公禾—祖父的手记

我在上溯的几十年日月里，喜爱跑去祖父书院旁的空地，毕竟适值冬季，似乎留在此地行人无几，大抵大家是喜爱依傍在家中，百无聊赖时也许不会来到这里的。
我常常坐在墙边的一隅，一动也不动地思索。几近久也不站起，偶尔的一动，也仅跑到房里持本书，继续坐着......
闲得无事时，抬头看看周围，总能望到一位先生，然而他衣裳却破烂，古铜色的袍子已然裹满泥土，那无法分辨是枣还是胭脂的色彩，也许是血迹吧，还斑布着油渍，裹挟在他的藏青色的裤子上。他脸上丝毫没甚表情，胡子拉碴，眼缝和眼袋参差不齐。倒伏在电线杆前，整个人像是祭祀用的人偶。
他时而揣揣自己的一个布袋，从里抽出他的旱烟管，铁锈布满，然而也有一些光亮，许是祖辈留给的传宝。蹒跚着的腿，没有光泽的手，他抽着烟，拿着一个铜币。
人们都管他叫公禾，是公老爷公贤宜的儿子，外人与各阔家下手们议论纷纷，尤其是那老爷陈且备儿子陈燮的奶妈，嘴碎着，常常几个下家围着，絮叨着烂七八糟的琐事，自做盛气凌人地：
“公老爷家的小少爷，啊呀，阔家少能沦落到这样，八成又玷老爷了罢。就道，家道中落也不定了呵。”
周遭那几位女人，呵呵的笑着，尤其乐呵的是死了丈夫的寡妇李纤，怀里抱着崔丙玺—她儿子，口齿外露，嘻嘻地，似乎那时她已经忘记死了的丈夫、自己是个寡妇。甚至那孩子也好像悬在半空中。忽而哇哇地叫着。

公禾坐在电线杆旁，清楚的听到那群妇女大声的嬉闹，他想：
“那群狗在乱叫什么。”
西边的那条小街，几只狗正在搏斗，玩着属于他们的游戏，公禾拿着那本《》指着那群狗，狗冲他吼叫几声，因为他影响了它们的作乐。
天渐渐的昏暗下来，公禾从兜里摸了几文钱，他踉跄的跨着步，朝我走来。
“小子，看你够神气，帮我去酒馆买酒，要温的，剩下的几文化了，买几颗糖吃罢。”他扶着宇下一根柱子，向我无力地说。
然而为这几文钱，我迅速接过，头也不回地奔向那酒馆。
在我们镇，这酒馆的名声甚大，名曰：“禾舍晔宜”据而这馆子是谁的，我现在记得不清，单明白这东西很有名堂，做工的人们每每爱在这饮酌几口。当然无法例外的，人群总是满的，像猫窝被搁置在不透的气中，让人在这氤氲之中闷到喘息不来气，熙熙攘攘的。
我跑到那做掌柜的,从兜里掏出那几文铜钱，扑了扑衣裳的尘土，那袖口顶不适合我。
我道：“一碗清酒，一碟芋肚，一碟花椒豆。”
兴许那掌柜看到我的长衫，谄媚地说：“呵。小娃子，给你爷爷买？啊你这衣服不错的，耐看耐看。”他反过一身去摸了那勺，见我不多闻。似乎羼了点水。我拿着那个小包，顺便噙着那碟子，散漫地去了，大抵让人觉得我很阔，便也有个虚慕心。

公禾喝着那刚温过的羼了水的酒，往嘴里塞着芋肚，狼吞虎咽。忽而他冲我哽咽的说：“给你孩子，5文，够你吃糖了。”我不明白为何他如此哽咽，他吃完了，便给我递了本书，是西语的《牛虻》，上面记着密密麻麻的文字。都是他手钞的，都是。是钢笔黑墨钞的，然后他站起来，摸着旱烟管，放了点甘草，开始抽起来。
抽完，便蹒跚地走着，身后透着一些微光。应该走到家中了罢。
第二日听那阔少们聊天，公禾吊死在桥上，血淋淋的。“听说那尸首都没留，啊哈他可真惨。”
笑声回荡萦绕在镇子里，我笑着，然而也什么都说不来
那兴许是公禾忘不掉的一些无头绪的牢骚罢了，终极是痛楚身的一属。现在常惦念他，我都意愿抄一份泰戈尔的《生如夏花》给他。我愿魂灵永存寄人于外，然非无怨所想所思，其实无所留恋的，才是留恋的。
1970.3.29
写于杭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