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六芒星|楠巍 年下 师生】（二）BGM-有期

1912年 上海 阴
上海，十里洋场，不夜之城。轻歌曼舞推杯盏，枪林弹雨血肉飞。
鲜花与尸体，浮华与血腥，一直在这座城市交替上演。这里曾出过军阀黑帮，也出过不少良将公子。
而沈巍，怕是里面最让人称奇又让人惋惜的一位。
他的父亲沈闵，精通密码破译，学贯中西，博 古通今，更是写得一手好字。听闻能够结识如今的夫人，正是靠得一手的好字与满腹经纶。现如今更是先生最受器重的心腹，权势显赫。他的母亲郭氏，乃是富甲天下的郭家之女。书香门第养出来的大家闺秀，美的不可方物。
沈家两兄弟从出生之时便被人所关注，不因其他，只因从小便在先生膝下长大的缘故。沈巍幼时谈吐举止更承继与照顾他多年的先生。一直到八岁，两兄弟才被送回国内，养在亲生父母身边。
如果只是单纯家世耀眼，那在上海，家世怕是最让人靠不住，抓不牢的东西。沈巍回到上海时刚满八岁，沈家已在上海有很深的根基。他的父亲也已经坐到了等同于先生副手的位置。在如此大的光芒下，大多数的公子哥都仰仗着父辈的权力和庇护，可沈巍，凭借自身的魅力让他们真正感受到，什么叫后生可畏。

九岁过目不忘，引经据典，与老者谈话对答如流，毫不怯场。
十岁精通中英两门语言，一人便可接待外宾，侃侃而谈，毫无惧色。之后更得了他父亲指点，展现出非凡的密码破译天赋。
等他十二岁时，已经跟着他的父亲，效力于先生。甚至可以旁听一些重要的议案。虽然年纪稍小，可没有人敢去轻视一个沈家未来的继承人。
他的出众，一是因为家世，二更是因为自身。在此之后的很多年，再也没有出现过比沈家长子更耀眼的新星。
夜色，像一块幕布，悄然而至，遮住了白昼。夜空只剩下淡淡的星光与浓浓月色装饰。初夏的夜晚还是有些凉意，黄浦江边又响起了婉转的歌声，大都是温婉辗转的欢靡之音，让人沉醉其中。
三更时分，沈宅依旧觥筹交错，歌舞升平。这或许只是上海一个平平无奇的夜晚，但是对于很多人来说却是难得的良机。
从未公开设宴的沈家亲自送宴帖，请了许多人参加沈巍与沈夜的生日宴。一直与沈家世代交好的吴家自然也被邀请了。
吴燮看着与沈叔父交谈甚欢的父亲，实在是困觉得乏又无趣。这些人来贺喜是假，借此攀附权贵倒是真。

吴燮凑近他父亲身边打了招呼，便去了后院散步。说来他与沈巍结识许久，却从未到家中拜访。他曾听闻沈宅后院种了许多西府海棠，现在正是初夏，花开的季节。
能够一睹美景，想来也不虚此行。
西府海棠是不适宜种在这边的一种植物。但因沈母极其喜爱此花，沈父便亲自去请了专门培植西府海棠的花匠，千辛万苦培植出来，是非常珍贵的存在。
未见西府海棠，却听一阵温柔的琴音，让忍不住走上前细听。吴燮循着声音走到了后院中庭，便看见亭中一人素色长衫持琴，一人西装革履立于月下。
穿西装的是沈巍，今日宴会的主角，虽说是两兄弟的生日宴，但是弟弟沈夜却没有露面。沈夫人说弟弟体弱多病，怕见生人又不能吹风就没有露面。
客人虽然对沈巍弟弟充满了好奇，可是他们都明白，幼子是否长成于他们而言并不重要，认识以后的继承人便已经足够。
沈家后院的西府海棠已经花开，高度达到了二米多。层层叠得像走在迷宫一般。 有个人站在其中倒是一点看不出来。吴燮走近才看清楚弹琴之人，那是一张与沈巍一般无二的侧颜。是沈家一直未曾露面的沈夜，沈家二少爷。一个藏在长子光环下，有着一样显赫家世却极容易被忽略的二少爷。

多么可悲，吴燮这样想着，他也有哥哥，但是他的哥哥却不似沈巍那般照顾幼弟，他们之间有的只是提防和算计。
一曲毕，沈巍上前温柔的抚了抚沈夜的头，笑着和他说话。他的弟弟不像沈巍那般举手投足皆彬彬有礼，反而带着一点不谙世事的懵懂。
“谁在哪？”还在出神的吴燮被突然来的声音打断。更惊讶于沈夜的洞察力，沈巍都还未发觉自己到来，倒是他弟弟先发现了。
吴燮笑着走近，“想不到你在这躲着。” 沈巍看了看来者是吴燮，松了些警惕心。“一屋子的酒气，我实在是不喜欢。” 
“你是因为酒气，我呢是因为里面的胭粉气让人喘不过气。”沈巍当然知道他说的是什么意思，只是示意一下他弟弟在场便没接他的话。
“想不到神龙见首不见尾的沈家二少爷，原来是双胞胎。”吴燮仔细打量了一下沈夜。很普通的一件长衫，是上海城中最普通的款式，穿在他的身上倒是出奇的好看。
“你举手投足之间倒是像个地痞流氓。”沈夜说完，往沈巍身边靠了靠。
沈巍失笑，摸了摸沈夜的头，“地痞流氓不是这样用的。”
沈夜抬头看着沈巍，满脸疑惑，“难不成用大家闺秀？哥哥，这样用不对吗？”

