一声炮响,梁山军马四面杀到,为首大将石辅,喝道:“贼将休走,且留下首级!” 陈熹大怒,舞刀来战石辅。斗不十合,已自力怯,又见自家军马四散奔逃,不由胆寒,待也寻走路时,哪里及得?被石辅将锏隔开刀,提起右手锏,去脑门上只一下,打得陈熹头颅粉碎,死于马下。石辅教小军取了首级,那西梁州军马被梁山军马团团围拢来,又见主将死了,再无战意,都自弃了军器,伏地投降。

石辅教军马都监押了,且入西梁州里来。
却说甘茂入城,早见吕义引一将来见,却是安思恭,并献史太守首级。原来甘茂得唐牛儿昨夜来营里报知,心中大怒,便和石辅、吕义商议了,教二人各引军马,城外埋伏,分截杀城中军马,自引军将计就计,反夺西梁州城池。却是吕义城南埋伏,却见领军出城的是安思恭,两个马上相见大喜,安思恭便喝教军马自投降了,引吕义并梁山军马直入城里来,先奔州衙来捉太守见功劳。不想史太守听得城破,心慌自吊死了,安思恭便取了首级,此时便献与甘茂。甘茂大喜,慰劳安思恭未了,又见石辅将陈熹首级来报功,便教军功簿上各标记功劳,且自查看府库,出榜安民,不过一日,却早见丁朝兴来,报说取了匡州城池。
甘茂大喜,道:“如何亦这般快法?我这里一日便取了西梁州,只道是快的了,正要引兵去帮助你们,不想你们反抢在头里,却是如何这般快法?” 丁朝兴笑道:“正是马劲兄长和哥哥赌赛,定要设法赶在哥哥头里,因此设个再险不过的计策。只教我们引大军在后,他自选了百名精骑,却着了酆都官军的衣甲,只做酆都城里差来送兵部紧急文书的,又有大王诏旨,又留八十骑在城外四面埋伏,只引二十骑就直入匡州城里去。那城里太守不知好歹,糊里糊涂便和兵马统领来接圣旨,马劲兄长便喝教其跪地听旨,趁两个跪地时,就从后面拔剑斩了这两个。因此一城大乱,随马劲兄长入城的精骑就放起流星火炮来,那伏在城外的八十骑早上四面山上去,见得城里消息信号,便一起山头林里竖起旗帜来,又吹角鸣号,直有千万大军的声势。因此城中人只当大军在近,更自无个主脑,都慑伏惊恐,不敢动弹。

马劲兄长自气昂昂的分派指挥,那城中枉自有近万军马,都匾匾的听他分派,更无一个敢起异心反抗的,第三日大军方到,因此指顾间取了匡州城池。却差小弟将太守和守将的首级来与哥哥报知消息。” 甘茂、吕义、石辅等听得都自惊呆了,半日吕义方叹道:“想不到马将军如此胆气智略!竟敢冒如此大险!昔三国时甘宁百骑劫曹营,亦觉其逊马将军胆略一筹!”甘茂笑道:”我这兄弟只是个胆大! 既成功了无话说,但是有些差失时怕不送了自家性命?且休夸他。既是三州都取了,即可将三州太守与守将的首级都飞送天门城去报功,不可教那两路抢在我们头里,并听宋都头领吩咐。”便与丁朝兴道:“兄弟休嫌劳顿,你可走此一遭。” 丁朝兴道:“ 哥哥差遣,哪里须客气?小弟即时便去。” 甘便教修了报捷功劳文书,并那数颗首级,付与丁德兴带了,却往天门城来。
却说天门城里, 宋江自发付了三路征讨军马去后,自与吴用密议诸事。吴用道:“料这些州县虽然抗拒我义师,终是人心大势已定,不过癣疥之疾,不劳兄长多虑。倒是那腹心之患,兄长不可不忧,须早做处置准备。”宋江道:“军师所说的只合是隐龙山上之事。许多日来我岂有一日心头放下?想来但天门一境一二月平定了,着花荣兄弟总管此三十六州,分一半军马镇守,为日后进取天下的基业。你我自引一半军马回隐龙山上去,就到时看事处置。料得那邓泰纵或有些心计阴谋,要撺掇天王兄长自立了,但一来天王为人忠厚,二来与我们交好,必不尽听他的,更那山上一半兄弟头领还是我们梁山上心腹的,他但一时要反,也难尽削除了我们这些兄弟,亦难成事。如今我军攻占天门,灭蛮军三十余万,威震天下,那邓泰心里只合藏着些鬼胎,更如何敢反?前时所虑者,我军以客师孤悬此境,与蛮军如此强敌对峙,兵事胶结,进退两难,再过得数月时,那厮买定了新上山诸人的心,尽掌握了山上军权,或能做出些事来,倾覆了我等的基业,说些实话,那时我封州城里发病,一半倒忧心于此。

今我既全胜时,便无足虑。但回得山上,就可借议此番西征天门的功劳,将山上众人职司执事重摆布安插过了,教那厮阴谋冰削瓦解,消于无形,日后也再举发不得,方是最上上之策,加亮以为如何?”吴用听得,呆一刻方叹息道:“兄长高明,胜吴用十倍!吴用虽自命奇才聪明,安及兄长之万一?兄长此番处置,极明极当!”宋江微笑道:“加亮何过自谦?决胜千里之外,运筹帷幄之中,今世更无第三人及得军师。如邓泰、左谋虽十辈数,亦及不得军师一个。如宋江者,不过骨肉意气上不肯后人,因此得梁山众兄弟相爱扶助,因此得成这两世事业,亦须赖军师辅佐.今天门之境虽得大半,毕竟强敌仍多,似田虎、方腊、王庆并南蛮国处不加扫除时,天下如何能得清平?正须经间关百战,但得成就大业时,军师功业必居第一,虽周家姜尚、汉家萧何,亦不过与贤弟前后辉映而已。”吴用听了,急离座拜道:
“加亮得追随兄长,尽其薄智浅谋,实是三生之幸,他无所愿,惟望佐兄长一统此世天下,威加四海,便粉身碎骨,在所不辞!”宋江急自离座,双手扶起吴用,道:“我与贤弟骨肉同体,一心之人,军师何必如此?”吴用道:“小弟无兄长时,便再不得进步,更安能有日后兄长所言地位,故欲尽剖肝胆与兄长也!此后吴用一身尽属兄长。”宋江笑道:“我与加亮,两世生死相交,但艰苦同创此大业,日后定富贵与共,决不忘了此日言语。”吴用心中喜悦,流泪道:“兄长恩意,吴用难报!”后人论及吴用此日屈身表忠之事,与宋江本自兄弟之伦,自此后翻为君臣之分,岂不可羞?有诗叹道:

可怜军师气凛然,水浒漫书英雄篇。掀天事业开天王,盖世英名传梁山。智计独破百万师,神算曾焚三千船。谁知许与太公业,便自屈膝效妾颜!
却说两个待重议事时,却是守门偏将来报,道是府门外有个大汉,自称是宋都头领的旧日兄弟,名字唤作玉旛竿孟康的,求见都头领,因不知真假,且留他在偏厅里看茶。宋江听得,欢喜道:“这个正是我的旧日梁山心腹兄弟,前日只听得时迁说他在黄金城里勾当,结交得许多西洋国人,管领外国海船,我今欲与西洋外国通商贸易,正要用他,偏是怕没寻他处,却喜他今日如何自来了?少不得我须接他一接。”吴用道:“正是,只愁这通海贸易没个引头,既是今日他来了,正是天助佑兄长。”宋江道:“军师可一起见孟康兄弟。”吴用便随宋江往偏厅里来。早见个大汉在那厅里吃茶坐地,一身锦袍,衣冠灿烂,正等得不耐,宋江先进去,落下泪来道:“孟康兄弟,如何是你来?想杀哥哥也!”那大汉正是玉旛竿孟康,看见宋江,叫声“啊也!”,翻身伏地便拜,宋江抢前,就地上搀起来,笑道:
“兄弟一向落在哪里?我正要差人寻你,不想兄弟自来了,可见过军师。” 孟康又拜吴用,吴用笑道:“我梁山兄弟如念珠子个个相连,两世里并不分离,次第聚会得已有六七十个,只听不着贤弟消息,今日得见,加亮心中十分欢喜。”当下宋江便教传与在天门城的诸梁山兄弟知道,教来相见,就厅上备个大宴,与孟康接风。孟康见宋江如此念旧意重,心中欢喜,却听宋江问起自家此世里诸事,便道:“小弟自落得此世,原在天门城南五百里的沙盐岛上打渔晒盐,且趁饭吃,后来不合听人撺掇,去深海里打大鲸鱼,却被那鱼有山样般大,虽自中了渔叉炮箭,争奈那鱼耐不得疼,将尾巴一扫,搅起十来丈高大浪,如白雪山也似,将渔船都打得粉碎,船上人都落在水里。小弟抱着块船板,只当是这遭死了,没奈何海里挣命,飘流得七八日,看将饥渴昏迷待死。待醒来时,却身在艘大船之上,那一船的人都是异样的外国人,尽是高鼻子蓝眼睛,嘴里叽里咕噜,便是半句也听不得。

唬得小弟魂不附体,半句话也说不出,只是任他们问。后来这些外国人不耐,便叫过通事来,却是一般的汉家人打话,小弟和他说话得知,这船上却是威尼斯国的大海商,唤作什么弗朗台的,趁着千百万金银,是一国的海商会长,但是那国人挂他世家海旗,载重两三千石的大海船便有七八十艘,直可称得上富可敌国。原来这老人早不在海上走动,只是他膝下只有个独生女儿唤做苏密娜的,家里气闷,想要看这东方异国风光,因此百般和父亲说。那老人拗女儿不得,只得收拾起两船宝货,远渡大海,来天门城里交易,又圆了女儿愿望。却是行船到这一带海域,可巧遇见小弟漂流在海上,因此搭救了起来。小弟听得,待身体好些,便去磕头谢那父女,那老人十分和善慈祥,问得小弟孤身无家,离岸又远,便教小弟在他海船上做个水手,待进了天门海港里再做计较。小弟便在他船上做起事来,却见他海船比我中华的要大好几倍,造得式样,使得帆样、帆数都大不相同,却是能渡得重洋,再不怕大风恶浪。
只是有一点不如我中华的海船。”宋江、吴用听他说得传奇,都听得呆了,此时方笑道:“原来我们汉家的海船也有胜于外国人的,却不知是什么。”孟康笑道:“便是那海上指引导向的‘司南’了,又唤做阴阳鱼儿的,但行走海上,茫茫万里,不见去处,哪里晓得东南西北?只好看认天上的日月星辰,辩认方向,却又愁大雾风雨,便再辨认不得,因此我国惯走海上与西洋贸易买番物宝货,有高明见识的,便造出这‘司南’来,任海上走到哪里,那铜盘里鱼儿只是指着南方,因此辨认得方向,少了多少风波路程,全了多少船只性命!因此这‘司南’是我中华海船的不传之秘,再不教外国人知道,任他麦刺那、英吉利、威尼斯的海商,纵船只比我中华的好上几倍,又不畏风浪,只是论这海上辨向认路,都远落在我中华的船只后面,只是懊闷惊奇,却不知道其中道理,只当我国的人会什么仙术异法。

