百合文库
首页 > 网文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2023-11-30衍生温客行山河令周温 来源:百合文库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在呢~~
希望大家也都在。
【温客行篇】1
又是噩梦。
这场景太过熟悉……熟悉得我知道地面的每一个微小的起伏,老桃树的残庄还是潮湿的,渗出黏黏的汁液,还有一锅乱蓬蓬染着血无力耷拉着的小尾巴。这一切,我已经看过不知道多少遍了。
这是一片不大的空地,铺着雪白雪白的细小的砂石。那种小石子只有湖底才有,是我父亲不厌其烦地亲自从湖边一小篓一小篓背回来的。地铺得很平,摔倒了也不会沾脏衣裤。父亲就带着我们每天早上在这里练拳。我记得他早年是受了伤,身体不太好,累极了就吭吭地咳嗽。他自己大约也不精擅拳脚,所以他教我的那些大约都是些强身健体用的花拳绣腿,没什么大用,早早便被我忘了个精光。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父亲纯粹是心疼母亲的操劳。之前树下是泥地,我一通摸爬滚打,立时就成了个泥猴儿。衍儿一身衣服能穿三四天,我的衣服上身却连半天都坚持不了。父亲才辛辛苦苦自己背来砂子,铺出这一小片平平坦坦的空地。水底的石头被冲刷掉了小小的棱角,小石子圆溜溜的,摔倒只有些硌人,却不会受伤。即使被我踩乱了踩脏了,只要拿清水一冲,用扫把轻轻推过,便又平平如新,且如雪般洁白。我疑心这就是父亲告诉我们的昆仑玉,被上天碾碎成一把玉屑撒下了天庭。
我的母亲俯卧在地上。雪白的砂石如一大片积雪,她水色的裙摆花瓣般散开。那是母亲最心爱的一条裙子,也是我最喜欢的。那裙子的颜色浅淡清透得就像湖水,料子很柔软,很顺滑。母亲做女孩儿时极擅做女红,有一手很精巧的绣工。可她现在只是山村里的一个普普通通的农妇,父亲早年还能干点儿农活,后来身体坏了,家里家外便都是母亲操持,早无心去弄那些娇嫩脆弱的花儿朵儿了。但这条裙子是父亲抄了两个月医书换了钱买来的料子,母亲做得尤其精心,还在胸口绣了小小的一枝幽兰,只有薄薄的三两片浅葱绿的细叶,挺出一枝小小的兰花,秀气得像一掊雪。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可现在她趴在那里,便什么都看不见了。
这裙子她平时是不舍得穿的。今天是我和衍儿六岁的生辰,母亲天没亮就起身烧好了早饭,然后高高兴兴地洗了脸,挽起了头发,换上了裙子。她甚至还薄薄地涂了点儿胭脂,说今天不下田了,专门给我和衍儿庆生。我母亲很美,比画儿里的美人还好看。她就那么躺着,那柄极长极粗的钢叉从她的肩胛骨下钉了下去。我忽然想起去年夏天我给衍儿捉的蝴蝶。那是一只很好看的有蓝色磷光的长尾巴蝴蝶。衍儿特别喜欢她。为了不让它飞走,我偷了母亲的绣花针,把她钉在衍儿放书的木架子上。她被钉住的时候还是活的,细长纤瘦的肚子卷曲起来,漂亮的翅膀用力地挣动着。可没过多久,她细细的腿就不动弹了,就像此刻我的母亲一样。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那时是后悔的。
我只是想把她留下来。我没想到她会疼,有一阵子我经常做梦,梦见很多蝴蝶往我脸上扑。我想她大概是疼死的,所以来找我报仇了。
我现在更后悔了。
我睁大眼睛看着,看着。
地窖很小很破,其实大约只能算是个洞,我钻进来都得弯腰,母亲每次下来身子都站不直。地窖上面覆了横七竖八的柴堆,原本平时也不大用它,是专门秋天的时候用来存菜的。菜虽然吃完了,但是菜叶子腐烂后污浊的霉味儿却一直散不掉。地窖很暗也很黑,只有很小很小的一个小小的气孔是露在地面上的,可以透进来一点点的天光。我用手紧紧握住架子上粗糙的木条,一丝一丝的木刺便狠狠地钻进我的掌心,手指,甚至是指甲缝里。我却完全感觉不到痛,只安静地苟缩在放菜的木架子上,身体巴着土墙,眼睛紧紧地贴住那一点点的光亮。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的母亲就趴在我的面前,离我还不到五尺远。
