深浅【2】被偷走的月亮

PS.一点闲话。全文4k 。be美学，520特供。
周深问我有没有听到潮汐的声音。
他着白色衬衫，背米色斜挎包，双手插着口袋，静静立在我的身前。我眨眨眼，凝望着远处渐暗的天与深色的树林，以及与昏沉格格不入的身影。他仿佛自带光芒，有青年的哀伤与医者的悲悯，柔和的面孔却在被云层严密封锁中消失的阳光下渐渐模糊。
本着礼仪，我总是唤他哥。看不清他的表情，略略偏转的脑袋或许投下了似笑非笑的一瞥，轻飘飘的呼吸掠过鼻尖，大概脑中空白一片，我直愣愣地摇了头。
他散漫地向着前方沉闷的路径，踢着随处可见的小石。
我快步并上他的肩，本该脱口问出的“哥，你怎么了”的话语，也在嗤笑的视线中迟疑咽下。
乱糟糟的思绪在他轻拍手臂的那一刻停止，他抿抿唇，迈着大步拉开与我的距离。衣角在指缝间溜走，恰恰抬起手的挽留不被看见，唇齿间轻捻“周深”，我穿过绵延绿野，在那随时都会有人经过的林荫大道，扣住他的手，他讶异着沉默，沉默着偷笑。

原来太阳躲藏起来吝啬它的祝福，夏日的葱绿也飘飘扬扬舞过了平静的漩涡。
其实都有征兆，不知从何而起，哥在人群中闪躲着我的目光，在并排路上避着我的接触。
他像夏初的汽水，在秋天到来的前夕散失了所有的消息，他隐藏在黄昏建筑的影子，试图摆脱见不得人的透明，可是就算纯黑，也染不上眼泪。我的青春荒草丛生，他是从中生出的最灿烂的花。
他眼睁睁看着我不解迷茫，控制着歇斯底里的脾气，他幼稚得耍着他迟来的叛逆。却从不埋怨我拉他陷入了没有白日的混沌泥沼。
他在粘稠的地狱无休止地等待潮汐。
他的眼睛也会黯淡，他盈着万千宇宙的清亮如今只剩荒芜的悲伤。
入秋前的最后一场雷声轰鸣的雨中他朝我大喊。
“周浅！你听到潮汐了吗？”

我应该点头，抓住他最后留下的机会，可是我狼狈地叫着哥，看着他穿过细密的雨帘，消失在微光熄灭的世界。
可是周深，谁愿意做那正人君子。
他应该融入我怀，与我血肉相贴，与我汗津满面。
我在楼梯口拦住他，湿漉漉的头发在眼前垂着滴水，双目相对，我只想热切地喊出我最深沉的愿望：
“周深！”我看到他的眼睛闪过流光，“我爱你！”
他抛开累赘的雨伞，奔向我的画面如同慢动作般让人难以置信，他揽上我的脖子，奋力贴上我温热的湿唇，冰凉的鼻尖相互抵接，倾盆的雨水与紫色的闪电共同见证了这糟糕的初吻。
我拥上他。那一刻仿佛拥有了一切一一沙砾、玉林、海滩、空气。那一刻，我是勇敢无畏存在。哪怕惊涛的海浪在不安的岩石上不断拍击，明亮的月夜在光缝间迸裂，绽放出朵朵夜色玫瑰。述人耀眼，盛开又落败。周而复始，出现又消失。破碎的盐，海的运动令人目眩神迷。

他和我一耔相爱，我们一起禁封住这些摧残，穿过唯见阴影的黑暗世界。直到太阳升起，再次照亮他发上的高塔。
手写的十三行诗于焉兴起，只因他赋予了它们生命。
“周，深，我最亲爱的月亮。”
“我听到了潮汐的声音。”
它有浪漫的吟唱和不朽的诗篇，原来它在心头流淌。
他说想同我去看海，去看看我说的，沙石的海，森林的海，云雾的海。在夕阳懒懒散散的挂在淅淅沥沥的云旁边时的沙滩上，在被澄澈的海包裹着的金色城堡里，在金色的阳光漫过枝叶泼洒下的地方嬉戏打闹。
我允了，带着他一同迎着海风奔跑，我们跑太快，双脚燃烧，阴影下他的眼里覆着一层光，湿沙粘在裸露的皮肤上。
他说，我会替你写歌，写好多好多，写烟火、写潮汐、写爱。

他说，想和我飞向月亮 ，挥挥手就能慢慢飘向天空脱离地心的引力感受月亮皎洁的光。我们打破时间的洪流去亲自感受月球上的沟壑，被包裹在彼此如同汹涌的潮水扑面而来的浓厚的爱意里，被它侵染。
我们在飘渺的宇宙间做了一场奢靡的梦。
我们溺死在彼此以蚕食为目的的小把戏里。
周深说，带我去一切美好的地方，只有他和我在的地方。
我同他去了瑞士，我们站在雪山顶上，他扭过头来看我，哪怕面上大部分已被遮去，那水盈盈的双眸仍是扼住我的呼吸。
弯弯双眼，他说：或许我们会埋葬在这雪山底下。
那就让我们紧抱，让手指发僵，让世人找寻，再无人分开我们，我抱着他说。
从上一滑而下的酣畅淋漓感早已忘却，只有风如刀割般的掠过和他在怀中发抖记忆犹新。