因此这弗朗台老人的船只上也没这‘司南’的器具。”吴用听得,忽然冷笑道:“因此贤弟便将那惊天的秘密都透与这外国老人知道,因此得那老人看重,却不知是不是?”孟康红了脸,道:“军师哥哥何出此言?小弟虽然不肖,却也知道些好歹,又得先人并哥哥们教导,怎肯将一国千万人的衣食道路换自家一个的金银富贵?此事再不做得。”宋江笑道:“是军师性急了些,却如何信不得自家兄弟?我便坚信孟康兄弟决不是此等人。”孟康听得感激,道:“却是公明哥哥知道小弟,便是小弟祖上也曾通海贸易,因此知这‘司南’的制作用法。却是那几日偏逢上大海雾,一连七八日不见星辰日头,把那几艘大海船都迷失在海里,有两艘就触礁撞破了,幸救得大半人起来,两船货物都都没了。因此那许多人惊慌,祈祷拜神,都无效应。眼见得绝望之时,小弟不忍,为救自家与这数百人性命,便偷偷寻得合用器具,造了这‘司南’出来,辩认了方向,说与那船上人知道。
大家都无指望之时,听得小弟说,都自议论,是那老人做主,因此那高明的海师水手依着小弟指引,果将海船行了两日,竟脱得了那一片恶雾死海,看见明朗朗的日头。那几船人欢声雷动,都说上帝保佑,将这个东方人来指引我们。那老人百十分喜欢,便请了小弟去,聘小弟做他海船上的大副,又送许多宝贝金银与我,与小弟说但做得年岁长了,便送他商会的股份与我,十分看重小弟。”宋江、吴用听得,方知外国人看重这兄弟的来历,宋江便道:“却是时迁曾遇见段景住,道在黄金城里遇见过贤弟,想是贤弟将货物替那老人去那城里贸易来?”孟康笑道:“便是小弟做了那劳什子大副,暗中用那司南辨看方向,又得顺风好日,不十数日便引船队直到天门海港里,那弗朗台老人更是喜欢,诸事都和小弟商议,一日也离不得贤弟。那小姐苏密娜年方十七岁,又是天下第一个天真好奇好玩的女子,见小弟是个异国人,便整日缠着小弟问东问西,又问那打大鲸鱼的经过,小弟将许多胡说话哄她,竟也得她十分开心。

却是过了十数日,那海船上的货物大半都发卖了,只是收得金沙不足一半。弗朗台老人便差个买办,教小弟做个副手,去黄金城里采买金沙,那苏密娜小姐要看风光,便也吵着一起随了去,却在那城里遇见段景住兄弟,教他混笑了一场。” 宋江、吴用听得,方尽知端地,宋江道:“贤弟今回来天门城里,想是金沙采办得足了?却是这一年天门境界兵荒马乱,三十六州人民尽被蛮军残害,天门城里人民死了多半,又闻得黄金城亦被田虎军马侵夺,贤弟却怎得办事安生?那弗朗台老人可自无恙?” 孟康道:“小弟来时,却是蛮军做乱之前,当时来天门城里亦曾闻得李逵闹擂娶亲许多热闹,后又闻得他下狱在死牢里,当时寻门路探看不得,只得托人将金银替他使用。后来小弟去黄金城里,那苏密娜小姐是最爱玩的,见了中华风土人情,百般物事都喜欢,因此在那黄金城里直玩了半年以上,待回来时又被蛮军乱了西疆,围住天门城池,弗朗台老人将海船直退去远处海岛上躲避去了,因此又不敢回来。
只闻得兄长将军马入境,与蛮军天大厮杀,当时本也待来望看兄长,与众兄弟团聚,却为守着那许多金货,又恐乱世里苏密娜小姐有甚闪失,见不得弗朗台老船主,负了嘱托,因此分身不得。却是这几日闻得兄长战胜蛮军,收复得天门城池,这一带境界人民重见太平,因此心中大喜,将了货物,护着苏密娜小姐,飞也似赶来天门城,相见诸位兄长。”宋江笑道:“自梁山众兄弟来此世,各有遭遇,但遇合之奇,却实无一个及得上兄弟。今日且与兄弟设酒接风,且教众兄弟与贤弟欢喜述话,此后却有借重贤弟处。” 孟康喜道:“小弟亦渴想的众兄弟久了,年余多半闻的都是铜臭味、脂粉气,见得都是个鬼心兽肠的算计,更不曾有一日爽心快意的,今日若能与众兄弟相聚,不胜快活!”宋江笑道:“正是要众兄弟今日尽数大醉,方许罢休!”便引孟康往正厅上来,在天门城的梁山头领正自相候,见了孟康,都十分欢喜,各自向前执手劝酒,是夜众人尽醉而散。

正是:两世兄弟欢喜会,一宵玉山各自倾
却说次日宋江起来,早闻朱武来报,道是花荣将军马夺了安州、掖州,今将书来报捷,宋江欢喜道:“三路进兵,偏是花荣兄弟最快,却是详情如何?”朱武道:“小弟看了军书,又闻得杨林解说,道是掖州守城文武官员闻得花荣兄弟军马入境,各自惊慌,都弃城逃窜去了,一城无主大乱,被花荣兄弟不战夺了城池,因此取得轻易。花荣兄弟便将军马去取安州,那城中军马出来对敌,两员将一个吃花荣兄弟射死,一个被刘唐砍死,就势将军马打破城池,捉住太守,因此安定了二州,却差杨林兄弟飞骑报捷与兄长。”宋江闻得大喜。
又设宴与军中众头领庆贺。却是明日,林冲、甘茂两路捷书齐到天门城里,都报与宋江、吴用知道。宋江大喜,却又接陵州告急文书,不由大惊,急与吴用、朱武商议。道:“赖众兄弟奋勇,今三路次第奏凯,我军兵威远震,各处军州争相投顺归附,前时未见消息的九处军州都写文书,各来纳降,眼见得形势大定,本是可喜之事。只是陵州前时本早来归附,却昨日有文书报来,道是田虎贼军渡江南来,侵夺黄金城地界,数月来连夺三十余处州县。田虎那厮大喜,又发后军渡江。前后渡江军马二十余万,更劫掠裹挟人民,因此声势更自浩大,今贼军贪心不足,闻得差太尉房学度、副都统军栾廷玉将军马四万,来夺我天门所属州县,先自攻侵陵州,其势甚锐。闻得数日内被夺了博白、石南二县,今进兵攻打本州,因此飞将文书来告急求救。”吴用听得,道:“田虎这厮于忘川江北占夺了数千里土地,再建了他大晋国。

与王庆、方腊厮杀争夺,互相吞并,本是个三家连环,平手局面。不想王庆那厮听了史文恭煽惑,教李助那厮引军渡江,欲吞灭我们,更侵夺江南土地,不想空自折了十数万雄兵猛将,李助只得万余残兵败将,逃命过江,因此他一国元气大伤。方腊那厮乘此机会,起举国军马攻他,闻得楚国军马连战连败,王庆那厮又任人唯亲,教他舅子段五统军,将十万军马与方天定大军会战于咸水原,一战大败,折去军马六七万人,被方天定那厮将大军长驱直入,今围住楚国国都,日夜尽力攻击,眼见得大楚国覆亡在即。有道是唇亡齿寒,方腊这厮本来势力最强,但灭了王庆的楚国时,挟胜乘势再来攻灭那大晋时,量田虎势力已孤,如何抵挡?却笑他大晋国里那些画计筹谋的大臣,不自以围魏救赵之法,尽力攻击方腊,逼其回师自救,救那王庆的危亡,反自和李助走一般道路,渡江南来夺黄金城的土地,岂会有个好结果?
眼见得一般蹈了六国亡秦的余迹,非是灭于秦国,只是贪于小利自招覆亡的局面。”宋江道:“这些消息,想是去江北的高天石兄弟报回来的。”吴用道:“正是,前时史李二贼合围隐龙山寨,小弟献计分差人去江北三国造作流言,便伏下了数十人在方腊、田虎二国里,作暗桩细作,探听机密军情消息。我军二征天门,又差高天石过江,打听王庆那国里消息,因此江北的细作,都交与他统管,每月各有数次消息报来,此消息正是昨日飞鸽传书报来。”宋江笑道:“军师日为张良,暮做陈平,只自数月,眼见得便布定天下局面,不但江北,便是酆都城、华严、九全各处城池、官府都安插下人手,要紧军情消息,随时火急报来,但取得天下时,军师功劳却占一半。”朱武道:“军师神机妙算、不让良平,正是兄长臂助。只是方才说到江北田虎遣军南来之事,小弟亦有一点管见,那田虎亦是当年四寇之一,雄霸了河北五州五十六县,国中岂无智力高强的人?

小弟猜他此番大举渡江南来,便是自思势力不敌那方腊的,惧他吞并,因此乘他攻灭王庆之时,却乘机来江南抢夺土地,黄金城盛产黄金,又有千里沃野牧场,良马甲于天下,如此富庶之地,得之既可进为取天下王霸之资,退亦可割据一方,那田虎岂有不眼热的?因此他发大军取黄金城土地,正是个绝高明的主意,便是王庆亡了,他势力不敌方腊,也可举国席卷南渡,隔着忘川江天险与之对峙,此等布局,进可攻,退可守,非是寻常谋士可以策划。”吴用冷笑道:“他不过欲效狡兔三窟之意,有什么高明处?他今利令智昏,敢自发军侵我疆土,却岂能容他?今三路兄弟各平定军州已毕,即可各酌留军马守护各州,抽回大部精兵并出征头领来天门汇合,起十五万精兵,就灭他南来渡江军马,并取黄金城土地,正是一举数得之事,兄长便可请定夺。”宋江沉吟不语,却道:“我此刻甚是头疼,此事明日再议。
”吴用、朱武两个道:“兄长善保贵体,不可忧思过劳,损了心神。”只得各自辞出。宋江见朱武去了,却留住吴用,道:“军师方昨日与我商议,且留一半军马守天门疆界,我自与贤弟回隐龙山去,一来处置了内忧,二来休养军力。贤弟今日如何却变这等主张?教我甚是不解。”吴用道:“小弟闻得田虎贼兵侵境,方才便思量过了,是以方才如此主张。一来我新定天门三十六州,人心未附,即被侵扰,若不起大军杀他片甲不留时,不免诸州人心都自摇动,是以须以军威镇压。二来那田虎与我有两世生死大仇,我即不起军时,他亦哪里肯放我梁山兄弟过?是以趁他初来江南,侵夺疆土,立足未稳时,以得胜之师击他,如秋风扫落叶尔,不然被他养成气力,得了立足根据之地,日后必定难除。三来小弟闻得林教头、杨林等兄弟各回来说,闻得卢员外、杨志等兄弟的踪迹都落在黄金城一带,正可借此机会寻访得他们出来,使众兄弟都得团聚,相扶助兄长;

