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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2

2023-11-30衍生温客行山河令周温 来源:百合文库

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2


【温客行篇】2
“温温……温温……”有谁在很远的地方呼唤着什么。
谁是温温?温温是谁?我是谁?温温……是在叫我么?
不,我是衡儿。我是甄衡。只是已经很久没有人这么叫过我了。
我的手忽然被人抓住。是很温暖的感觉,活着的人血肉的温热。我抬起头看过去,那是一个女人。很好看的女人,红唇如火,白发却胜雪,银朱色曳地长裙裹出窈窕玲珑的身段。她挡在我身前,扯住我的手腕。她的手很美,最末的两个手指微微翘起,戴着两个精银雕镂的护甲套,花纹很精细,是一蹙我从未见过的很古怪的花,有些像牵牛,但是花筒更加细长秀美,花型也更诡异些,似乎要旋转起来。她用三个手指锁住我的手腕,指尖纤秀,可她的力气却很大,大得不像个女人。她硬生生将我拖住。我木然地望向她。她用很细微的幅度冲我轻轻摇头,眼中露出不赞同的神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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何必呢?
就凭她一个女人,拦得住什么?
我用尽全力挣开她的手。她惊愕地瞪大眼睛,嘴唇极微细地动弹了一下,似乎说了什么。可我什么都听不见,耳朵里充斥着各种狞笑和怪叫。我将她拦在我面前的身子推开,一步一步,走向我的父亲和母亲,走向他们躺着的炼狱。
我跪下。细小的白色石子硌得我的膝盖生疼。“爹……”我轻轻地推动他的肩胛,唤着他。
他没有动。他的脸那么冷。我以为冬天屋子外结冰的铁架子就是世界上最冷的东西,我小的时候忽发奇想,想知道它是什么味道的,结果把自己的舌头冻在了上面。可我父亲的脸,比那还要冷。那种刺骨的寒冷冻得我的手指微微地发着抖,一丝一缕地渗入我的骨髓,封住了我的血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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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娘……”我膝行着爬到了我母亲的身边。
我的母亲已经阖上了眼睛,就在我父亲咬舌自尽的那一刻。
他们一向伉俪情深,最后都要携手同去,不肯暂离。
她大约也是明白的,覆巢之下岂有完卵?他们已经尽力了,能做的,都已经做了。之后的事情,便再也顾不了了。
我以为这是我这一辈子最后一次呼唤他们了。可没想到从那以后,我无数次徘徊在每一个不能安寝的噩梦中,就像陷落在一个永远无法找到出口的巨大迷宫里。
一次又一次,我呼唤着他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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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是却从来没有回应。
我把手轻轻放在她的肩胛上。我小时候,她背着我,父亲背着衍儿,我们全家一起下地种田。我扒在她的背上,用脸贴着她的肩。她的肩背即使再操劳也是挺直的,两片蝴蝶骨平直纤薄,甚美。她肩背上的血迹已经快干了,湿乎乎地黏了我一手。我直起身子,妄图摇松那柄钢叉,将她从地上解放出来,可却无济于事。
那个长头发的恶鬼带头哈哈地笑了起来,像是看到了什么顶顶有趣的把戏。他有一张虽然苍白,却十分俊秀的脸,只是右脸自太阳穴至颧骨黥着弯弯曲曲的一排诡异的文字,半面像人,半面却纯然是鬼。我后来才知道,那是梵文,罗刹的意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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很多笑声一起响起。尖利的,沙哑的,高亢的,低沉的,快活的,轻佻的,嘲弄的,疯狂的,无数声音如恶鬼的诅咒般钻入我的耳膜和身体。
可我怕什么呢?
自古艰难唯一死。若死都不怕,那也就没什么可怕的了。我慢慢地站起来,挺直了身子站在他们中间。若我的父母走得慢些,我还来得及追上去。至少这一回,衍儿不在,他们就只能看着我,属于我一个人了。
“你们杀了我吧。我不想活了。”我坦然地看着微微俯低的那张赤红如噀血的鬼面,迎上了那对阴冷如蛇蝎的死灰色的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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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呵呵地笑起来,饶有兴趣地打量着我:“是个挺硬气的小家伙啊。”他放缓了的声调居然相当慈和,却也更古怪了:“你是甄家的孩子?”
