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的国

在这个即将过去的春天之前，万象从未如此敬畏过人心。
饮酒的时候，入睡的时候，钓鱼的时候，他每每想起庄家宣武殿的那些残垣断壁，想起残垣断壁上的那一颗颗人头，心中就会有狂怒上涌，而狂怒背后，则是强烈的无措。
而这种无措，同时也在给他带去某种近乎畸形的渴求。对于权利的渴求。
他需要权利。这是自从入冬开始，万象一直在告诉自己的话。
他需要制裁人心的手段，他需要制衡诸侯的能力。他需要让愚者感到单纯而恐怖的畏惧，让整个天下知道，既然这乱世没有道理可言，那么他就会以他自己的方式，打一个道理出来。

故去的师傅生前一直告诫他多多钓鱼，培养耐性。可万象一直不相信等待。
于是在梅季到来之前，一杆鱼竿，一路狼烟，万象带着庄家余党，自秦岭而下，破信阳，破竹山，一统江南，这是令所有江湖中人为之震颤的史实。江南王至常德，遇皇甫氏，桃花之下结连理，也是一段佳话。
可世人知道的，只是部分人想让他们知道的。
南边有一把弓，他的鱼竿挡不住。
所谓的南征，其实在那人放了一箭之后，就已经结束了。不是说万象没把握杀他，只是他的身后还站着庄家的星火。他不可能在杀了那人的情况下，确保身后安全。

谈判过后，庄家人被安置在常德。这江南王的名号，其实也不过是在牺牲了一些自由后，常德人默许的罢了。
至于佳话……
“你的脚步的确诡异，可惜戾气太重，痕迹太深，失了灵动。”
黄昏时分在竹林里练功的时候，不远的树上传来这么一句。万象收功吐气，朝声音看去。
一个赤着足的年轻女人，面如桃花，肤若凝脂。
万象斜眼盯她。
“你这棍法倒是熟悉的紧。容我想想……万成那一派的？”

万象大惊失色，于是提着鱼竿就冲了上去。
“诶你这莽夫，怎么没说两句就杀将前来了……”
“不对，这招力度用错了……说了你脚步痕迹太深……收招太刻意了，破绽太大。”
万象倒在地上动弹不得，气喘如牛，本就沉郁的心神更是临近崩溃。
“夫人怎么称呼？”万象咬着牙问道。
“我还没成亲呢，怎么就叫夫人？该打！”女人不满。
女人并未多加为难他，不痛不痒地打了几顿后就放万象离开了。万象又哪里咽得下这口气？往后几日，天天都去同样的地方讨教，虽说每次坚持的时间都稍久些，但终归不是那女人的对手。

可万象感觉到，自己本就陷入瓶颈的武功开始一点点进步。当最初的挫败感消散，每天来这里挨打，反而给他苦大仇深的生活带去了一些慰藉。
直到某一日，万象罕见的没有带鱼竿，只是提了一壶酒。
“不打啦？”女人的赤足一如既往地在树枝上晃悠。
万象席地而坐。女人翻身下树，翩然而至。
“江湖消息，太子跟北地王歃血为盟了。”
女人眨巴眼。
“你是真的什么都不懂啊。”万象苦笑摇头，给自己斟满。

于是伴着日落，万象倾诉着自己的故事。从乱世的开始，也就是庄易青提剑问皇子的那一天；到战国的形成，天下群雄割据的局面；到谣言蛊惑，庄家被血洗，庄家两位公子身首异处；到现在自己的境遇，谁能想到江南王竟不过一只仓皇逃窜的野狗呢？
女人只是托腮静静听着。
万象说乏了，沉默了一会儿。他自己都不清楚，是什么驱使着他跟眼前的女人讲这一切，或许只是为这几日彼此都心知肚明的传功而产生的坦诚相待？
“我还从未知晓姑娘芳名。”

“复姓皇甫。”女人朱唇轻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