四来这黄金城四十七州土地正在隐龙山寨与天门三十六州之间,但被田虎这厮盘踞了,不免断了我军腰背形势,再呼应不得,不免形势局面大坏。但借此机会取得这四十七州土地时,便可将我土地军马联做一气,那时进可取酆都城,一举定了天下形势,退亦可自守一方,待天下形势之变。为此四事上,因此敢献议与兄长。”宋江道:“只是兵事一交时,只恐又非数月可以了局。但被邓泰那厮乘机在隐龙山上潜布腹心,把持得权势牢固,又惑以奸言煽惑说动天王时,却只恐祸事非小,反倾动了我隐龙山寨的基业。”吴用道:“此事小弟亦思量过了。但与田虎军马交战时,正可借机教戴院长持了兄长书信,就赶上隐龙山去,只说我军与蛮军几番血战,精兵折却大半,今与田虎对敌,形势十分不利,便请天王拨发山寨精兵强将早早救应,谅天王如何好拒绝得?兄长正可借机以恩义收取那边统军头领之心,使为兄长所用。
如此但几番时,那山寨的精兵强将自可转归兄长掌握。比如饥人虽欲为炊,却是灶下之柴早已抽尽,却如何举火?那邓泰谅纵有奸心,也举发不得,只在这‘釜底抽薪’的计策上。”宋江听得大喜,道:“贤弟筹划得如此详善,我无内顾之忧矣!自可调拨军马,教那三路军马回来,数日内便起大军,扫灭田虎这厮的贼军。只是恐抽调得隐龙山寨军马空了,一来天王不愿,二来恐酆都城调大军征剿时,又危了那里基业。”吴用道:“此事有何难哉?但发隐龙山一部新军来,就将我军中那损折重的疲军伤卒调发去隐龙山上休整,填了防务,一来可免得山寨空虚,二来如此将军马循环,正可更番相代,免得疲惫。谅取天下非一朝一夕之事,正应如此行事,三来使山寨军马可尽入兄长掌握,便是天王和邓泰也说拒不得。小弟数月来思量当世形势,眼见得群雄并起,非上应天命、下得民心者不可以扫灭群雄,重定清平,斯人非兄长谁何?

而此时形势惟秦汉之时可以相比,然汉高祖之得天下,赖有萧何据关中以援之,虽汉高屡败于项羽,然每败之后,萧何则自关中转运粮谷、征兵发卒以援高祖,使高祖百战百败之后,终能一战禽灭项羽而定天下,后人虽多称韩信将兵、张良奇谋,而高祖却首重萧何之功,故论功行赏时定萧何之功为第一,赐入朝不趋,剑履上殿,后人遂将萧何与韩信、张良并称‘汉家三杰’。后世光武以河内之地比于关中,托以冯异;曹孟德以东郡比于关中,托于曹仁。可见但英主统一天下,必得一土地为根据,方得进而扫灭群雄。兄长今世之关中,只是隐龙山寨,想一来虽新得天门三十六州,却是被蛮军大半残破杀掠无余,人民死枉逃走都尽,眼见得非数年不可以恢复元气,军马粮草都难征发取用,反不如隐龙九州有数州完富,可以支持大军。二者隐龙之名早定,眼见得是上天眷顾兄长,而与兄长的龙飞发王之基,正自上合天命。
三来山寨形势险要,远胜梁山,不比天门四战受敌之地。故兄长当以隐龙山寨为基,不可忘了根本,却托于异姓之手。兄长但灭了田虎,天王之事还当思量。”宋江听得,道:“我久知贤弟之意,只是走一步,说一步,待退灭了田虎贼兵,再做计较不迟。”吴用只得道:“兄长高明,非吴用浅见可以相比,只望兄长亦加三思。”宋江笑道:“此事我自当斟酌,只是我今起军去时,必得一智勇双全的兄弟坐镇天门城池,想是除花荣兄弟,我无人可以放心得,军师可便与朱武商议,自花荣兄弟之外拨定众兄弟出征并留守天门人数,待三路军马回来,即行分派。另先拨一枝轻骑先救援陵州城池,亦可拨数员头领领军。”吴用听得,便待辞出去与朱武计议。宋江忽道:“却是天门海港尚自堵塞,须得打捞沉船,疏通了港道,方可得教各国海舶入港,重兴海货贸易,昨日教贤弟与孟康等计议,可有良策结果?

”吴用道:“小弟和孟康、蒋敬并阮家兄弟计议过了,问过了海港掌事官吏,阮家兄弟更潜入港道水底去看,道是卓正这厮将数千石的大海船装了巨石,十数艘将粗索连结,都凿沉在港道水下,欲打捞得沉船,只得先一点点将粗索割断,将船中巨石取出,工程极是浩大,只怕非一二年不能完功。”宋江听得烦恼道:“如此时怎能等得?只怕误了军国大事。”吴用道:“兄长不必忧心,却是孟康回去问得他船东小姐苏密娜,道是西洋国自有奇异的器械,打捞海中沉船极快,但造得齐备时,这港中沉船数月便可尽数清除了事。”宋江大喜,便问详情,正是:方忧良港成死地,忽有奇械海外来。欲知孟康怎地疏通天门海港,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二回 天门城宋江大赏功 关帝庙戴宗忿不平
话说宋江因天门海港不通,十分烦恼,吴用却说起孟康之事来,道:“那苏密娜却是极奇异的女子,通得西洋国里诸般历算、几何、机械学问,她道是西洋国里能造大绞盘,设于二艘大海舶之上,用人力风力扯动,教人将绳索潜水系于沉船之上,然后用数十具大绞盘扯动,只须数日便可将一艘大船扯得出水。昔西洋有国王亚力山大征扫罗海城,百般难下,后来用此法打捞了港道沉船,乘势进军,便一举陷了那天下雄城。苏密娜小姐记得那图样,答允一二日便自画出,小弟已命蒋敬征集高手匠人并远近合用海船,但得苏密娜小姐画了图样,便日夜加紧打造装配,算来不过一两月便可完工,打捞那十来艘海船想来也不过两三月之功。但海港通得,孟康便先与那弗朗台老人说知,教他为头说制邀请各国大海商,齐来天门海港上岸,重开通海贸易。”宋江大喜,道:“这等奇女子此时到来,正是我等兄弟之幸,亦见九天玄女娘娘暗中相佑,所以诸事都顺风顺水!

”吴用道:“圣天子有百灵护佑,兄长既上邀天命,为日后的江山真主,自是遇难呈祥,百灵效命,想孟康兄弟得那等怒海风涛中保住性命,遭遇那弗朗台老人与苏密娜,冥冥之中,早有定数,都自为兄长事业上际遇,便小弟与兄长两世相逢,成日后君臣大业,亦是上天早定。”宋江大笑,道:“贤弟解得极好!既如此时,此事便可教孟康兄弟主持,蒋敬兄弟为副,就办理此事。别的兄弟任由贤弟点派。”吴用答应,自出去与朱武计议停当,却进来回禀宋江道:“救兵如救火,今天门城出军救援陵州时,只怕迟缓不及,因此小弟与朱武商议,就飞书与甘茂将军,教分一万军马,马劲、天子山两个统军,先赶去陵州救应。却教安思恭总领三州事务,其余军马头领,都由甘茂将军统领,赶回天门城与那两路一般取齐。”宋江听得,忽思量起一桩事来,道:“前日甘茂兄弟报功文书,说及唐牛儿报讯有功之事。
我亦念他的旧,想若非他在郓城县衙前救我,几乎着了阎婆那老咬虫的手,送了性命,因此有救我的大恩。却是他吃我连累,被那时知县问个‘故纵凶身在逃’的罪名,脊杖二十,刺配五百里外,受了许多苦楚。那时我东躲西藏,逃命狼狈在江湖上,因此顾他不得。后来上得梁山,打算解救他,命人去问,道他害了牢瘟死了,因此只得叹息。不想今世又遇着,他又建了功劳,我自打算用他在军中做个头领,教他日后得些富贵快乐,却又恐军中兄弟闲时说话,军师以为如何?”吴用道:“兄长既是感他的旧时情分,提拔他做个头领,自也应当,自古明君赏德、赏功、赏劳,各有其宜,这唐牛儿也合得赏功之说,兄长何须担心?若是兄长不好开口时,到时小弟自于众兄弟前提议便是。只是这唐牛儿的位次如何,还请兄长主张。”宋江笑道:“谅他只是个趁闲帮忙的汉,并无些本领,教他做个头领,只是抬举他,怎能教他厕滥得了高位?

只教他在马骏之后,坐个末位便是。”吴用听得,答应了,又将与朱武商议得一应出征并留守众头领军马人数,禀说与宋江知道,一个个计议了定住不提。
却说过得数日,那三路军马都回天门城来,宋江大喜,设大宴犒赏林冲、甘茂、花荣并一应出征头领。当下林冲引耿恭、甘茂引唐牛儿都来拜见,宋江大喜,先慰问了耿恭,道:“贤弟当年于河北军中首义归我,多立功劳,那时我便视兄弟于梁山诸兄弟一般无二,可惜贤弟打威胜阵上亡过了,宋江心上只是哀悼。却喜贤弟今世里又来相聚,更立大功,岂无个好位酬谢贤弟?”便教定耿恭位次在唐斌之下,文仲容之上,耿恭大喜,道:“生死相随兄长,正是小弟两世的志愿!”宋江教他归座,却唤唐牛儿上前,道:“这人郓城县里曾与我出气力,脱我危难。今又取西梁州有功,众兄弟可以计议,如何赏他?”说罢却看众人,吴用便发言道:“既是昔时曾救过兄长,今又有取城大功,如何不好生赏他?可教他军中做个头领。”众人见宋江如此说,吴用又如此说,哪里有一个有异议的?都道:
“有功当赏,正合教他做把交椅,况又是公明哥哥的故人。”宋江听得,便道:“既众兄弟如此说时,便教他坐把交椅,只是他闲汉出身的人,难解得阵上厮杀,可教他坐末一位,就后军帮办些闲事。”众人都道:“兄长处置,最明最当!”宋江便教于酒席最末再加一把交椅,却教唐牛儿坐了。那唐牛儿屁滚尿流,喜的云里雾里一般,先百十个响头叩谢宋江,方屁颠颠去那把交椅上坐了。宋江定了这两个位次,方就酒席上道:“赖众兄弟死力用命,得平定这三十六州,数百万人民得重享太平,岂无些赏赐,就酬报众兄弟们的辛劳?前时曾抄没得这天门城里许多贪官的家产,都有许多好宅院、好田地。我都教蒋敬登记在册,今日便依众兄弟的位次功劳,分赐与众兄弟们,但酒宴后众兄弟可自去领看,算是置下的一点家业,可日后娶妻生子,传做永业。”众头领听得,各自欢呼,震得那梁柱都动,齐自叩谢都头领公明兄长恩德。

