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3

【周子舒篇】1
太阳已经升得老高了,温温却依旧没有醒。
我拎着煲好的汤进来,一推门,便嗅到屋中仍然残存的酒气,不免嫌恶地皱了皱眉。我喜欢喝酒,喜欢烈酒入喉时的热辣醇厚,喜欢酒意微醺时的陶然放松,更喜欢大醉酩酊时忘却了凡尘俗世所有烦恼的那点纯然无忧的欢喜;唯恨的是酒醒,你会猛然被拉扯到现世,猝然醒悟所有的喜乐都不过是酒精作祟,想逃的终于还是逃不掉,该走的也永远都留不住;尤其是隔夜酒的味道,混合着人体的浊气一起发酵着,那种不洁的气息,即使是温温这样的人物也无可免俗。
将汤罐放在床头,我见他裹着夹被端端正正地笔直地躺在床上,睡得笔管条直,不免好笑地摇摇头。人都说站如松,坐如钟,睡如弓。温温却连睡觉都紧守着仪礼,睡下时是躺得笔挺的一条,睡着时也就一直是这个样子,连个身都不多翻。我常忍不住想,他这样一辈子板着自己,逼着自己,便连睡着时都不肯半点松懈,也不知道累不累。人家晚上睡觉就是休息,我看他睡醒了,倒是要比前一天晚上更累。

“温温……温温……”我俯身下去,轻轻推推他的肩胛。他闭着眼睛,眼皮紧紧地阖着,薄薄的眼皮下的眼珠却隐约地转动着。是……在做梦吧?
我看了看床头,紫铜香炉里一片冰冷。他昨夜醉酒,昏昏沉沉闹到半夜也就睡了,并没有燃香。我……我也没有。那醉生梦死又岂是什么好东西?若真是解忧的良药,我何苦敝帚自珍,早就拿出去惠及天下,并顺便赚他个盆满钵满了。
我劝过他不要老是靠燃香入眠,可我却没告诉他这醉生梦死用多了于人无益不说,还会引来更多迷梦,甚至那些心志不够坚定的人,极有可能迷失在梦境之中,从此无法醒来。

但我想他其实心里比什么都清楚。
可他夜里一贯很难入眠,平安说有时他都已经晨起洒扫庭除了,正房的卧室中,窗纸上却还映着苍白的灯影。
燃着香,他才能安然睡去。
可这燃起的香气,却会引出他心底最深的噩梦。
温温,你可知道你是在饮鸩止渴?你明明是鬼主,这天下,除了叶白衣,你再罕逢敌手,便算是我,真正对上你,也未必能有胜算。你怕什么?到底是什么,逼得你堂堂鬼主夜夜不能安眠?疑心生暗鬼,可你,是鬼主。
我起身走去,将房门和屋子三面的隔扇窗尽数打开。这里是水榭,甫一开窗,清风便夹着满塘荷香活泼泼地闯进来,将整间屋子里的晦气和污浊吹了个干干净净。已然是夏天了,染了阳光温度的晨风微凉,没有什么寒意。但回到床边,摸摸温温平放在被子外的冰凉的手指,我还是走到屋子中间,将平素用来熬药的小药炉点起来。关上炉门,我见火焰有气无力地软下来,便又压了根柴禾,将床头的汤罐提过来煨着。

今日他醉得实在厉害,兼且他自己虽然尚未察觉,孩子上身以后的反应已渐渐明显了。他这样精深的功力,原本喝些酒并不算什么,内功运行两个大周天,这点儿酒意便都散了。然而他的底子太虚,只醉了一晚上,这几日刚刚养出来的几分红晕就又没了。他似是被噩梦魇住了,头微微地在软枕上移动着,眼珠子在单薄得略略显出细细青筋的眼皮底下转动,且转得很快。我叹口气,回身在床头坐下,再次轻轻推推他:“温温……温温……醒醒……”
他没有醒,竟似乎完全什么都听不见,胸膛起伏着,用力呼吸着。
我皱眉,将两根手指轻轻搭上他的手腕。

脉搏很急,很浮,主心神不宁。有一瞬间,我几乎摸不到昨天本应很明晰的滚珠之兆。难道……是我昨天误诊了?但还没等我心头那丝窃喜明晰起来,指腹处又是一阵熟悉的跳动,就像刚刚滑过一串小小的气泡。我微微合起双眼,屏住眼眶和鼻根处的那阵酸胀,才又紧紧握住他的手。睡梦中,他不安地挣动着,试图将手从我掌中抽出,我急忙更紧地抓住他削薄的手掌,握住,又用另一只手包住他凉浸浸的指尖。
“温温……”我再叫,但他却似完全听不见,没有任何醒来的迹象。
怎么回事?就算醉酒,到现在也该醒了。他心绪虽然不宁,脉搏急促,但是却不见其他症状。事实上,除了体质尚虚,他这段时间休养得倒还得宜。