“我是。”我很高兴我居然能管住我的声音,不教它发抖。但我心里知道我是害怕的。
“你是哥哥,还是弟弟啊?”
“我有一个弟弟。”我说。
“你弟弟呢?”
“你们来晚了。”我回答。
他的眼神一凝,瞳孔微缩,眼中的寒芒如有形的芒针直刺入我的心底:“他去了哪里?还是你把他藏起来了?”他抬目向我钻出来的柴堆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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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心中猛跳,却不做一声。
没事的。我对自己说。没有人知道,我在地窖角落里挖开过一个狗洞。每次我跟母亲怄气了,不想让她找到我,就会偷偷钻进地窖藏在里面。那洞极小,母亲下地窖来来去去无数遍都不曾发现过,何况洞口我还特意堵上了母亲腌咸菜的一口破缸。
“我为什么要藏他。”我冷冷地说,“我恨不得他死。”
“哦??”他兴致盎然地挑眉。属于人的表情出现在他的脸上,便显得尤为可怖。
“他们把他送走了。”我撇了一下嘴,“你们昨天来就好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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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浓密的髭髯裂开,露出尖利的牙齿:“你这个小家伙怪有意思的。他们把你弟弟送去哪里了?”
我瞥他一眼,道:“是你们鬼谷也惹不起的地方。”
长发鬼眼中寒光一闪,低声骂道:“秦怀章这老匹夫可真爱多管闲事!总有一天要让他知道,他四季山庄倚仗的不过就是和长明山的那点儿交情。”
他森冷的眼神只一扫,那长发鬼便噤声不言了。
一只又湿又冷的手掌落在了我的后颈上,几乎不似活人。我一震,全身的寒毛都竖了起来,冷汗汩汩地自后心淌下来,湿漉漉的一片,掌心也凉浸浸地冒出汗来,和手掌中我母亲的血混在一起,将我的手指紧紧地黏成了一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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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居然已经分化了,还是个坤泽?”他眼中的死灰色竟然退却,闪出一点喜色,可鼻翼只翕动了一下,那点喜悦便消散了:“怎会是桃花?这么早分化,居然资质低劣,简直是暴殄天物。可惜了。”
“桃花怎么了?!”我昂头,赤红着眼怒瞪他,“桃花便低人一等吗?谁规定的?凭什么?凭什么都看不起我?!你们有本事就现在杀了我,不然总有一天我会杀了你们!!杀了你们全部!!!”我声嘶力竭地怒吼着,几乎忘却一切恐惧。
他居然又笑了,赤红色的肉皮下肌肉一丝丝拧起来:“哟,这个性子,倒像是我鬼谷里的小鬼。小鬼,想活下去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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活?我可以活下去?我惊疑不定地看向他,刚刚的愤怒像被针刺破的皮球,一下子消散了:“你不吃我?”