宋江微笑,又教大开府库,分赏三军头领,正厅头领各赏黄金五百两、白银五千两、美锦二十四表里,白壁二双,良马一匹,宝刀一口;偏厅头领各赏黄金三百两、白银三千两、美锦十二表里,白壁一双,良马一匹,宝刀一口;偏将头目亦各依位次赏赐,小军各赏钱五十贯、布五匹,又与酒肉犒赏,因此真个三军欢声似雷,上下欢腾一片,更坚效死用命之心。就中有诗为证:
壮士百战沙场生,归来明堂赏大勋。路人指点皆相羡,始知卫霍意气深。
却是众头领各去天门城里认看赏与自家的田宅,欢喜无尽,惟有林冲上堂来辞谢,道:“小弟随兄长征战,只愿佐兄长定天下清平,使万民得以安生乐业,却实不以田舍财物为念,今兄长赏与的好田宅,并不敢领,万望兄长准林冲辞此番赏赐。”宋江听得,甚不乐意,道:“贤弟军功,二十万军中除甘茂将军无出其右,因此特将这一城最好的美田大宅送与贤弟,聊以谢贤弟血战劳顿,今贤弟不收,却教人如何看我宋江?必道是有功不赏,薄待了兄弟。”言罢滴下泪来。林冲见宋江如此,手足无措,只得跪下道:“小弟实无他意,只是性本疏懒,准拟佐兄长定了天下,便即辞归林下,为闲云野鹤,因此实不以财物为念,故敢斗胆辞此赏赐,不想反伤兄长之心,此都是林冲罪过。”言罢亦自泪下。众头领见了,各难言语,吴用急向前道:“古东汉光武帝时有大树将军冯异,耻与众人争功论赏,独避于大树之下,千古美之。

今林教头辞兄长田宅之赏,志气高尚,正是古人遗风,望兄长成其志节,使教头高风千古留美。”宋江听了,道:“既是教头如此高尚其志时,敢不从贤弟之意?”便教有司不必田宅册上登记林冲名字,却教蒋敬为文一篇,述林冲之功并辞让田宅之高节雅志,立二石碑于其原赐田宅之处,道:“教千古之后,后人亦知贤弟高志。”林冲虽然素淡谦退,见宋江如此,也自感激,道:“兄长之德,良不敢忘!”宋江又将好言语褒奖林冲一番,见林冲与众头领都自辞出,却留吴用密议,怒道:“忒耐这配军无礼!这般不识抬举!我特选最好的田宅与他,他反如此拿大做酸!却一点也不放在眼里,眼见得外心于我!”吴用道:“小弟早有言语禀过兄长,这厮心中只向着天王,并无一点真心为兄长出力,纵几番出力向前厮杀,只是为固军中权位,却伺机为天王增势争位,今又如此明辞兄长好意之赏,声言定了天下也即辞位避赏,其心已自明白可见。
只怕他掌握军权久了,日后实非兄长之福。”宋江听得,咬牙切齿,过一时方道:“此人智勇双全,乃当前我军中第一良将,如今天下未平,须得借他之力,待日后天下大势定了,却别做说处。贤弟可多差人暗在他近前,伺候其言语动静,察看他与军中诸头领交往情形,随时密密报来,却万不可教此人知道。”吴用答应,道:“小弟自理会得,必不教此人背后暗算了兄长。”自出去布置,宋江只暗恨恼怒不提。后人叹林冲辞赏,反自招忌之事,有诗为证:

将军高节同夷齐,拒田辞舍意淡然。焉知孤洁世同忌,况自主忌外反宽?
青蝇难舍白璧玷,乌云长遮明月寒。纵欲功成身方退,越王不乐范蠡船。
却说宋江赏军罢了,次日复聚众头领到堂上,却与众头领道:“如今田虎这厮又遣军马犯我陵州地界,闻道领军的是栾廷玉和房学度两个,日来我十分忧闷。”众头领听了,一起都怒,李逵先跳出来,喝道:“哥哥拨与铁牛千百个孩儿,直到那里地界,一顿板斧,教这两个厮鸟都自了帐!”宋江道:“兄弟虽然骁勇,只是你也祝家庄时上过阵,那栾廷玉端得一员上将,有万夫不当之勇,不可轻视。”李逵听了不忿,道:“哥哥休长他人志气,却灭自家威风,小弟这双板斧,何曾怕过谁来?就请哥哥第一个点铁牛做先锋,先取了这厮的头,双手献与哥哥!”宋江笑道:“如今对敌,都是数十万军马对阵厮杀,你步下之将,怎做得先锋?只和项充、李衮随我在中军,三军调拨,军师都已议定,众兄弟可都听命,用心到时厮杀。”众人都拜道:“各出死力,报答哥哥!”却听吴用调拨出征三军并留守天门诸头领名字:
前军主将甘茂,左右羽翼:罗士奇、乌天风、乌天云、云罗喉、吕义、彭烈、赵得胜、丁朝兴。都是昂昂勇猛之将,部领马步精兵五万,又自西梁州先救援陵州一万军马,为首猛将天子山、马劲,亦归甘茂调遣。中军主将,却自是都头领呼保义宋江,并总领三军军马,又有军师智多星吴用、神机军师朱武、混世魔王樊瑞三员,随营参赞军机机密,又有张清、史进、李逵、袁朗、韩宣、乌天坤、宇文胜、唐斌八员猛将,韩滔、彭汜、吕方、郭盛、孔明、孔亮、陈达、杨春、龚旺、丁得孙、项充、李衮、甄庆、甄喜十二员副将,都拥护中军,亦部引马步精兵五万,又有西蛮国统军思执政力、浑坚所领虎豹铁骑五千,亦随宋江中军大队征战,另有戴宗、时迁往来传送三军消息,王定六、袁宏祖管领军中医士,亦随中军大队。后军主将,依旧林冲统军,左右羽翼:刘唐、穆弘、杨雄、石秀、欧鹏、邓飞、杨林、马麟、石辅、樊猛、文仲容、崔林、檀景之、王冲恶、高世卓、项忠、马成,亦部引马步精兵五万,就随督转运三军粮草。

其余留守天门头领,却点花荣为天门道行军大总管,就总领三十六州军事,又有阮小二、阮小五、孟康、蒋敬四个专办天门海港水道疏通并筹备将来贸易之事。其余头领燕顺、焦挺、薛永、周通、李忠、周德威、耿恭、安思恭、段君恩、高陵、唐牛儿俱随花荣镇守天门三十六州,管领军马七万余人,保境安民,又有入云龙公孙胜早自静山寻居养伤,宋江亦教花荣随时探候问安,但有紧急事体,可即随时报知商议。却是分派即了,甘茂早先点军马出城,放炮祭旗,大刀阔斧,杀奔陵州来路。随后宋江中军、林冲后军依次都起,于路摆布军马,往陵州进发。花荣等自天门城外相送三军头领不提。正是此番宋江出师赫动远近,惟是军纪森严,于路丝毫不敢扰民,因此人民欢悦,各箪食壶浆,远近迎候大军,怎见得那军仪威严:
震天颦鼓摇山岳,映日旌旗避鬼神
各自赞叹不绝,都传说宋江军马好处。却是此番宋江出师,正自秋深九月时分,眼见得黄叶残尽,北雁南飞,于路行军半月有余,中军距陵州三百余里,却早有消息报来,道是:“天子山、马劲将轻骑赶至陵州城下,恰遇贼军围城甚急,就趁夜将轻骑袭营,火箭乱打射贼人营寨。田虎军马不防我军来得如此快法,未曾提防,因此大败,被我军杀死生擒五千余人,杀死晋将杜琼、高柘等六员,因此晋军大惊,又闻得我大军已出天门,不敢迎敌,但自胆破,今房学度、栾廷玉收拾败残军马,弃了博白、石南二县,退回黄金城地界去了,天子山、马劲二将未闻得兄长号令,因此将军马就陵州扎住,不曾追杀。”宋江听得欢喜,道:“既是二将先自得胜,长了三军志气,可功劳簿登记功劳,且各赐锦袍一领,就赏功夸军。”一面教吴用、朱武、樊瑞就中军帐里商议,论进兵之策。

吴用道:“小弟近日听探马消息,田虎贼军劫掠青壮,军势愈发浩大,今已有军三十余万,不比蛮军声势差些。”宋江听得,道:“既是如此,当以何计破之?若任他贼军劫掠时,这一方百姓恐多受苦难,我却于心何忍?”吴用道:“贼军虽众,然多而不整,其势怯战,其精兵十余万,方围困黄金城池,余者四出攻掠州县,但我军以大军攻击时,直似决黄河以灌穴鼠,鼓洪炉以燎毛发,岂是值得?小弟之意可以大部精兵直取黄金城下,教贼人中军腹背受敌,必然一战可破。却别以一部精兵别取沿江诸渡口,扫荡贼人小队,如此教贼军困死江南,片甲不能渡江,如此形势可以立定。”宋江大喜,道:“正合我意,只是恐贼军流窜,又乱我天门、隐龙九州两部疆土。”吴用道:“兄长中军可与甘茂前军合军,直取黄金城下,却教林教头后军守陵州,分其三万精兵沿江扫荡。又可修书与隐龙山上天王兄长,就请发二三万精兵自东而来,扫荡贼军,并到黄金城下会战。
”宋江听得,便自修书,付与戴宗,先上隐龙山寨,请天王调发军马接应。
却说戴宗领了书信,却与宋江道:“今番隐龙山上去调军马,虽是兄长亲笔书信,只恐邓泰那厮于天王前做梗,调发不得军马来,到时羞回见兄长。”宋江道:“天王意气深重,院长但去不妨,书信里都写得清楚,谅邓泰那厮如何奸诈,阻碍不得。”吴用道:“公明兄长诸事策划都定,今用亦修数封密书与山上我梁山兄弟张顺、解氏兄弟并乌应元,贤弟可一并将去,到山寨里各密付与这几个,教依书中言语行事,不可误了公明兄长大事。但天王不发兵时,自有那许多兄弟主张,贤弟并不须多言语。”戴宗听得大喜,自接了书信,都密密收在身上,辞了宋江吴用,依旧做承局打扮,将条杆棒在手,取路往隐龙山上来,正是:足下自有缩地能,片刻驱驰已千程。

却说行过三日,早有二千余里路程,将到黄金城与隐龙山九州地界。却是一来地方偏远,田虎贼军一时侵扰不到;二来九州去处太平,因此那数千里人民都向这地方逃难。眼见得道路流离,尽是抱子携幼辈;一路颠沛,都是白发逃难人,都在那秋风秋雨烂泥路上挣扎,多有死于路途者。饶是戴宗多见乱世,看看心肠似铁,此时也不由得酸楚,只得掩面而过,不忍多看。却是看看天色将晚,恰见前面一座市镇,戴宗见路上如此不太平,不敢连夜赶路,只得就奔镇上来,且思寻家客栈下处去歇。却是入得镇来,早见雨水滴滴搭搭的从檐上下来,如扯线连珠也似,却是那街上人家门边檐下,逃难老小都自躺卧满了,黑影雨帘里都横出一条条腿来,伸在那烂泥里。戴宗只是叹息,好容易一脚深,一脚浅,寻见处客栈,只道是满了再留不得客人,便多出几倍钱,也不济事。戴宗扯住那小二,将块碎银子与他,央他腾间房出来,那小二忿忿道:
“眼见得店主人要黑心发财,连我住的地方都腾住来让与客人,这几日只好每夜里倒在灶前,却哪里现得空闲房与你客人?只拿不得你银子。”戴宗听得发呆,只得挟着雨伞呆在那里,进退不得。那小二道:“既是你今夜无宿处时,我且指点你一个地方,镇西北二里有个关帝庙,里面好大地方,那主持是个善心的,想容你在里面宿也不一定,且胡乱熬一夜避雨,又省了住宿钱财。”戴宗听得,谢他一声,将碎银子与了他,却出店来寻那庙。街上转了几转,早见那个去处,暮烟雨雾里隐隐兀出那一方飞檐来。戴宗大喜,急撑着伞,就奔那庙里来,过得那门槛,早见个主持道人在那里坐,在那里将一卷《南华经》在那里诵读,却见戴宗进来,便起身道:“客人何来?”戴宗见了,急陪小心向前道:“小可是陵州公人,送封文书去远方城里,先前亦曾做东岳庙里打供太保,因来镇上客店里投宿不着,得小二哥指点,因此来此宝方里投靠借宿,万望收留,明日早行,依例拜纳香金。