他身体伤得最厉害,是失去我们第一个孩子的时候。那孩子落地的时候,其实已经成型了。秦老本不肯让我见她。我却坚持要亲自送她走。她落地的时候其实还是有呼吸的,可只片刻,身体便渐渐冷了。她还没有我的拳头大,像一只嫩红色的还未熟透了的软软的小果子,小小的手脚,小小的脸,眼睛紧紧地闭着,却可以看出两条弧度甚美的细细长长的眼线,若是长大了,一定是个像他爹爹一般好看的小人儿。
“是个小丫头。”秦老把她双手捧着托给我的时候,低声告诉我,白胡子在寒风中颤抖着。
我把孩子装在一个小小的木匣子里。西风问要不要他连夜去镇上请一口小棺,我拒绝了。我不想让她躺在棺材里,即使她已经没有气了。那个匣子……是当年师父送给我的,金丝楠的料子,是他偶然寻到的一块上好的木料,自己亲手打造的,匣子上的梅花都是他亲手刻的。我那时还小,这个匣子里便塞满了师父给我做的各式小玩意儿,九连环,木陀螺,鲁班锁,还有当年带着衍儿玩儿时,我给他编的一只草蚂蚱。然而,草蚂蚱毕竟禁不起时光的磋磨,干得一碰便碎了,我在衍儿的坟前,连着他练的字帖,读的医书,一把火……都烧了。木匣子空了大半,我也再不曾碰过它。

我把它从库房里找出来,垫上厚厚的丝绵,用干干净净的一块软软的白色棉布把她包裹起来——丝绸太滑太冷,其实并不适合拿给小孩子穿用。倒是棉布,洗得软软的,贴着肉皮又软又暖,还算舒服。她躺在匣子里,安安静静的,也就比我的木陀螺大一点儿。
我把她葬在了师父师娘的身边。
这样,也算三代同堂了吧?她若地下有知,也不孤单。
可我没有给她做坟,也不能做。她毕竟都没有来得及做人,连夭折都算不上。
温温昏了三天,又在床上熬了一个多月,才总算能起身。他整张脸白得近乎透明,连皮肤下每一根微细的血管似乎都能看得清清楚楚。等清醒过来,他整个人的表情都是木的,连哭都想不起来哭。他问我孩子呢。我告诉他,按照旧例,让秦老带走了。他坐了很久,什么都没说。有很长一段时间,他都吃不下东西,说胃里顶着,就好像……那个孩子她仍然还在似的。

我的第二个孩子,走的时候才两个多月。我没见到他,也来不及知道是他还是她。西风说孩子落下来还没有个杏子大,人形都还看不出来,他寻了上好的香木柴,在师父的坟前,将那小小的一捧血肉烧化了。孩子小,温温并没受什么折磨,也没像秦老说得那样吓人。等第三个孩子没的时候,因为只有半个多月,不过是一小滩鲜血。温温自己都一点儿不曾察觉。
我的视线定定地落在温温身上。被子严严实实地裹着他,他单薄得就像一张纸。他昨夜和衣睡下,我当时心情大乱,竟也未想起要替他更衣。虽然已经是夏天了,可他一直畏冷,内衣,里衣,衬袍甚至外袍裹得整整齐齐。他素来讲究衣饰,袍宽袖广。可是,就算这样一层又一层厚重的衣料,也没有能令他的身体看上去厚实一些。就在这他瘦而薄的身子里,居然藏着一个来得如此不合时宜的小家伙。

他……其实也还没决定真的留下来吧?毕竟若不是我医术尚可,差点儿都没有发现他的到来。而他爹爹……虽然月前受了伤,但这段时间我管得严,不让他敷衍饮食,又坚持逼着他做药浴,再加上之前连续喝了大半年的药,虽然身体仍然虚,却远比去年好了很多。大约也正是因此,这孩子明明都已经来了三个多月,温温却仍一无所觉。
他确实是个最体贴的孩子,虽然来得突然,却并没有惊扰他的爹爹。
可我……
赌不起。
我转头望向屋子正中的那小小的炉子,花生米大的小火苗正慢吞吞地舔舐着陶罐的底部。我放了青梅,还放了山楂糕,还有桃仁和杏仁。