“哈哈哈,”他笑得前仰后合,“我们虽是鬼,但并不是每一只都吃人。不想死,你就得把自己变成鬼。可不是每个人都能变成鬼的。”他俯视着我,“来吧,小家伙,向所有人证明一下你不是人,是天生的恶鬼。”
“我……不是鬼。”我的牙齿在发抖,互相磕撞着着发出巨大的声音。
“不是鬼,就得死……”他的声音低低地从喉咙里压出来,发出草间毒蛇吞吐着赤红蛇信的丝丝声,像是恶鬼的诅咒。他俯下身,将冰冷潮湿且腥臭的唇贴在我的耳侧:“你看,没有人要你,你的父母把你的弟弟安全地送走,却让你留下来,面对我的怒火。他们不知道你会死吗?但他们在乎吗?他们眼里是不是只有你的弟弟?小家伙,你真的不在意吗?你如果真的不在意……为什么会愤怒……为什么会不甘……为什么会充满怨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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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紧紧抿着唇,眼周的肌肉和筋络都在一跳一跳地疼。那些充满恶意的声音像毒药一样喷洒在我的脸上,我的身体上,我的心里。我全身都在颤抖,抑制不住地颤抖,终于,最后的一丝理智崩裂开,将我的灵魂摔进了万丈深渊。我听见自己的喉咙里爆发出非人的嚎叫和嘶吼,我看见自己疯狂地推开他,扑过去,伏在我父亲的身体上,撕咬着他的头脸。
我将他的整个耳朵都咬下来了。为什么村子里的婶子大娘总嬉笑着在父亲背后说他耳根子软呢?父亲的耳朵一点儿都不软。我听着他的耳骨在我的牙齿间咔哧咔哧地发出脆响。人的脸皮其实比猪皮和羊皮都薄,但很韧,韧得几乎咬不动。我用牙齿切割着,撕扯着,研磨着,将他的肉一丝一丝地嚼烂,努力地吞进肚子里去,让全身的骨血记住他最后的味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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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的血还没有凝固,沾了我一脸,顺着我的喉管汩汩地淌着,像一把火,焚烧着我的五脏六腑。
好痛……
真的好痛……
为什么我还会痛?我不是已经死了么?
不要……不要再烧了……难道这就是炼狱的火海?
温温……温温……
很熟悉的声音,从很远的地方隐隐地透过来。手腕和手被一种熟悉的温暖紧紧包裹住,被拖拽着摇动,不似以往噩梦中那种透骨的冰寒。我不安地辗转着,想从这令人窒息的腐臭中挣脱。
不是温温,不是的……我是甄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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不……不对……甄衡死了……衡儿早已不在了……
我是……我是……
我是温客行!
终于,我奋力地睁开了眼——
在清明的天光中,所有恶鬼的脸和他们丑陋的灵魂一起退散,在阳光下灰飞烟灭。我定定地看着屋顶,大口地喘息着,晨间的清冷空气荡涤着我的唇齿,却依旧洗不去粘结在我灵魂深处的血肉的浓腥。
所以,我还没有死。
我又回到了人间。
眨了一下眼睛,我转动着干涩的眼球,分不清心中是悲还是喜。
“温温,你醒了……”子舒微微俯下身子,他的手正紧紧地握着我的,眸中一片关切和喜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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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夫君……”头很疼,唇舌间一片焦干黏腻,嗓子里似乎塞满了干涩的小石子,声音沙沙的甚是难听。我借着他的手劲,努力地撑起身子。
他用双手捧着我的手,似乎想用自己的体温让它变得更暖和些,眼中是深深的歉意:“你现在还觉得难不难受?我昨晚见你睡着了,便想让你先好好睡一觉,没敢叫你起来喝醒酒汤。”
看着他眼下的青影,我知道他昨夜大约又是一夜未眠,我心下一阵酸涩,又愧又悔。他最近一直管着不让我喝酒,我明知道他全是为的我好,昨夜却又喝得大醉,白白叫他担了一夜的心。他若骂我,我倒能觉得好受些。可是现在看着他满眼的焦灼,我真不知道该怎样面对他,只能轻喘着低声安慰他:“无妨,那你现在快去端过来给我喝吧,可别浪费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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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又是无奈又是嗔怪地瞥我一眼,自己反倒先笑了,起身去房中的小药炉边,自瓦罐中浅浅倒了半碗汤汁端了过来。
我端起碗蹙眉看着。碗中是一泓金澄透亮的液体,闻着酸溜溜的,有一点点并不重的药香。子舒素来相信醋能解酒,但我却不怎么喜欢喝这醋汤子,他大约怕醋放多了我不肯入口,还加了些山楂桃仁杏仁之类的调味。但是……不喜欢就是不喜欢。何况我已经醒了,虽然头还有些痛,酒意早就没了。可是,子舒亲自熬的醒酒汤,又特意放在炉子上温着候我醒来,我若不喝,他岂非白忙了一回?
