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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小说]民国亦是纷乱起,相遇总是意难平

2023-12-01原创原创小说短篇原创 来源:百合文库

[小说]民国亦是纷乱起,相遇总是意难平



——谨以此篇,献给那些在黎明前的黑夜里,为我们提上灯的人。
云起。
1937年的夏至那天,林煌住进了小楼。那天的阳光并不灿烂,天空反而是布满云翳,像是大雨将至一般,压得人喘不过气来。他是随父母一同自天津卫南下躲避战火,却因为自己行李过多,不便转移,被母亲无奈藏进了秦淮巷中。
秦淮巷的西三号是一栋常有男人进出但只有女人常住的小楼。小楼的房东人称吴妈,是十里秦淮里最有名的老鸨。虽然让林煌这个毛头小子住进楼里有些不乐意,但看在老主顾和那一沓票子的份上,她还是把楼里那个卖艺不卖身的头牌派去伺候他。毕竟名头好,反正现在这个景况,会有闲情来这里的贵人少了很多,这头牌放在这里也不能掉了价,而她这儿也从没有养闲人的道理。还是那句话,就算从小养在身边,和亲生的没两样,但金钱的利益终究大于没有血缘的亲情。
“我叫云初,妈妈说以后我负责照顾您。您有事喊我或者敲一下靠窗的那面墙就行。”
“我不需要人来照顾,你出去吧。”林煌拒绝得十分干脆。左云初也没有多作表态。反正不管照顾不照顾,这位小客人背后的金主可是照数给月钱。等钱筹够后,到那时便可以赎身离开这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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左云初替林煌关了门,转身回到自己房间。她的房间里没几样东西,最贵重的当属梳妆台边上的那把琵琶。那是吴妈给她置办的。二手的,并不是什么好木材。在这偌大的金陵,面容姣好的女子并不少见,尤其是像这种下九流的行当,要是再没点能傍身的本事,怕是吃饭的碗都要被收破烂的捡了去。以前总有人花重金点她一曲《阳春》,而现在收在木盒里的假指甲都快积了一层薄灰了。
左云初从木盒里取出假指甲戴上,抱起琵琶拨了两声,其声铮铮然,依旧悦耳。
“咚咚,咚咚”停下来才听见隔壁敲墙的声音。左云初将琵琶放在床上,连假指甲都没摘就出了门。
“林先生,是吵到您看书了吗?”
“呃,没有。”林煌本想叫对方不要再弹,但这一句“先生”却让他改变了想法。往日认识的人都是叫他林少爷的。“弹琵琶的人是你吗?”
“是我。林先生若是喜欢,我这就去把琵琶取来。”
林煌点头。正好手上的书看完,稍微放松一下也不是不可。先前时间不凑巧,他得听广播,组织内部的消息都得靠着一小刻钟的广播和手里的几本书来传递,为了以防万一,保不齐对方有什么特殊的身份,他还是将对方请了出去。面对着左云初,手里打着拍子,他坐在书桌边,这会儿才正眼看到对方的样子。他第一次见到这样标致的人物,明眸皓齿,柳叶眉,桃花眼,虽然只是略施粉黛,身上的行头也只是一件绣了云霞的红粉旗袍和一对白玉镯,也依旧有林下风致之韵。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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曲毕,林煌报以掌声。“你刚刚弹的是什么曲子?”
“《春江花月夜》林先生之前有听过吗?”左云初刚说完就噤了声,自己真是多嘴,哪有去问客人的底这种事?
“嗯。我母亲也会弹琵琶,弹的就是这首曲子。只不过后来母亲的琵琶被烧掉了,被那些洋人烧掉了,连我的家一起。”林煌说着,便激动了起来。沈阳的这片黑土地上的火早早地就燃了起来,炮火取缔了炊烟,每天都有千疮百孔的房屋倒塌,不止房屋,那千疮百孔的也是沈阳人的心,一个真真正正的沈阳人的心。这两年他同父母不停的在华北各地辗转,最后还是得南下避难,这都是那些洋人害得。他恨那些洋人,不管是东洋还是西洋,只要扰了天津卫,扰了中国安宁的他都一并恨了。