”那道人道:“既是远行好人,便请庙里大殿上歇,只无有床铺,只请廊上取两捆稻草,客人且自委屈一夜。”便唤个道童出来,领戴宗进去,戴宗谢了,将一两银子与那道人,道:“且充助香火之费,并乞施舍些茶饭。”那道人摇手道:“出家人善心好生为念,今庙中收留得路上逃难人百十个,殿上住宿,只是积得道德功德,并不敢要柴米银钱布施,客人且收起自路上用度,自奉茶饭与客人吃,莫嫌粗淡。”戴宗听得,心里赞道:“这道人却是个冲虚有道、好念怜贫的,不似那一般的牛鼻子们可厌,既如此,我且助他些功德。”就道:“既如此,须有百十张嘴吃饭,你庙里想是丰足。”那道人笑道:“饱时一斗,何如饥时一口?不瞒客人说,我这庙里虽储积不丰,也有三五十石粮,但熬些米汤,将些萝卜,散与那些贫苦逃难的人民,尚能支持数月时候,但乱世里能救得这许多性命,于愿已足。
”戴宗笑起来,那道人不解,道:“客人笑什么?”戴宗道:“既是如此时,你庙里也须坐吃山空,但吃尽了,你却如何再养他们,做功德?少不了大家一起挨饿,纵是你清高道德,不受人家布施,到时却饿死了那许多人,却不知神仙菩萨面前,那罪过算谁的?”那道人听了,说不得话,戴宗却将出二十两银子来,道:“非是敢亵渎道长清高,只是为道长一片善心上,因此打动俺,也欲做些功德,便请道长买些银米,周济散发众人,替俺积些功果。”那道人听得,深深一揖,道:“既是如此指点时,敢不依从?却请教客人名字,就关帝爷前与客人荐福。”戴宗笑道:“些许银两,何足挂齿?”只自不说,那道人再三问不得,只得请戴宗随那道童进去,且用茶饭。

戴宗入那殿上来看时,早见那帐幔间供着关圣帝君真容,凤眼蚕眉,不怒自威,两边亦各有神明,一边关平按着宝剑,一边周仓擎着大刀,香烟缭绕中,各有壮观仪态,两边柱子上都是丹铅书就的楹联,却读道:“赤面秉赤心、骑赤兔追风,驰驱时无忘赤帝;青灯观青史、仗青龙偃月,隐微处不愧青天。”戴宗看了暗赞,就帝君前拜了,上了香。那小道童引到配殿后面静室里坐了,献了茶,将出两个托盘来,戴宗看时,两三色小菜添饭,无非白菜萝卜,又一小壶酒,大碗里是白米饭。戴宗谢过吃了,那小道童便引戴宗静室里去歇,自有床帐,戴宗道:“如何不教我偏殿上去睡?”那道童道:“师傅方才吩咐,为客人曾是道友,方才又好心布施,因此请这边鹤轩里安歇,不与那些难民做一道。”戴宗笑一笑,道:“也好,甚感你师父情意。”讨热水来洗了脚,自盘膝床上坐了,诵一回黄庭,待歇了时,却听那风声雨声里,断断续续送过小孩子啼哭声来,夜深未绝,却是从那边偏殿里过来的,又有叱骂声、安慰声、抱怨声、烦躁声,种种不一,戴宗听一回,叹息了一回,方自睡了。
却是第二日起来,见那雨脚垂在檐上院里,连做雨线,密密麻麻,何曾有个断绝处?戴宗待行时,又恐雨水沾湿打坏了怀中书信,误了大事,因此踌躇行不得,只得负了手,站在廊上看雨势天色,正郁闷间,忽听得那殿里闹起来,戴宗看时,见殿里一个汉子赶出来,肋下挟个七八岁的女孩子,后面一个妇人赶上,就扯住衣衫哭叫,那汉子喝叫,那妇人只不肯放松,惹得那汉子暴躁,腾出一只手来,揪住那妇人头发,就往廊柱上撞,那妇人杀猪般叫起来,那那孩子也哭,一时闹动起来。戴宗见这汉子打得妇人凶狠,心中大怒,扎扁起衣服,就廊下奔过去,待下手解拆这妇人时,却见旁边一个大汉,直有一丈身材,金刚般相貌,直赶过来,只一脚,去那汉子腰上踢着,疼得那汉子撇了妇人,直蹲下去,肋下挟着的女孩子滚在一边,就在泥水里滚,那妇人挣扎起来,过去抱住,两个就雨里痛哭。

那大汉赶上一步,揪住那吃打的汉子只是打,拳头脚尖一发上,打得那汉子杀猪般在地下滚,只是叫:“爷爷饶命!”那汉子喝道:“贼你娘的,你也算个汉子,如何下狠手打这妇人,又抢掳人家家口?”一拳捣去,那汉子口中吐血,两个门牙都落下来,那汉子急叫道:“我自打我的老婆,好汉怎得屈我?”那大汉怔一怔,却道:“便是你老婆孩子,却下如此恨手,贼你娘的!”又一脚将那汉子踢滚几滚,却向那妇人道:“这厮说的可是真的?”那妇人哽咽道:“壮士,你休听这厮胡说,我自和女儿路上逃难,遇上这天杀的人,他只道帮忙救应,是同乡人,唤做地里鼠王七,因此上信得。和他路上同行数日,谁知便被他乘机使强奸骗了奴家身子,却自称是奴家相公,指使奴家,指好嫌歹打骂。这两日幸到这庙里,得道人收留,他又抢了奴家首饰去和镇上无赖浪子赌博,输的尽了,欠了一身的债,被人逼迫催讨,这贼却生了歹毒的心,要抢了我女儿去顶那赌账,是奴家不从,和他夺自家骨肉,他却下这等毒手打奴家,若不是壮士相救时,我母女少不得尽被他害了。
”那大汉大怒,道:“天下竟有这的贼厮鸟!你这厮更有何话说?”那地里鼠王七听得妇人指证,惊得口中呐不出半个字来,那大汉见了,雷一般喝道:“天也须有眼睛,怎容得你这般的畜生?且除灭了你,也教这世间少了一害!”就一手揪住王七头发,一手揪定腰胯,拖起来,荡两荡,向那殿角上便待撞将去,捣烂了那颗头颅,却只听得廊上喝起来,道:“休得莽撞!”接着一个人赶将来,攀住那大汉臂膀。那大汉大怒,喝道:“哪个不长眼睛的,却来管老爷鸟事?”撇那汉子在地下,转过身来,发拳头便待去那人面上打。那人喝道:“这等卤莽,且看我是谁?”那大汉听得,将眼张一张,吃一惊,急翻身扑得地上拜了,叫道:“院长哥哥,你如何在这里?”那人却是戴宗,容那大汉拜两拜,却扶那大汉子起来,道:“这庙里主持道长是个清高有德的,如何能容你在这观里伤害了性命,连累于他?

郁保四兄弟,你实也性急了些,却是你如何落在这里?”原来那大汉却是梁山上一般好汉,唤做险道神郁保四的,因此有此威武身材,因此见了戴宗慌得便拜,听得戴宗问,道:“小弟自迷迷糊糊,落到这世里,到处投托不着,十分狼狈,本来在个武馆道场里做个教师,混些酒肉吃。谁知田虎贼军过江,将道场人众都惊得散了,小弟无奈,闻得隐龙山上公明哥哥依旧立起寨子来,招纳四海人众,因此上便欲去投奔,再坐把交椅。不想走到这里,却被烂泥路拔不出脚来,又没了盘缠,只得没奈何在这庙里安身,混几碗粥饭吃,方才见这厮打这妇人,因此心上发怒焦躁,赶出来打这厮,却喜哥哥出来。却不成哥哥识的这厮?”戴宗听得笑起来,道:“我哪里识得这等奸诈歹狠不及的?这厮实是个该死的,只不合这庙里清静,又收留了这许多逃难的人,你但杀了这厮,不免都连累了,却不是反惹罪过?
因此我挺身出来拦住你。”郁保四道:“既如此,却怎得处置这厮?只听哥哥说。”戴宗扯他到一边,压了嗓子道:“只不合这庙里结果这厮,外面岂无个地方?你自揪了这厮,庙外三五里那里荒坟处勒死了,只要这一庙人得干净便罢。”郁保四听了,呵呵笑道:“说的是,俺自拖这厮出去,好去处服侍他。”便自去拖那王七。王七方回过魂来,惊得待叫起来,却被郁保四将蒲扇般的手掌去嘴上一捂,两个指头去喉上一捏,那里再叫得出来?早被郁保四挟在肋下,大踏步出庙去了。

戴宗却回转身来,见那妇人犹自搂着女孩儿哭泣,便叫道:“那大嫂,你可带孩子我屋里来,不可教孩子在雨地里,我自有话要问你,就助你则个。”那妇人听见,急挣扎起来,就扯起女儿,两个拖泥带水的直跟着戴宗到那房里,进门便拜,戴宗急止住,叫起来,见两个道童也跟进来看,却见那女孩子衣服早湿得透了,冻得嘴脸都青了,便道:“劳烦仙童去取盆炭火来,好教她母女烘衣服,再借领道袍,我自取十两银子谢你两个。”那两个道童听得,欢天喜地,急忙去了。那妇人哽咽了嗓子,待谢时,又说不得话。戴宗道:“那大嫂,我已教我兄弟带了那畜牲去了,必赶得他远远的,再不教害得你们。却是你母女两个必得有个安身处,却是你们哪里还有得亲戚?”那妇人听得,急拭了泪,就拜在地下道:“恩公大德,死不敢忘!奴家人口亲戚孤弱,这世道又乱,几回散亡得都尽了,只想得还个姑母在明州,如今是公道晁天王、宋大王的管下,治理的太平,本只打算投奔了姑母家去安身,谁想被那厮奸骗,直裹到这里,若不是恩公搭救时,都是休了!
”戴宗听得,却笑起来,道:“既是你家里亲戚在明州里,我却与那里头领相识,少不得写个书儿与你们带去,教那城里头领看顾你们。今我有事在身上,不得护送你们,只教方才我那个兄弟护送你们到明州城,得个平安去处。”那妇人听得欢喜,流着泪只是拜,又教女儿也拜,戴宗止住,自去桌上取了笔墨,铺开纸,写了几行字,却问道:“大嫂贵姓?”那妇人道:“奴家姓樊,唤做五娘,嫁与马氏,丈夫早自死了,只剩个七八岁的女儿守着。”戴宗见这妇人身上褴缕,头上个钗儿也无,一脸泪痕,却是生得面目齐整,点点头,自去写信,封了口,又取二十五两一锭花银,都付与那妇人,道:“这书信到了明州,你可自去投递,必有些好处,这银两你母女可自路上用度。”那妇人流泪道:“恩公,怎敢指望的这许多?又无可报答。”戴宗笑道:“只是我看不过意处,哪里要你在心上?

