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七(难将心事和人说)4

0508的最后一分钟,不知道能不能赶上~~
环绕一周年快乐哦!!!!!
【周子舒篇】2
我发誓没有想偷听的。
我只是……不知道为什么,刚刚走出院子,我就再也走不动了。回首,我看见阿湘仍抓住她主子的手叽叽喳喳没完没了,温温的心思也全在她身上。她一脸委屈地说,他听着,虽然眉头轻蹙,却始终耐心。
三年夫夫,我远比其他人更了解他。他长得好,风度气质俱佳,看上去一副翩翩贵公子的高华清贵,不知骗了多少人。可他其实性格又矫情,又龟毛,还好面子,无论面前的人是谁,什么身份什么地位,他都能微微含笑,欣然倾听,不急不躁,一派宽和温文。可其实,这些全都是假象。若与他投缘,蒙他看得起,他还能耐着性子听进去几句话。但若这人与他话不投机或是不招他待见,他面上犹自带着笑容,其实要么是一个字都没听进去,要么早不知道在言辞间埋了多少陷阱等你自动往下跳。

韩英就是最倒霉的一个。
不知道韩统领是生得不够漂亮所以不得他待见,还是说话太心直口快惹了他的厌憎,他一直便对韩英口蜜腹剑的。先开始还只是不搭理,凡韩英来回话,无论韩英说什么,他一律含笑点头,多一个字儿都没有。可偏偏韩英就是辨不清是非,居然始终觉得夫人为人和气,待人公平且友善,又肯用心思,甚是尊敬,即使他事实上追踪了温温整整三年,明知道温温的好皮囊下很可能藏着什么不可告人的秘密,但既然什么都没查到,他就当什么都没有,掩耳盗铃得相当彻底。
可这回来别庄,韩英可算明白了温温的真实身份。
其实无论天窗下属,还是庄子里的师叔师弟,知道了温温的来历以后,都颇有微词。

鬼谷在武林中是怎样的地方,哪里会有人不知道?而温温素来的沉静从容和对上下人等一例的温厚体贴,从他被揭穿鬼主身份的那一刻起,就变成了人憎鬼厌的居心叵测。他们基于我的淫威在我的面前不敢多言,但背着我和温温时眼神的私相授受和零星几点不平的碎语,却是瞒不住人的。当时温温伤重,我看着他养伤,没腾出手来,岳阳这边儿的消息便插着翅膀飞回了晋州。这才一个来月,晋州那边几个老资格的长老和师叔已经亲自飞鸽给我传了好几回信,偏偏不知是碍于面子,还是记挂着与温温三年来的朝夕相处所以却不过情面,总是不敢明言,小小一张薄笺上东拉西扯,打尽了哑谜,也不知道他们到底是想让我看明白,还是不想让我看明白。其实归根结底只有一件事——

无论是四季山庄还是天窗,都不应该和鬼谷扯上关系。
所以不管是为了四季山庄还是为了天窗,作为武林正道,我就应该大义灭亲,将温温速速赶出门去,申明立场,连和离都大可不必。
倒是韩英,一开始对温温确是很不忿,当着我和温温的面都敢摔摔打打的,很给了几分脸色看,大约也就是因此才惹恼了温温。等晋州那边来了第三批飞鸽传书的时候,他倒反而想通了,直通通地跟我说,其实仔细想想,夫人是个好人。“首领,你自己知道叶剑仙与老庄主交情深厚,不会真与你动手,但是夫人不知道。他明知道叶剑仙嫉恶如仇,对鬼谷早发下了铲奸除恶的宏愿,只是碍着鬼谷地处天险机关重重才一直没能下手。他只要一走了之退守鬼谷,便是叶剑仙也拿他没有办法。可他知道你在半路上阻击叶剑仙,二话没说当着天窗所有兄弟的面露了真容,鬼谷倾巢而出和天窗联手前来救你,”他是粗人,说话直不懂得拐弯,不过说出来的话却字字实在,话糙理却不糙,“咱天窗也该当承他的情。他虽是鬼主,却委实待首领你不薄。你纵然要为了大家考虑,却也不能真做了忘恩负义的勾当,让天下人耻笑。

”
我当真对他刮目相看,全没想到只粗粗识几个字读了几本书的他,居然能讲出这样一番清清楚楚的道理,比那些饱读诗书的强得多。“你也知道我心中的顾虑……”我故意将后一半句子含在嘴里,半吞半吐地逗他。
他竟然歪着头梗着脖子振振有词:“哪有什么好顾虑的?!首领你不出去说,我们不出去说,夫人又素来不离开庄子,天底下又有谁知道鬼主温客行就是您的夫人?至于庄子里的那些……”他硬生生梗了一下,将不太好听的那些个字眼留在了嘴里:“他们也就是隔着大老远才敢左一条消息右一条消息地来骚扰您,真当着您的面,您看谁敢多说半个字儿?就他们那点儿本事,难道还敢把温客行是庄主夫人的事宣扬出去逼您就范?便给他们八百个胆子,我怕他们也不敢,就只会在背后叽叽歪歪扯后腿,也不看看没了天窗和您,江湖上谁还认四季山庄那块破烂招牌!”