吴燮一头雾水，沈巍抱歉地看了一眼吴燮，“我最近在教他成语，他还记不住词义，总是爱乱用。”
“说是双胞胎，你们倒是一点不像。”吴燮倒是不恼，看惯了沈巍的聪明睿智，他发现沈夜倒是有趣得很。
“你今天穿的这一身是出自荣昌祥师傅的手笔吧，我之前找他定，他都说没空。”吴燮走近才看出沈巍西装的端倪，可真是用心，远看就和普通西服无二致，近看才看出暗纹华绣，做工精细，剪裁更是独具匠心，新颖又不失稳重。如今有这手艺的怕只有荣昌祥了。
“我倒是没去打听谁做的，只觉得很合身。”沈巍低头打量了一下身上穿的，确实很平常穿的不太一样，精细了不少。他倒是一点不在意，母亲安排什么衣服自己就会穿什么。今日倒是奇怪，吴燮居然会在他面前提上一句，想必里面的人也已经在讨论了。
吴燮收回看着沈巍的目光，转向沈夜，他突然想起了母亲不经意间提沈吴两家打算联姻的事情，不过他们看上的是沈家长子，沈巍。
可是沈家出的是双胞胎，长子幼子有什么区别。吴燮这样想着。
那是他生平第一次，有了想要了解一个人的念头。

原来这世间，真的会有人不是不想重逢，而是不敢重逢。
1940年 上海 小雨
沈巍从街上回来之后便换了常服，并且厌恶地把那身日本军装扔在一旁。即便是闲时，他也不喜欢穿着一身军装出门，就算当初他身处军中要职，指挥前线战斗，他也不喜欢穿，可是撤退的那一天，他穿了，从此失去了他最疼爱的弟弟，那一身墨绿色的军装便成了他心中的结。
现在这个特殊时期，一身日本军装，一口流利的日语，让他有机会出门查探情况。
吴燮来时他正在垂钓，可现在是隆冬时节。谁会有心思在冷风中钓鱼呢。不过是意不在此，心不能静罢了。
“这风向都变了，你还有精力在这钓鱼？”
沈巍皱眉，示意他噤声。吴燮装没看见沈巍的不耐，继续说道，“也是，你现在应该愁怎么面对那家伙。”
沈巍不接他的话，吴燮也不恼，自顾自地走过去坐下。
“有个新电影要上映了，去看不，我请你。不过你有心情去看吗？”
“不去。”
“给个面子，好歹我们那么多年的朋友。当是给你排忧解难了。”
“你要真想给我排忧解难，就给我出出主意。”沈巍开始收鱼线，这鱼总是不上钩，今天是钓不上来了。

“什么主意？”
“别给我装傻。”
“我家要去法国了，上下都打点好了，票也订好了，我爹让我来问你，走不走。”
“我走的了吗？”沈巍斜眼瞅了一眼吴燮，吴燮把目光转到水面上，看不清神色。
“现在法租界和苏州以南的半个上海公共租界都已经沦陷，你家和我家势单力薄，能够自保已是极限。你还准备干什么？”
“留在这里。”
“沈巍，你守不住这里，一旦他们发现你还在城中，绝不会轻易放你离开。而且，我都看得出来那一场爆炸，绝不是日本人干的，你会看不出来。“
沈巍抬头看了看天，灰蒙蒙的，这上海的天什么时候才会乌云散尽，谁都说不准，沈巍心里更是一片迷茫。
“我们按照原定计划撤退，知道行动路线的只可能是我方人员。”
“所以啊，你留在这里有什么用，上海马上就会成为一座孤岛，再不撤离，你就会被困死在这里。你的伤？”提到这里，吴燮还是很后怕，当初沈巍满身是血送进吴家名下医院抢救的时候，医生便已经下了病危通知。醒过来之后又不好好养，铁打的身体也会吃不消。

沈巍低声道，“城中的百姓无辜。”
“可是你护不住所有人，现在是能带出去几个是几个。你的部队又驻扎在外面没有恢复过来，要想反攻这里，压根不可能。”
“沈先生。”一个人急匆匆跑进来，瞧了瞧一旁是吴燮，没有在说话。沈巍察觉到，用眼神示意他继续，“沈先生，听说有个人带了一小支精兵潜入法租界，暗杀掉了一个日本高级军官，撤退的时候暴露，他的同伴已经被我们救下送出去，领头的那个不知道在哪。日本人正在追捕他。”
沈巍准备起身，吴燮叫住他，“沈巍，拿着我的通关令，这可是我花了大价钱买来的。”吴燮从怀里拿出了一张纸递给沈巍。他从一开始就知道劝不住沈巍，他只能力所能及的干一些事情。
“多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