正犹豫着,门外响起哒哒哒的脚步声,又轻又快,恁的没规矩。紧接着果然便是阿湘咋咋呼呼的喊声:“主人,主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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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中,她扎撒着两只手,如归巢的乳燕般欢欢喜喜地奔进来:“主人,你怎么样?”她一把推开杵在床前的子舒,大咧咧地一屁股坐下来,没有一点小姑娘的样子,一叠连声地问:“头还晕不晕,肚子还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做饭吃呀?”
我心中一喜,忙趁机将已经凑近唇边却始终装作怕烫不想喝的汤碗放在榻上,毫不客气地骂道:“我现在就觉得你非常吵。”这个死丫头,不过是不许她和曹蔚宁那个傻小子来往,她就给我离家出走,一去就再无踪影。
阿湘被我骂得缩着头做了个鬼脸。她日日被我骂,早就骂皮实了,嘿嘿一笑,并不在意,只一径拽着我的衣袖叽叽喳喳像个麻雀似的,没半刻的安静。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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子舒微微摇头。他出身名门正派,自来讲究行止有度,阿湘这个性子在他来说简直一无是处,若不是阿湘自幼侍奉我,他怕早就出手管教了。他见阿湘腻在我身边不肯走,便很识趣地道:“你们先聊吧,要是太烫了就等下再喝。”他的眼睛在汤碗上打了个转,却并没有坚持,神情有些莫名的释然,很快地笑了一下出去了。
我的眼睛不由自主地追逐着他清俊高挑的背影,看他飘然消失在院门外,才怅然地收回,看向阿湘:“你……怎么了?”
阿湘看着是个粗枝大叶的性子,做丫头确实是不太合适。可我自幼也没管过她,她就像棵杂草似的热热闹闹地自由自在地在鬼谷里长大了。但凡是真的蠢,怕是早就在鬼谷丢了性命了。所以她的粗鲁莽撞不过是个幌子,其实惯会看人下菜碟的。她之前因见我为了子舒连鬼谷都不要了,对子舒自然言语间多有顶撞。可这回她回来,见到子舒照料我的细致,心中早就放下了以往的芥蒂,虽还不十分亲热,但毕竟是把子舒也当做自己主子看了。再说,我情知她这回跑出去,子舒一直叫了天窗的属下在外面照应着。岳阳毕竟是五湖盟的老巢,底蕴深厚,子舒生怕她一个人在外面露了相,被人算计。今日我醉酒,她哪里就那么凑巧赶回来碰上,多半又是子舒借着我醉酒需要人贴身照应的借口接了她回来,给我和她各找个台阶。她不感激子舒就算了,居然还鸠占鹊巢地把子舒直接轰了出去——这原不大像是她做得出的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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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气跑了子舒后得意地高高昂起的头慢慢地垂了下来,翘得老高的嘴角再也承不住夸张的假笑,颓然地耷拉下来。
我叹了口气,淡淡地道:“阿湘,你把他带回来了?”
她紧紧地抓住我的袖子,固执地不肯放开,湿漉漉的睫毛忽闪了几下,两颗泪珠再也承不住似的静静地落了下来,在我的衣袖上洇出两个深碧色的小点。
“阿湘,我问你,你真的喜欢曹蔚宁吗?”
“我……”她眨巴眨巴眼睛,泪汪汪地看着我,却不肯再多说一个字。
“回答我,”我冷声道:“你若说不喜欢,我便去把他宰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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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急了,却仍旧不肯开口,又一对眼泪扑簌簌地落了下来。
“那便是喜欢了。”我长长地再叹了一口气,把被她捏得皱巴巴的袖子从她手里拽出来,“喜欢,就嫁给他吧。”
阿湘惊得张大了眼,吃吃地道:“可是……可是……”
我慢慢地抬起手,抹去她的眼泪:“这点小事不值得你哭成这样。只要你喜欢,我便让你嫁给他。他若敢不答应,我便屠了他清风派满门。你主子答应你的事,哪一回没办到过?”
阿湘怔怔地看着我呆住了。
我忍不住笑了。
傻孩子,你这十几年跟着我血里火里的闯,我欠你的,总归要还。何况,你一生,也不过这一点小小的热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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