他窥着我的脸色,终于悻悻地住了嘴。
我拍拍他的肩,承了他的情。能听到这一番话,有这样一个兄弟,不论做什么,我周子舒,都觉得值。可惜,若温温只是鬼主,就算他手上染过天下英雄的鲜血,只论我们两个三年夫夫同床共枕的情分,我也必然得护住他。可我怕……他始终深藏在心底的秘密一旦见了光,我们夫夫就只能反目成仇了。
他那样的水晶心肝玻璃人,又怎会不知道我的逆鳞是什么。
他不肯说,自然是因为不能说。
因为一旦说了,就再难善了。
我和温温之间的拉扯纠结,又哪里是他这样的傻小子能明白的。
好笑的是韩英只要站在温温面前,就依然是一脸的不平不敬,让我几乎怀疑前几天苦口婆心劝我的到底是不是他本人。

温温却好脾气地不与他计较,只三言两语就骗得了韩英的理解和体谅,自告奋勇接了令,堂堂副统领亲自去了岳阳城,专门盯梢阿湘那小丫头,一去就是十天。
我不禁摇头:“温温,莫要欺负老实人。”
温温难得刻薄地一撇嘴,道:“我不想看他那张耷拉着的老脸,丧门星似的。”
我无奈:“温温,嘴下积德。”话锋一转,我好笑道:“你怎么想着要韩英去看顾阿湘?莫不是……其实韩英也不错……”
“你可省省吧。”温温瞪我一眼,“你别看阿湘是个丫头,鬼谷里她名头也不弱。天窗副统领娶鬼谷紫煞,你还嫌不够乱么?”
“我看,你根本就是看不上韩英这样的粗人吧?”我笑。

“就是看不上怎么了?我就讨厌看见他在我身边转,跟我欠了他八百吊似的。”他被我说中了心事,恼羞成怒,索性躺下,嚷着说自己要午睡轰我出门。
可他对阿湘就从来不这样。他总是骂阿湘笨,话多,不像个姑娘样子,行事鲁莽跟没长脑子似的,动辄就是说教命令的口吻,但无论阿湘说什么,他虽然满脸不耐,却字字句句听在耳朵里。
他就是这样一个人,对自己人千好万好,对外人便千挑万挑,左右都是个看不惯。
我其实只是心虚气短,想在墙边略靠一靠,并不曾走远。我其实……只是后怕。我怕他看出我的企图,与我恩断义绝;又怕他看不穿我的心思,在我的谎言中沉沦。我怕他毫无戒心地喝了药,出了事看出我的狼心狗肺;又怕他最终怀着孩子过鬼门关,一脚阴间一脚阳界我却无能为力。我素来自认行事果断,从不拖泥带水,可这一刻,我却宁愿把自己的头蒙起来,当一切都不存在,随他去,爱怎样就怎样,不是说车到山前必有路吗。怎么贼老天就待我如此刻薄。

直到我忽然听见屋内温温的话:“喜欢,就嫁给他吧。……只要你喜欢,我便让你嫁给他。他若敢不答应,我便屠了他清风派满门。你主子答应你的事,哪一回没办到过?”他说得那么轻描淡写,那么顺理成章,又那么不以为然,似乎只是说天亮了,就该起床了这样的小事。
清风派不算什么大门派,在江湖上却也素有令名,掌门莫怀阳更是知交遍天下,更不要说清风派还是曹蔚宁的师门。可灭门这两个字,他轻轻巧巧地说出来,谁又敢当他是虚言恫吓?
阿湘委屈地道:“主人,你不要我了?”她或许是喜欢曹蔚宁的,但是却未必真想过要嫁给他,正邪有别,这丫头人虽毛躁,却不是没心机的傻姑娘。