你母女可自去收拾行李,待我兄弟回来,教他去镇上觅辆车儿,却送你们上明州去,一路盘缠都是我与他,并不须担心。”那妇人听得只是哭,扯着女儿叩头,戴宗劝住了,过不时道童取了炭盆来,烧得旺旺的火,并两件道袍。戴宗便取了银子,与那道童,道童欢喜去了,又听得廊上脚步响,却是郁保四回来,戴宗道:“你们可屋里向火,我自与兄弟说话去来。”自出门迎着焦挺,那边僻静处说话,问那汉子,郁保四笑道:“小弟自挟他到四五里外一处深涧去处,就把这厮头骨都拧断了,却撺尸身在涧水里去,眼见得涧水急,冲得远了,却回来见哥哥。”戴宗笑道:“如此了结了这厮最好!只如今我问过那妇人,并无个亲眷。只有个姑母在明州,世路道路乱了行不得,因此要劳兄弟送她母女到明州城去,做桩救人的好事功德。” 郁保四听了呆住,口中叫出苦来,正是:只待恩仇快意了,哪堪琐细磨人烦,毕竟郁保四护送这妇人也无,且听下回分解。
第八十三回 戴院长投书隐龙山 邓军师发兵黄金城
话说郁保四闻得戴宗说话,着自家护送那妇人明州城去,叫苦道:“小弟只晓得杀人放火,怎护送得娘儿们?况处处要陪小心,却不是闷杀人?哥哥不要难为人。” 戴宗笑道:“你既晓得‘处处要陪小心’便好,怎生去不得?况如今只有你一个兄弟在眼前,不教你向前却教谁?我自与你银两使用,你只雇辆车儿,后面跟着,一路上自教那车夫打点,不须你操心,你但跟了车儿到明州城里,便是功劳,于梁山众兄弟脸上都有光彩,我自会与公明兄长前褒扬你的功劳好处。”郁保四听得欢喜,便答应了。

却说戴宗看那天色,见天上秋雨渐渐收住,一时却晴朗了,便和郁保四出来,就镇上个小酒店里寻副座头坐了,胡乱要些酒食,且兄弟们闲话。戴宗道:“兄弟这两年流落奔走,可曾见着梁山上的兄弟,或是听闻些消息?” 郁保四道:“小弟如此狼狈,若是得遇见兄弟们提挈相爱时,不到今日地步。欲重做强人道路,却是几回聚得人都自散了,因此只得在那道场里且混些酒食衣裳。便是众兄弟的消息,也听得见两三个,只影影绰绰的,不似真正。”戴宗道:“却是哪几个兄弟?”郁保四道:“便是曾遇见过梁山上的旧日小头目,却自卖膏药枪棒,他道金枪手徐宁哥哥如今改名换姓,在酆都城里开家成衣铺,只是素性好武艺的,爱到街市上看人使枪棒,又寻访好兵器,因和他言语招呼时,再不理会,只背转身走开,这小头目纳闷,因此暗问的明白,这徐宁只唤做余丁大官人,再不出本身姓字。
”戴宗道:“这人如此小心!但不是当年时迁盗了他家传的赛唐猊时,也撮弄不得他上梁山!如今欲影了名字藏身时,只恐如今阴曹遍天下图形行文捉拿梁山人物,但被访着了,却不老大吃亏?却看他怎地收场?却是还有别的兄弟?” 郁保四道:“再一个便是青眼虎李云,如今成个家室,却是开行院的,弄有十来个卖笑的粉头,那婆娘原也是个风尘里滚过来的,后来自赎了身,依旧做这皮肉道路。因时常被无赖游手的人上门合口敲诈,被李云撞见,一顿拳脚打得屁滚尿流,都自走了。因此那婆娘爱李云人物武艺,竟招他在家里,护起门户,整日好酒好菜快活,养得十分肥胖,却是这小头目去院里玩闹撞见,听人说得清楚。”戴宗皱眉道:“这李云好歹也曾是沂水县都头,如何却尽撇了自身的英雄,却入赘那等泼烟花的门户?但是被人知道,叫出个乌龟名字来,却不教普天下人笑场,连一众梁山兄弟都教人耻辱笑小了?

” 郁保四道:“小弟当初也似哥哥听了恼恨,揪住那个说得实问,却道是再不曾看错,为李云生就一对碧绿眼睛,番人似的,因此再不曾认错。”戴宗冷笑道:“罢!罢!各人有个人的道路,既是他那般做得,别人怎好说得?但不教人知道便好,便是公明兄长知道时,也必然十分不喜。你但送了那樊五娘明州去,却不必上隐龙山去。今公明兄长亲统二十万雄兵征进黄金城,扫荡田虎贼军,你可直到黄金城下投奔,厮杀出力,公明兄长必然欢喜,我也只到那军中等你。” 郁保四听得大喜,两个又吃几杯酒,戴宗自结了账,又取些金银与郁保四,教路途上自去使用,却是早教店小二去代觅辆车儿来,恰也到了,戴宗便吩咐郁保四自领车子,回去护送樊五娘上明州城,自家却放开脚步,依然赶上隐龙山去。
却是行又有一日有余,早到山下朱贵酒店,朱贵见了,急教取分例酒食,就与戴宗洗尘,自己横里相陪,道:“闻得宋公明战胜蛮军,席卷了天门三十六州,因此天下震动,便是这山寨里自天王兄长以下,个个欢喜不尽。”戴宗笑道:“不见贤弟,又两月有余!却是这山寨里如何,想是又有许多新头领人马上山?”朱贵道:“便是又有六七个新头领来,添得二三万军马,山寨里更自强盛富足,只总远不及公明兄长取天门城的功劳声势。院长今又回山,可是来报那边讯息,只不知公明兄长等军马几时回来,小弟甚是渴想众兄弟。”戴宗道:“只好教你失望,今田虎贼军大举渡江,有三十余万军马,杀夺黄金城一带人民犹自不足,更恃强攻夺天门属下各州,因此公明兄长大怒,尽起军马与田虎贼军征战,必要尽除灭了方休,眼见得又是连番苦战,不比那李助军马、西蛮军兵差些儿,但得取胜还山,更不知哪个时日哩!

”朱贵听得吃惊,道:“如此连番厮杀时,几时方是个了局?闻得田虎贼军势力亦强,只盼上天保佑,莫教众兄弟有甚损伤。”戴宗道:“兵凶战危,如何不损折军马?此番与蛮军连番恶战,前后折损十数万军马,便是新投附的头领,也折了数员,只是个元气大伤,因此只怕迎敌不得田虎军马。公明兄长差我飞也似回来,请天王再发些军马,援助前敌军马。”朱贵听了,过一时方道:“便是山寨如今也分差军马,攻夺华严城管下州县,如今已取了六州之地,因此秦广王大怒,调酆都城里八万军马,差太尉韦钦融为帅,来征剿俺山寨,今在武冈州争持不下,山寨里精兵良将都发付前敌去了。除了天王哥哥坐镇山寨,大半头领都已抽调,今公明哥哥要再调军马时,哪里得人使用?”戴宗听得呆一呆,道:“便是这大半年山寨招聚了只怕不下十万军马,新头领也有二十余员,更有山寨原有头领军马,如何竟分拨不出数万军马,几员头领?
却是出兵攻夺华严城土地,更不知是何人主张?如何公明兄长、吴用军师竟未得一点消息报知?”朱贵道:“出兵乃邓泰军师一力主张,道是华严城守护军马极弱,正可出兵夺占,广我山寨土地军马钱粮,更助山寨声威,因此天王哥哥允了,差小枪王姜炯为主将,白发专诸裴武俊为参军,将十数员头领、三万军马攻取华严州土地,果然这两个虽自年少,却都智勇兼备,连战皆胜,夺了数州土地,不想酆都城差那太尉韦钦融为帅,那韦太尉倒也罢了,他帐下有一员名将唤做谢艾,深通兵法,几亚孙吴,又自兵精将广,因此姜炯、裴武俊数战不得取胜,仅得支持。因此天王哥哥忧心,将山寨精兵、敢战头领都发武冈州前敌去了,一月来只闻交兵苦战,未见捷报。却是当初邓泰献议时,天王哥哥也要报与公明哥哥,方自动兵,却是邓泰道:‘古人道:‘将在外,君命有所不受。’更何况天王乃山寨之尊,众兄弟之首,如何不能自家做主,?

但军事上事时,有利便可速行。今宋都头领远在天门,相隔三千余里,一来消息难通,二来方与蛮兵交战,但报知时,徒乱其心。三来失此机会,诚为可惜,只恐误了山寨大业。’因此天王被他说动,差姜炯、裴武俊引军征讨。”戴宗听了,道:“既如此时,这邓军师现可在山上?我自上山寨,将公明兄长书信,交与天王兄长拆看。” 朱贵道:“便是如今这邓军师得天王哥哥倚信,早晚大事同议,因此却不曾下山,这早晚正必与天王哥哥计议前敌军事,你但此时上山去时,正可相投书信,只恐你取救兵不得。”戴宗冷笑道:“当初破史文恭军马,不过一个俘人罢了,如何今日都在众兄弟头上,更于晁宋二位兄长间取事?我但上山时,必要和他辩论。却是解珍、解宝兄弟、张横、张顺等一众梁山兄弟,可都在山上?” 朱贵道:“便是解珍、解宝两个管领三关,不曾下山,张家哥儿督领水军,从忘川大泽里入三定江,接引武冈州前敌军粮,却不曾在山上。
”戴宗道:“却是那新上山的五六个头领,人物来历如何?”朱贵道:“这几个都是新投附的,第一个唤作云破胡,使双刀,乃是下马关人氏,为恼大户强夺那一方人家牧场,因此聚得数百人杀了大户一家数十口,因官家追拿的紧,便一发投山上来效力。第二个唤作苏景荣,使两柄短戟,各重二十七斤,马上运使如飞,却是华严城管下军将,前时抵御南蛮国军马,多立功劳,都被上司官冒领了去,为争功份上恶了上司,寻事死地里摆布他,因此怒杀了上司,逃去江湖上,闻得我山寨兴盛,因此上月前来相投。第三个唤做夏侯凉,乃是长山州人氏,使斩马大刀,高八尺,上阵时喝声如雷,闻者丧胆,因此唤他做暴吼狮子,亦为恶了军中上司,因此送他到沙场绝地里,欲害杀了他,他逃得性命,杀了上司官,亦来投我山上。那两个却是兄弟,一个唤做金枪太保丁佐,一个唤作银枪太保丁佑,枪上都结金银线扎就的红缨,乃是黄马山上的一方豪强,乃是邓泰荐引上山,今做大寨护卫中军头领。