我笑他胆小，他就在我嘴里塞满了雪。
后来的数十年都在后悔，后悔那是晴朗的一天。
我不该让他一个人出去买烟，我永远忘不掉他衣衫不整、蜷着身子留着口涎的样子。
神明也会溺水，玫瑰也会凋零。
于是天意捉弄人心，他在被包裹的爱意中潜逃，我和他失散于朝阳。
那天。窗外雨打在梧桐叶上，发出既沉闷又响亮的声音，初秋的叶片微黄微红，偶也脱开枝干，伴着风在空中飘飘扬扬打着旋，闹着荡着。日光尚且落幕，月明尚未笼罩，人的视力透过沾满雨滴的玻璃窗片，竟也能模糊数清梧桐树干的斑纹。
谁又确真看着，两双眼默契十足，如何都放不回对方身上，好似满心都叫那滴答的雨声牵挂，入鼻便是青草浴后的芳香。
呼吸间只剩徒然，本该火热的双膝紧贴，抵不过僵化的双手冷冰冰无处安放，二人静坐，如同没有生命的沉思者。

不知谁先迈开难言一步，等到我视线余下他的下唇，周深偏头盯住我的发旋，才发现，原来我用手扶住了他的肩。我看到他的唇向上扬起，顺势抬头，他的眼中晃动，唯留苍凉的空白，分不清是礼貌还是嘲笑，只是耀眼，让我心神抽动。
谁知道谁的话更冷漠，他经历了太多，却什么也剔除不了，他会发疯，会歇斯底里怒吼，但更多的只是坐着，被失眠所吻，被毒品掌控。
他是荆棘藤蔓处唯一盛开的玫瑰，我爱他的荆棘刺，爱他的嫩枝杆，爱他垂垂欲坠的花骨朵，爱他沉默，爱他受毒瘾摧折的伤口，爱他因海洛因枯败破碎的心，和惨绿的躯干。
我流着泪感受怀中人的消瘦，听他在耳边恶毒咒骂。
“周浅，我真羡慕你。”
“周浅，我真羡慕你。”
“对不起，对不起，哥……”他看着我愣神，又大笑着，脱力倒在我怀中，狠狠揪着我的衣角，失焦的瞳仁直勾勾盯着空洞的前方。

“不怪你，周浅。你本就不是救我命的医。”
我分明知道他的后话。
他的情况偶尔也会好转。
他白衬衫的袖子微微卷起，哥用手肘揽住我的肩，与我并立在海边的窗台。
海风总是冷冽，他轻启唇，用手指向远方。
“往外抬头，你会看到月亮。”
我把脑袋仰出窗外，月亮被流动的薄云隐约覆盖，模糊月晕和他一样令人琢磨不透。
“明天大概会下雨。”
“也许吧，今天是满月，看到了吗。”
微妙的沉寂气氛被温柔的话语打断，双手扶住栏杆，偏转目光，神情闪烁着，看向他温柔的面孔，我略微凑近他的耳畔。
“哥，让我做你的太阳，我想用最好的方式去爱你。”
他用深邃的眼睛紧盯着我。
我残缺的灵魂在他的爱意中补齐，我却变得贪婪，觊觎这份不可多得的美好。

“你会一直照耀我吗？”
我顿了些许，脸上浮出笑容，手中稍微用力，把他带入怀中，抚着柔软的头发。
“我会照耀你的精神，我会照耀你的灵魂，我会一直一直照耀着你。”
“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对吗？”
“嗯，我们会有美好的未来。”
信仰着浪漫主义的人，在教堂里拉着手风琴。我们的浪漫永不失散，被永久收藏在那手风琴中。
可颠倒世界的一万六千亩玫瑰会凋落，连神明都夸口称赞过美丽的秋天过后也只剩下生命结束前的苍惘。
他那天晚上喝了很多酒，摔着酒瓶咒骂着世界。那夜一直像我心坎里的孔洞，被酸液腐蚀让那点落空剧痛。
他望着我满眼都是迷茫，颤抖声伴随着指节拽着我的衣服一起恐惧，他的拥抱急促又窒息。

他紧紧的抱着我，一遍又一遍在我耳边呢喃。
周浅，带我走吧。
逃到明日升起骄阳的山头去，带我离开熙熙攘攘的街道走去另一处桃源。
我们去看海，看幽深蔚蓝下藏匿的秘密，闻腥咸海风吹来抚慰心绪的安宁，感受沙粒在脚趾间的摩擦，又对着涌上来还沙滩一片齐整的海浪发呆。
我们去游山吧，山林里雾霭散漫，清晨潮湿的草皮和流入花蕊的露珠都能更深次感受清新空气，去拜访古寺里虔诚诵读经书的僧人、窜入绿丛的野猫。
我回应着他的请求，我说，哥，等你过了脱毒期，我们就走，好不好？
可我忘了迟到的阳光拯救不弓枯萎的向目葵，寂寥地在淤泥中化为乌有。
他被掩埋在腐朽的烂玫瑰里，月夜也为这片死寂哀悼。
该声讨谁，梦被点燃，那是他满目疮痍的未来。血污与断壁残垣压垮了他挺直的脊背，雨水冲刷泥浆，再塑不成一整颗心脏。

该道谁傻。那年秋天白驹过隙，往后数年的阅历也换不回彼时的年少。
风不会驻留于此，却留给我时间空隙，容纳我脆弱的身躯。它割碎了我的灵魂，我站在风中踽踽独行。
我欠了他太多太多，从瑞士的雪山到最后的一句道歉。
他在我的回忆里。寒月高挂，旷野明亮，他坐在窗台旁，风抚过，笼了满面夜霜与细纹。
他笑着说，周浅，爱我一辈子。
可是他在流年里放弃了风，停在了我不堪入目的过往。
他满目疮痍的未来点燃了我。
我却要永远活着，永远得不到他的原谅。
图源：lofter鱼仔想跃过龙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