屋中一片寂静,许久,温温才低声道:“傻丫头,喜欢,就喜欢了,你堂堂紫煞,也没什么不敢承认的。能真心喜欢一个人,一辈子,也不白活。何况你本就是误打误撞进入鬼蜮的迷路游魂,眼下即有机会还阳重生,又何必执迷不悟?这曹蔚宁,虽说我是一百个看不上眼,但好在性子淳厚容易拿捏,又打不过你,也不怕他敢欺负了你去。你……便和他回人间去吧,过点小日子,我谅他也翻不出什么大风浪。”
阿湘抽抽噎噎地哭了起来:“主人,我其实先也没有多喜欢他,不过就是看他傻,逗他玩玩儿,可是……可是……他就是傻,我欺负他他还是对我好,对我笑,时时处处记挂着我。我起先不过就是觉得对不起他,可我……我也不知道为什么,我……我就真的……真的跟他在一起了……”

我听见她拽着温温的袖子,扑通一声跪在了地上:“主人,我求你,你别杀他,也别动清风派。他没做错什么,我……我没想过要嫁他,也没有……没有要喜欢他。对不起,主人,我知道你是为了我好,我也知道我不应该这么说,可是……可是我不想让他恨我,他……他跟我也没有关系……我就是……就是不想让他……让他有事……”她哽咽得几乎说不下去了。
温温长长地吁了口气,我听见他慢慢下床,将小姑娘从地上拽起来,放缓了声音安慰她:“没事的,这点小事,不值得你哭成这样。”
阿湘的哭声渐渐轻了,可声音里的痛楚却根本无处掩藏:“可是主人……我害怕呀……人们都说人鬼……殊途,我和曹大哥……我们是……不一样的。我只知道怎么杀人害人,怎么防着别人害人。先开始曹大哥对我好,我可也从没信过他。可后来我才知道,这世上就有人从来没有害过人,一颗心光明磊落,也从来没有想过要害人。可他对我好,是因为我瞒得好,他不知道我是人是鬼。有一天他知道我是谁了,他不提刀把我杀了,就算有情有义的了……”

“他敢!”温温的声音里是我从未听见过的阴鸷和狠厉,他在阿湘身边坐下,“他曹蔚宁若敢对不起你,我必屠他清风派满门!”
“主人……”阿湘吸着鼻子,压住了长长的一声抽泣:“是我对不起他,不是他对不起我啊……是我瞒他、骗他,欺负他逗弄他……主人我好害怕啊,他越是对我好,我就越是害怕,他现在以为我是人,所以才对我好,可是我不是人啊……我是鬼,我却不敢对他说一句实话,满口都是骗人的鬼话……他现在对我越好,我就越觉得这一切都是假的……主人……我们走吧,这里不是我们呆的地方,我们回去吧,我们回家去,好不好?”
“够了!”温温怒道:“顾湘,别忘了你是无心紫煞!杀人你都敢,为什么做人你反倒畏畏缩缩婆婆妈妈地不敢了?”

阿湘哇的一声哭了出来:“我能忘吗?我忘得了吗?我若不是无心紫煞……又有什么可怕的?可是……可是鬼谷的无心紫煞,……见不了光啊!”
又是许久的沉默。
“好了,阿湘,你听我说,你虽然出身鬼谷,但自幼在谷中长大,从未在江湖中行走,虽然也在群鬼相煎中以命相搏,手上沾过血,却只不过为了活着。你从未杀过一个不该杀的人,就算曾是鬼,你也是清白的,比世间那许多人面兽心的畜生干净得多。可人间,对鬼……”他语气古怪地停了一下,却又很快继续了,“素来不公平。鬼若是想做人,就得从地狱里一层一层地爬出去,就当明白无论付出多少代价都没有再回头的余地,就要知道披了人皮,就该拼了性命,死也要死在阳间。”他的喘息急促,声音低弱,但语气里的酷烈和狠厉,却令阿湘都被吓得止住了哭声,“你说曹蔚宁是个好人,我不知道该信还是不该信。既然你叫了我十几年的主子,我今日就为你做一回主。我会给他一个机会……曹蔚宁若真的是个好人,值得托付终身,我就做主成全你们两个。若他不过是个沽名钓誉的伪君子,你也不要怪我…

…阿湘,你既然喜欢他,你既然想要为他做回人,咱们便赌这一把,只是无论付出的代价是什么,你都别后悔。”
我闪身,藏在敞开的院门后,看着温温慢慢地、却坚定地走出门去。起初他的身子还有些微晃,但他毕竟是温客行,鬼主温客行。他的肩背很快挺直了,一步一步,踩得很稳。
我听着身后屋子里阿湘沉痛至极的哭声,眼前一阵一阵地发晕。一个模糊的念头隐隐约约爬上了心头——
温温……
不,温客行……
为了回到人间,你到底付出了什么代价?
是不是因此你才对我们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一切避口不言?
你在怕什么?

你会怕什么?
你不是什么都不怕么?
你是不是真的……不后悔?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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