最后一个却是清潭县人,唤作高乾,猎户出身,本也罢了,却有一样本事,能使一把强弩,黑漆抹了,夜里听声辩形,放那弩箭,山中猛兽怪禽,逃不得一个,因此有名的唤作夜林箭,本自那山中安稳度日,不想被李助将军马渡江,那一伙贼兵四处洗劫杀人,因入山寻见他所居庄上,将那一庄上人尽数杀了,连他母亲妻小尽数害了。这高乾恰去山中出猎,次日方得归来,却见那惨状,只得痛哭,葬了一家五口,誓言报仇,那一夜赶上洗劫庄上的贼军,就黑夜里劫寨放箭,一夜里独射杀一百余人,报了血仇,因是恨那军中统帅李助入骨,知我山寨是他对头,因此来投我山上,誓要复仇血恨。”戴宗听得,道:“别人也只罢了,只这高乾端地是个英雄豪杰,若是在山上时,我倒要见他一见。”朱贵道:“天王哥哥差他把守罗海州城去了,哥哥要见时,回去时可那州里寻见他,今天色不早,院长莫只要谈论,误了身上事体,却不是小弟不留院长吃酒。
”戴宗笑道:“我这两条腿自走得快,哪里便得误了事,却谢你好意提醒。”却别了朱贵,直赶上隐龙山来。
却说戴宗行来,将到那入山狭路前,倒吃一惊,却是新添一个大寨,都下了寨栅,深挖寨壕,广布鹿角,就摆布有四五千军马,远近马步军马出队巡哨,早有一队游兵三十余人,见戴宗路上来,先飞也似赶来截住,乱喝道:“不要走了奸细!”戴宗大怒,喝道:“我是本山上厅头领,今奉宋都头领之命,回山送信与天王兄长,你们甚么东西,却敢来截我道路?”那些游兵见戴宗轩昻,便不敢动,却是飞报大寨里,早惊动一个头领赶来,见了戴宗,急喝退众军。戴宗看时,却是自家梁山兄弟白面郎君郑天寿,笑道:“哥哥几时回山来?”戴宗道:“正是方到了,却被这军马截住,但不好时,只怕立时当做奸细杀了,亏得这是自家兄弟手创的山寨!”郑天寿见戴宗气忿忿的,笑道:“这些小军都是新近上山,不识得哥哥,况哥哥如此打扮,他们只当是官府之人。”戴宗道:“既如此说时,却也罢了,却是我新近离山不足两月,却如何新添此寨栅?

” 郑天寿道:“便是邓泰军师于天王哥哥跟前说,道如今山寨聚集二十余万人众,只恐奸细出入,或是不法交通等情状,于山寨危害非小,因此教于此处立起寨栅,远近人马巡哨,本是差镇关太保朱高祖、立地火灌烈把守,这几日为武冈军势紧,新抽那两个引军去了,天王哥哥差小弟来领此寨,因此幸免哥哥此场难为。”戴宗心里冷笑,道:“如今谁在三关上,可是我们梁山的兄弟?不要再当贼捉了,一条索子吊起来。” 郑天寿道:“三关上依然是我们自家兄弟,头关上是解家哥儿两个,二关杜迁、宋万,三关张青、孙二娘,哥哥只管放心上山。”戴宗道:“既如此,我且上山去。”别了郑天寿,先到头关上,解珍解宝两个见了,急下关相接,戴宗只教静处说话,道:“如今我上山,这山寨倒再非个自家兄弟似的,你兄弟俩倒自安乐?”解珍道:“哥哥何出此言?”戴宗冷笑,因把上山来事说了,道:
“如今天王信用这邓泰,却对山上众梁山兄弟如何看待?”解珍道:“天王仁厚,并不觉轻着众兄弟些儿,只是耳朵根软些,遇事时虽与众兄弟相议,但每被那邓泰将一派大道理说将去,这山上又无别个能出主意的,因此天王都依了他行。却恰几件事行得都对了,山寨十分兴盛,因此天王更信用他,诸事都不驳他。却教这厮渐渐的做大起来,更不放我梁山旧兄弟在眼里,凡事都用那些新投附的,却把我们梁山旧兄弟都压住了,再不得向前建功。”戴宗冷笑道:“这厮也只好欺公明兄长不在山上,却但公明兄长在时,哪里容得这厮如此胡为?”解宝道:“这厮专一好用新投附的,那些新投山的要显本事,取功劳,夺位子,见他于天王跟前说话得用,都去依附趋奉他,眼见得这厮反成了气候,倒似山寨成了他产业似的。我等留守山寨的梁山众兄弟,遇事时再不得个进用,但得有功劳、添光采的事,都被这厮将与那些新投附的去做,但我等众兄弟启请下山时,都被这厮阻住.此番武冈城下大厮杀,先后调用山寨六七万军马,只是统兵头领并不用我梁山兄弟一个,只教张横、张顺兄弟将水军转运接应粮草,说来只是气杀。

”戴宗冷笑道:“如此军马执掌重权交与他人,天王竟如何放心,只教那些新投附的向前,不用我们自家旧兄弟?”解珍道:“都是邓泰那厮于天王说嘴,道是我等兄弟,能战的都随公明兄长天门征战去了,倒是新上山的那些智勇足备,可以征战厮杀,因此只合教他们向前,我等旧兄弟可尽随天王保守山寨,天王听得,竟自依他,我等的心这数月来都自冷了,只盼得公明兄长早日还山,却与众兄弟做主,教一个个扬眉吐气,遇事再不落于人后。”解宝道:“院长哥哥这番来,必然又是来催发山寨军马,我等兄弟便都和天王说,就随哥哥一起下山,到这边战阵上厮杀出力,却省得在这山上闷出鸟来!”戴宗笑道:“却是公明兄长此番特意教我密寄书与你们,你们且依信中言语行事。”便从贴肉便袋里取出书来,付与两个,又道:“你们看完就可暗地寻火立时烧了,休露形迹。”两个拆信,就戴宗跟前看了,解珍便取火烧了书信,却是解宝焦躁道:
“如何公明兄长还安着我们在山上?眼见得一日也耐不得,却教别人去下山厮杀!”戴宗道:“解二郎只是个性快!你们两个是公明兄长的嫡亲心腹人,眼见得这邓泰结党营私,竟妄想撺掇了天王,夺了公明兄长此处手创的好基业,公明兄长如何能容他?却苦连番厮杀分身不得,因此教我密寄书与你们,教你们密密连结了梁山旧兄弟,且面上忍耐,只把这山寨要害处都把在手里,但得公明兄长还山时,便有雷霆般的处置手段,那时须来依仗你们呼应出力,再一点疏漏错不得,这事正是头一等要紧的,你们怎得都看轻了?你们便不曾和别人一般上阵厮杀,公明兄长心里自有你们的功劳。”解珍、解宝听了道:“既是公明哥哥意思如此时,如何不誓死向前?只是我两个直肠直肚,又不会看人眼色,只恐万一说错漏了风声,反误了公明哥哥大事。”戴宗道:“无妨,你两个只把牢了三关,休教那邓泰寻机会替了你们,便是功劳,公明兄长亦有信与张顺、乌应元,别的事都由他两个做。

却是来时曾说,三关头领杜千、宋万两个随得天王长了,张青、孙二娘遇事常存别的意思,都不是公明兄长真正心腹,此等事你们休和这四个提起。” 解珍、解宝道:“军师哥哥说的正是,我两个只当没锯嘴的葫芦便了,凡事都在心里,更不再和第三个人说。”戴宗道:“如此正好,看了天色不早,我须赶上仁义堂上去,投寄了公明兄长书信,就催军马,眼见得少不了须和那奸诈的合口,只是个力争处。”自别了两个,放开脚步,直赶仁义堂上,二关上杜千、宋万,三关上张青、孙二娘各自问候,戴宗只推身上事忙。
却是晁盖方与邓泰议事,早有人相报,道是戴宗还山,心中大喜,道:“我正挂着宋公明等众兄弟身上消息,既是院长回来时,只速请他去见。” 那小校领命去了,却是邓泰道:“戴院长此来,只怕又要调发山寨军马,天王且请早做思量。”晁盖道:“既是公明兄弟需调军马时,如何能教他空了去,今山寨精兵虽大半调发武冈州去,却是尚有一二万新练的军马,便与他调去也好。”邓泰道:“然则酆都城再差大军来时,山寨却如何应付?前时已调发了二万军马,数员头领,今再抽调时,诚恐山寨空虚。” 晁盖道:“且走一步看一步,我与公明兄弟自幼骨肉交好,生辰纲事上更多亏他舍命透与消息,救了我与众人性命。此处基业更是他自王伦那厮手里夺来,费了无数心血,到如此规模地步。今虽为情份义气上推让我,教我权居山寨尊位,我只替他看守基业,教他得腾了身子,却去夺那江山。

但他成了事业时,我自会都将基业交还与他,自和一众旧兄弟回那江边渔村,打渔射猎,每日吃酒快活,更不存别的一点心。先生出那许多好主意,都自为山寨事业兴盛上,因此我尽依先生。只是我与公明兄弟这一点大关节上,自有主意,这山寨只是他的,但公明兄弟来要军马也罢,粮草也罢,都自依从他,但必要时我也可亲自下山助他。先生许多策划,都自我身上用情,晁盖如何不知?因此亦不怪怨先生生分我两个。只是此事决依不得先生,先生不可不知。”一番话说得邓泰默默无言,良久方道:“天王真天下义士也!小可阅人无数,实不曾见如此光明磊落之人!然邓某大半年相佐天王,实自有君臣上下之义,已视天王为主,敢不尽心相佐? 只为一点忠心上,因此敢为天王性命谋划,非小可敢不知远近,欲进谗言,使天王与宋都头领生分了,实小可观人阅微,知宋都头领与吴家军师都是心机深沉、敢作敢为的人,虽与天王皆有旧识交情,然天下之争,虽父子兄弟亦不能相保,各图杀害。
以唐太宗之英明,建成、元吉骨肉之亲,犹有玄武门之变,建成、元吉身死首分,襁褓幼子亦不免于难,天王试思与宋都头领江湖之交,比他兄弟骨肉同胞如何?再如汉文至明,千古传颂第一仁君,然其幼弟淮南王刘长一图帝位,亦自辣手除之,故于时天下人有谣:‘一尺布,尚可缝;一斗栗,尚可舂。兄弟二人,不能相容。’天王试思何如?君虽以至诚之心待人,只恐他人不似君心,那时奈何?自古与今日之事之势相仿者,莫过于隋末瓦岗翟让、李密二人,昔未成事时情好日密,不次天王与宋都头领之义,然一旦中原战胜,拥兵百万,各思为尊,便成水火,李密以设宴为名,突下毒手,尽杀翟让及兄弟家人,当时之事,岂有半分兄弟恩义?今日之势,天王似翟让,宋都头领似李密,天下惟可一家,自古谁见两主?有道是位高者势危,争利者相疑,那时天王纵欲功成身退,可能得乎?