她已经不痛了,身体再也不动了,手脚软趴趴地垂着。
她的脸侧着,露出来的半张脸皮肤雪白,脸上奇异地没有一点伤痕,只嘴角有一痕细细的血迹,干结在她的皮肤上。
她的眼睛却始终大张着,眼珠是那种完全失去了光泽的死灰色。她直直地瞪着我,像是有什么话没说完似的。
我和衍儿是被她推进地窖的。她用力太大,衍儿一个跟头差点儿撞在咸菜缸上,她却跟没看见似的,只顾着用很低很低的声音跟我说:“你带着弟弟留在这里,千万不要出声音!”她凶狠的眼神让本来撞痛了想哼唧的衍儿立即闭了嘴。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那时却什么都来得及,只是庆幸自己逃过了一场好打。屋子后的老桃树是我家搬到桐花村以后父亲亲手种的,是村子里唯一一株桃树。家里人都爱它。春天它开的花顶美了,香得招来好多的蜜蜂蝴蝶。秋天它会结很甜很甜的小桃子,没有集市上卖的果子好看,但绝对是十里八乡最甜的。可它才长到了碗口粗,就被我砍倒了。
我挨了母亲狠狠一耳光,看着母亲娇小的身子被气得发抖时,就已经后悔了。
变成坤泽不是我想变的。可我的桃花信香也不是老桃树的错。老桃树是无辜的。更何况,老桃树的果子可以卖钱,卖不少的钱。家里的田并不多,日子一直过得紧巴,母亲东省西省的,可是变天的时候,衍儿病一场,家里的钱就又不够了。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可我不想认错。
我也希望自己能像衍儿一样,听话懂事,招人喜欢。可我毕竟不是他!我是温衡,不是温衍。温衡就是爱打架,就是不爱读书,就是不爱干净。为什么只有好孩子才能被人喜欢?我不是好孩子,就应该被放弃么?为什么衍儿不想去四季山庄,母亲都要逼着他去,可我却要被交给鬼谷?我虽然小,可是我也知道鬼谷有多可怕。小的时候母亲怕我们乱跑总是吓唬我们,说要是不听话就会被鬼谷抓去给鬼谷里的恶鬼当点心吃掉。我害怕死。我不想被吃掉。我也想和衍儿一起去四季山庄。我们明明是双生兄弟,娘胎里都在一起,从来都没有分开过,为什么我就不能和他一起去呢?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如果嫌我多余,嫌我不乖,为什么他们当年不只生衍儿一个呢?衍儿做他们的乖孩子不就够了么?
我强忍着眼泪,拧着脖子,大声对她吼:“你不想要我,为什么要生我出来?!你问没问过我想不想被生出来!”
我看着母亲的手再次高高地举了起来。我想这回一顿好打是逃不了了。可我把心里憋了好久好久的话喊出来了,看着她一下子变得苍白的脸,看着她愤怒的眼睛,心里忽然出奇的轻松。
可母亲那一掌最终也没有落下来。
父亲忽然变了脸色,一把抓住了她扬起的手腕,用手指抵着唇做了个噤声的姿势。
春天的早上,村子里是很热闹的。鸟儿的叫声,妇人们手里的大铁勺子有节奏地和铁锅打着招呼,男人们隔着篱笆墙说笑着。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可这一刻,那些嘈杂的人声似乎一下子停息了。空气里有种很古怪的寂静。连鸟儿似乎都不叫了。
我的父亲和母亲神色凝重地对视了一眼,父亲转身冲向了前街。
我惊疑不定地侧耳细听,突然,一个尖利得分不清男女的惨嚎声打破了所有寂静,就像按动了地狱之门的机关,狞笑声,呼喝声,金属撞击的尖利的锐响,还有很沉闷的闷响,伴着瘆人的惨叫轰的一声冲进了我的脑袋。衍儿惊得张大眼,泪珠儿在眼眶里直打转,却被母亲伸手捂住,一手倒拖着他,一手扯着我,几步便冲到柴堆前。
地窖正开着口在散味儿,洞口黑洞洞地把衍儿吞了进去。