这个孩子既然是悄悄来的,不如,就让他悄悄走吧。
孩子,你若有知,当记得是你父亲断了你的生机。你的爹爹,他是爱你的,他若知道你在,恐怕要拼着命不要都要生你出来。
这个恶人,便让我来做吧。
便是将来有一天,温温要怪我,我也没甚可说的。
我更紧地握住温温的手,用力地闭上眼睛。
这样的事,我已经经过三次了,早该习惯了……其实并没有发生什么,一声鞭炮,一次伸腰,甚至……只是坐着……
我终于明白了秦老的话——
温温的身子其实根本不适合养育孩子。即便没有任何意外,意外也仍旧随时会发生。

而这个孩子,他还只有三个月大。大约就比李子大那么一点点,只是小小的一团血肉,连知觉都还没有。只要我不急躁,小心地让他慢慢地、慢慢地离开,温温甚至不会感觉到他的存在。
可如果他再大一点儿,甚至已然成型,那一旦出什么意外,他从温温的身体中脱离,都可能演变成一场劫难。而且,就算他足够幸运地长足十个月,温温能安全地把他生下来么?我仍然记得那年除夕,从温温的身体里汩汩流出的鲜血,滚烫,且似乎永远都不会停止。我还记得我眼睁睁看着他的唇迅速失色,从浅粉褪成了死灰。
不。
我不想和上天赌这必输的一局。

我认命。
我就是天煞孤星的命。
我本就不该有孩子。随手救个人,还能有成岭这么个义子,也够了。又何必强求再多?
门外传来轻轻的剥啄声。是韩英。他见我转头,只站在门口并不进来,简单地禀报道:“首领,我在天涯客栈见到湘姑娘,依照您的吩咐告诉他温……夫人……喝醉了酒,她正在赶回来。”顿了一下,他的神情很有些古怪地补了一句:“清风派的曹蔚宁曹少爷坚持要跟着一起来。他们两个大约还有半盏茶光景就到了。”
我点头,看他隐在阳光里退开,手中温温的手指却微微颤动起来。“温温……温温……”我急切地俯下身轻唤着。

“不要……不要……”他轻声地呻吟着,很用力地倒吸着气,然后突然睁开了眼。
“温温,你醒了……”我被勒得沉甸甸的心忽然松了。
他的眼睛像不会动似的定了好一会儿,才似乎听见了我的呼声,微微侧头向我,声气还有些微弱:“夫君……”
我伸出手想扶他起来,他却已借着我握住他的力道,自己撑着坐了起来,一边还努力弯起嘴角,露出一点笑容。我心中一痛,勉强地舒展开眉头:“你现在还觉得难不难受?我昨晚见你睡着了,便想让你先好好睡一觉,没敢叫你起来喝醒酒汤。”
早知道一场宿醉会让他难受这么久,我真不该一时心软,让他由着性子喝。

他的气息仍然急促,浅笑道:“无妨,那你现在快去端过来给我喝吧,可别浪费了。”
我无奈地轻笑,起身去炉子上倒了醒酒汤过来。
他却蹙着眉不肯下口。他不讨厌吃醋,却只能容忍拌凉菜时浅浅浇的那一勺。现下碗里的汤汁我特意调成了酸甜的,少放了醋,也不过是在山楂糕之外多放了两个山楂,他这精明的狗鼻子便闻到了,端着吹了半天也不肯下嘴。
我知道他不会多想,顶多就是以为我怕他不肯吃酸,才多放了几枚山楂,定然意想不到我的恶毒。他的医术其实比我强。只是他习惯了不管怎么难受都熬着,等闲也想不起来给自己把把脉。可为什么,我盼着他喝下去,却又不希望他喝下去?

“主人,主人!”门外老远便响起女孩子清脆的叫声,一闪眼,阿湘已经奔进来,一边焦急地问着:“主人,你怎么样?”她奔到温温床前,毫不客气地一把推开我,自己一屁股坐在床边,上上下下把她主子打量了一遍,一边絮絮不停地问:“主人,你头还晕不晕,肚子还饿不饿?要不要给你做饭吃呀?”
我不意外地看着温温就手把手里的汤碗放了下来,装模作样地不看我对着阿湘骂道:“我现在就觉得你非常吵。”
我咳了一声,道:“你们先聊吧,温温,要是醒酒汤太烫了,你就等下再喝。”可他主仆两个说得甚是欢喜,全没人听我说了什么。

我离开之前最后看了眼榻上的那个汤碗,忽然有些想笑。
这大约就是命吧?
也许,是上天告诉我,这个孩子,他命不该绝?即使我心里清清楚楚,这个时候他的离开,可能才是最适合的,对大家都好。
可是为什么……我却仍然会觉得庆幸,心底……有微微的欢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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