小可非不知疏不间亲之义,将此言语必自取杀身之祸,立为粉碎,然天王以国士待我,泰岂敢不以国士报之?决不坐忍天王日后为人所害,故冒死为天王陈此利害祸福,惟天王裁之!”言罢俯伏于地,泪如雨下,晁盖听此一番言语,惊得面色大变,再说话不得。良久方道:“先生之心,晁盖知矣!只是晁盖一生向不曾有负人之事,便是人欲负我,我亦不愿负人,况是先生所言,都是揣测之意,并不见有何实迹,公明贤弟百战辛苦,出生入死,却托付我此基业之重,正见肝胆信我,宁有先生所言欲图相害之事?先生所言太过,日后不可再说此等言语,单与晁盖说不妨,若被别人听见,传扬开去时,先生祸事非小!“邓泰听晁盖如此说,情知再进言不得,心中自暗暗叹息道:“这天王是个仁厚有德的好汉,不会猜忌阴谋,却是自古这等人少有成事的,只为少了残忍心肠。我为他一点上下相得上,因此死力忠心佐他,欲不使他教宋公明、吴加亮算计了,只是如今他尚信着宋公明待他的虚情假义,决不肯依从我,却是良言逆耳,徒呼奈何?
但失了此好机会,若被宋公明将来恃胜还山,这山寨上下大半都是他心腹的,天王我等少不得尽生死操于他手上,任他鱼肉,那时奈何?但今天王如此言语,又再进言不得。却如何得计揭了宋公明的黑心肚肠,教天王醒悟?”心中暗暗筹划,忽有计较,却且不言语。不一时戴宗早到仁义堂上,就参见了天王都头领,却送宋江亲笔书信与晁盖拆看。晁盖便拆信读道:“

愚弟宋江百拜顿首晁义兄天王前:
自为救黑厮于囵囫,脱其苦难,提一师穷旅,挥泪别兄,远涉天门绝地,与蛮军决死苦战,惨不可言,几死者数矣!而感念兄长,虽军马戎机倥惚紧急,未尝有一日敢忘兄也。念与兄同长与乡,兄弟相友,而兄长独英俊挺出,义声遍达天下,而举邑以宋江鄙陋黑矮不才,每见笑与人,皆兄呵之护之,羽之翼之,每事则殷勤教育,百烦不倦,过于幼弟,其情何深!稍长则使江延接江湖英俊,见交天下好汉,广宋江之交游,每力加传扬宋江虚名于江湖,是宋江其身虽生于父母,而得成人兴业则出于兄长也。宋江叨之于心,藏之与腑,未常有一日不感激也!每见思怀恩于兄长,则有不尽舐乳之意,眷眷念深,此情何极!但得承兄欢颜,把杯同乐,此宋江一生之大愿也!念何日早得罢兵,回见兄长,得接兄长温颜,是宋江之念想也,而时时渴念兄长,此情何堪!
近赖兄长威灵,以山寨精兵相援接,梁山众兄弟得兄长之义气温呵,未有不欢欣鼓舞,勇气百倍者也!故封州与蛮军决死,一战大胜,流血飘杵,积尸如山,杀俘蛮军各十数万,一国君臣将相,皆为我俘,可方巨鹿之胜,不让牧野之捷也。旬日之间,我梁山兄弟威名,腾于天下,道路闻之而变色,狐兔闻之皆匿惧,是诚大功也。然非兄长之坐镇隐龙,使山寨得磐石之安,复以精兵相援救,岂得此大功?是功虽假成于宋江,而实吾兄之手借也。非有兄长,无有宋江也。

近分甘、林、花诸兄弟分路平定天门三十六州,欲使一方人民兵火哀呼惨创之余,得有息肩,稍得苏生,重见清平。不意田虎竖子,复纵凶暴,复使纽文忠、栾廷玉等驱犬羊之众,渡江南来,早自杀戮黄金城人民百万,白骨积高丘陵,血水横溢江泽,仁者之心,能无怒乎?方欲扫除,去凶除暴之时,不意彼辈贪于虎狼,复使栾廷玉、房学度等将兵二十余万,大举犯天门之境,一方人民,尽皆摇动惊惧,土崩瓦解,其势恐成,欲以兵征讨,是前与蛮军苦战,精兵死亡几尽,后虽招附数万,皆疲塌弱怯,不堪上阵,难以抵敌贼军,只恐新得基业,一旦倾颓,此处人民,早遭惨祸,众兄弟性命,都不可保,是时宋江日夜愁哀,不能饮食,已觉鬓发半白,苦无拯救之策。惟有兄长情厚,可以指望,故遣戴宗兄弟星夜火急奔波,赶回山寨,哀鸣于兄长之前,万望兄长发数万精兵,着敢战头领出于九州,以击田虎贼军之背,且分贼人军势,救天门一境覆巢累卵之危,诚为火急!
望兄长早发军马,使宋江生见尊兄之面,叩拜于兄长尊前!“
愚弟宋江昧死泣血手书”
晁盖读罢,泪如雨下,道:“吾弟兵困身危如此,岂可不立时相救,即招合山寨头领来见,须即时起合寨并九州军马,只留少些孩儿们看寨,吾必要亲自下山,解救宋江兄弟性命。”便教打起聚将鼓来,传合寨头领来见,戴宗先时听得,自暗暗欢喜,及听晁盖欲亲自下山,不由得脸色却变,心中叫起一千二百声苦来。邓泰在旁,冷眼早自看见,便晁盖手里接过书信看了,暗自冷笑,却不言语,戴宗本道他必出言阻挡,却反见他一言不发,不由得反更慌张,心中没了主意。却是聚将鼓响过三通,合寨头领听得紧急,都自急急赶上堂来。却是晁盖见得众人齐了,有二三十个头领,便含泪将宋江信中意思说了,此时山寨一大半头领都是梁山人物,解珍、解宝、王英、郑天寿、陶宗旺、宋万、杜千、汤隆、朱富、朱贵、白胜、张青、孙二娘一十三人,余下数人、乌天元、崔州平、石寒山、苏三娘、马骏亦得宋江、戴宗周济,闻得信中情势如此,各齐声向前。

原随天王即日下山,起合寨并九州军马,相救宋公明兄长并诸兄弟,那几个新下山投附的见如此情势,亦要乘势见义气,觅功劳,各自向前请令为前部,哪里肯落于人后,内中数月来新近上山的除小枪王姜炯、快时飞高肃、地巨灵彭信、碎天灵糜云、云中灵华京、白发专诸裴武俊、镇关太保朱高祖、立地火灌烈、暴吼狮子夏侯凉、双刀将云破胡十个统六万军马,于华严城境界与韦钦融、谢艾所统酆都大军对敌,并原梁山上张横、张顺将水军水路转送粮草外,此外都在山上,尚有墨池狂客司马文叔、巡海神蛟莫任邪、小子皮董允、青囊遗手许宏、 黄面虎苏景荣、金枪太保丁佐、银枪太保丁佑、夜林箭高乾八人。却是前时遭李逵断臂的赛雄信吴子安,渐次养得断臂伤好,晁盖闻得情由,哀悯情由,也也教他来忠义堂上做个头领,只自闲散管事,此时闻得如此,也出声向前讨令。晁盖见得大喜,道:
“只道众兄弟两世相隔,新旧各别,不想遇见紧急大事,都如此奋勇向前,愿为山寨出力,岂不教俺晁盖喜欢?既是如此时,邓先生可即分派众兄弟,留几个看守山寨,其余的尽随俺下山,点起军马,去相救公明贤弟与众兄弟则个。”邓泰听了微笑,便待开言时,戴宗急道:“启禀天王兄长得知,来时宋公明兄长曾有言语交代,道隐龙山基业至重,天王兄长坐镇山寨,不可轻动,虽则那边情势紧急,望天王兄长亦莫违了意思,教山寨空虚,有闪失了,反为不美。兄长如此义气,公明兄长并那边众兄弟得知,必然感激无地,今天王兄长可差十数位兄弟将数万军马下山,解救公明兄长之困,其余头领尽随天王兄长保守山寨,如此行事时庶几两全其美,既解了公明兄长之困,又使山寨有磐石之安,此亦是公明兄长、吴用军师来时嘱咐小弟的言语。”晁盖听得,一时言语主张不得,叹息道:“我欲解公明贤弟之困,他何只教我坐守山寨?

”旁边诸头领见了,一时亦各言语不得,却是邓泰忽笑道:“天王兄长莫忧,小弟有一计策,既可将精锐头领军马接应公明兄长,又可安稳山寨,不教山寨空虚。但兄长应允时,小弟愿亲自下山走一遭,就行这条计策。”晁盖大喜急问时,邓泰笑道:“今山寨虽尚有数万军马,却多是老弱新兵,不堪上阵厮杀,满山头领也少能上阵厮杀的人,便天王兄长亲统领去时,却如何能当那田虎贼军的三十余万狼虎之师?少不得折便宜与他,又未必能解救得宋都头领危困,是以小弟说天王兄长起此山寨军马不得。”晁盖不悦道:“若不起山寨余下军马时,如何解救得公明兄弟?却是先生会神师计,调得天上神兵不成?” 邓泰笑道:“兄长何忘了小枪王姜炯、白发专诸裴武俊等兄弟的军马,小弟愿将这枝军马走一遭。” 晁盖道:“他兄弟们尚与韦钦融、谢艾所统酆都大军对敌苦战,如何调动得?
若是抽调去了,恐被那厮们追杀,更来攻打山寨九州,那时必然情势大坏。” 邓泰笑道:“兄长有所不知,秦广王差此一路大军,只为与我争夺华严地界,保住他最后军马、粮草征发之地,却把酆都城抽调空了,几无军马保守酆都城池。闻得南蛮军马除围困了九全城池,今见酆都空虚,更分游骑入酆都城地界抄掠,酆都城门白日亦开放不得,早晚必进军攻打酆都城池,那秦广王梦里也难着枕头。我今下山,便教小枪王姜炯、白发专诸裴武俊等兄弟尽移那数州人民入九州地界,牢把关隘。那秦广王听得官儿上书说贼寇收军逃窜去了,如何不飞也似的调韦钦融、谢艾所统大军回转保守酆都?如此两家自都休兵罢战,小弟那时却领六万精兵走罗海州,出朱阳关,就击田虎贼军背后,自可与宋都头领遥相呼应,教田虎贼军首尾难顾,一举破灭,就取黄金城地界,得了酆都一半天下,大业指日可成。

”晁盖道:“只怕韦钦融、谢艾不回军时,那时先生亦用姜炯这枝军马不得,不免误了紧急大事。” 邓泰笑道:“兄长如何不信邓泰?愿立军令状,但计策行不得,误了大事,甘受军法。”晁盖大喜,道:“既是先生如此,何用立军令状?就请先生即时下山行此计策,不可耽误了大事。”邓泰道:“小弟即刻便行,当为兄长分忧。”便教黄面虎苏景荣、金枪太保丁佐、银枪太保丁佑、夜林箭高乾四个头领,引一万军马,随自家下山。戴宗听得,暗里叫苦不迭,却又反驳邓泰不得,只得道:“既是先生行此计下山时,只恐无人奔走,传送消息,愿随先生走一遭。”邓泰微笑,却自允了。当下众人收拾军马,下山不提。正是:几番勾心还斗角,阴谋阳谋各嫌猜,不知戴宗此去随邓泰下山结果如何,且听下回分解。
荧被八重神子娶回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