我拉住母亲的裙角想说什么,却被她挣脱开。她连嘴唇都是苍白的,唇角哆嗦了一下,冰冷却柔软的手,在我被打得热辣辣的脸颊上轻轻碰了碰。她的眼神那么悲哀,却最终也只是把我扯歪了的衣襟拉整齐,很低声地再说了一遍:“你们两个,就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动,听到了么?!”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然后她把我一把推进了地窖,再然后,横七竖八的干柴枝子便把整个洞口遮住,什么都看不见了。
衍儿不敢出声,像个小动物似的蜷成一团,缩在我的脚边发着抖。
我守在那个小小的洞口前,怕得要死,可还是一步都没有离开。
我知道出大事了,可我得知道出了什么事。将来有一天衍儿问我,我这个做哥哥的有责任告诉他,我们的爹爹和娘,到底怎么了。
我看到了所有的一切。
除了老是跟村里孩子打架的我以外,我们家从来不曾伤害过任何人。我的爹爹和娘都是好人。村子里的小孩子喜欢欺负我,大人却都待我很好。他们也都是好人。可是我们到底得罪了谁,造了怎样的冤孽?为什么青天白日,乾坤朗朗,地狱的鬼门却打开了。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就这么安静地看着。
看着我的父亲和我的母亲就这样被按倒在地上。
我看着一锅汪汪叫着扑上去咬那些恶鬼,却被一脚踢烂了肚子,唧地一声便没气了。
他们压着父亲亲眼看着,无数鬼怪一拥而上,按住我母亲的手脚,用一柄巨大的钢叉,一点一点压进她的骨肉里,狞笑着逼问我父亲孩子在哪里。我那么娇小瘦弱的母亲挣扎着,身体弹动着,那么多恶鬼几乎都没按住她。那个握着钢叉长头发长得和人没甚两样的魔鬼暴怒起来,一下子用力,沉重的钢叉噗嗤一声贯穿了她的肩背,将她死死钉在了地上。
我看着她的身体疯狂地抽搐扭动,那柄钢叉拼命地晃,却没有移动分毫。可由始至终,她咬烂了自己的唇,都没有发出一点声音。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最后她终于不动了。她干净的那半张脸始终朝着我,眼睛大张着,一直在看我。
她背心狰狞的伤口汩汩地流着血,沿着她纤瘦的肩胛骨淌下脖颈,像是开了闸的洪水般止也止不住。可是她滴落的每一滴血,那么可怕的伤口,那么多的血,都迅速地被那些美丽的雪白的小石子贪婪地吸走了,只在平坦的地面上留下一滩还没有我家汤碗大的血泊。
我的父亲也没有发出声音。他的眼睛一瞬不瞬地看着他的妻子咽下了最后一口气。他最后一个动作,是艰难地伸出手去握住我母亲的指尖,然后,他的身子微微颤动了一下,嘴里淌出的血红得发黑。
一只恶鬼愣怔了一下,伸手探向他的鼻端。丑陋的鬼面下,他猩红的眼眸惊惶地瞪大,慌忙跪下,伏在地面上的身子和他的声音都在哆嗦:“鬼主,甄如玉咬舌自尽了。”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屏住呼吸看着一张赤红的鬼面微侧着转向我,细长的眸子垂下,半掩着阴冷瘆人的寒光。
“他家小孩也不知藏哪去了。”杀死我母亲的长发厉鬼放开钢叉,轻松地拍拍手,似乎他刚刚只是用缝衣针戳死了一只蝴蝶。
“哼,”赤面鬼脸上的筋肉狰狞地扭动着:“再找不到就把这里都烧了。甄家有二子,这全村的人都知道。可笑这夫妻俩还想隐瞒。”
围着我父母的身体,那些凶神恶煞般的厉鬼们漫不经心地放声大笑,声音里是满满的愉悦和快慰。
衍儿蜷缩着的身体忽然软软地倒向我,我摸索着去探他的额头,触手之处有一种不正常的热度。他发出极细微的呻吟声。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1


我的心脏通通的跳起来。
地窖污浊浓重的霉腐气息中,忽然多了点别的什么,虽然只有极微弱的一丝,却清爽美妙得让我一直干涩酸胀得发木的鼻腔舒畅了许多。


猜你喜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