左云初没作声。那些大鼻子洋人的丑陋行径,她即使住在这深巷中,也有所耳闻。不过这金陵城,这秦淮巷的水深,一时半会儿他们也蹚不进来。虽然早就对外通了商,但毕竟这富丽堂皇之地,也有它富丽堂皇的办法。
“家里的藏书也被烧得一干二净,即使有保存下来的,也被水浇透了。你知道这意味着什么吗?”林煌一想起那些书就痛心,自己身边的这两箱书,还是老师从学校的图书馆特地挑出来带出来给他的。都是一些“白书”,新的很,很多其他色彩的文字都被删掉了,虽然很无奈,但也只有这种书在过关卡时不会被拦下来。在书的底下,箱子的内衬上,有用着粉笔画的一颗五角星,那是他的引路人给他画的,虽然留在布料上的痕迹很淡,但在林煌心里,那上边的颜色就如血一般鲜红。“你大概也不懂,算了,你识字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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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只会看琴谱上的工尺,唱词是妈妈一句一句教的。”
“那你会写自己的名字吗?”
左云初摇了摇头,用在街头那个开书店的老头说过的话,回道,“未曾请过笔墨。”
“那怎么行呢?人——是一定要会写自己名字的。”林煌对左云初暂且放下了戒心,“你叫什么?来,我教你写你的名字。”
“妈妈说是天上的云和冬天的初雪。”左云初不知道是哪两个字,只是将吴妈小时候告诉他的话,再说了一遍。
“这是本名,还是艺名?”
左云初又摇了摇头。“我从有记忆起,就在这里了。名字是妈妈取的,妈妈说送我来的那户人家姓左。”
“那便是‘溪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中的‘云初’二字。你看,就是这样——”
林煌用小楷在宣纸上写下诗句,又圈出那两个字。左云初用手慢慢在桌角描写着读了一遍,心中有种异样的雀跃之情。这是她的名字,她的名字原来是这样的!
“林先生字写得真好。”
“谢谢。你想学吗?我可以教你的。”
左云初点头。这件事可比一个人在屋里闷坐有意思多了。
林煌上午一般都是用于读书写字,左云初便拉着没有工作的姐妹们去逛街,买一些脂粉之类的日用以及林煌一早就递给她请她买书的纸条。林煌总是会用钢笔写这些纸条,上边的文字总是一笔轻一笔重,还带着一些想合欢花的细蕊掉在青石板上一样的带着勾儿的西洋文字。那书店的老头也是见多识广,拿了纸条往昏暗的书架子里一钻,没多时就两臂夹了书走到外间来。那书皮也是黢黑的,老头拿了支笔草草地在抱着上写了几个字就用那报纸把书包了起来。“姑娘回去同林少爷说,我这儿能以新换旧,以好换次的。”尽管左云初不明白老头的意思,但还是悉数告诉了林煌。林煌听后却是喜出望外,立即从箱子里捡了两本成新的书交给左云初麻烦她明日换来。两本新书,换回两本连封面都快要掉了的书还是同名的,林煌这又是何意呢。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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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午的时候,左云初便会上林煌的屋里,陪他聊天,或是让他教自己读书写字。反正他也不是什么束手束脚的深闺大小姐,这样做也不会觉得有什么难以启齿的地方。要是以后离开这会写字,也许能派上大用场。
左云初有时也会去翻他的书,尝试去读懂那些晦涩难懂的句子。虽然林煌已经教过她大部分的文字,但是连在一起的意思要理解起来,就有些难为她了。
“林先生,这‘商女不知亡国恨,隔江犹唱后庭花’是什么意思?”
“云初,叫我参横,叫我参横我就告诉你。”
“参横先生。”
“不必先生,再叫一遍。”
“参横。”左云初不解林煌为什么要这样做,但还是依着他做了。林煌也没有得寸进尺,耐心地给人解释了诗句的意思。
“我不是商女,对吧参横?”
“当然。”
“那可不可以告诉我为什么是参横?”
“这是我的字。取自月落参横,意为天将亮的时候。”林煌提笔在纸上将词语写了出来。
天将亮的时候,左云初在心里默念了一遍。
风吹。
往日喧闹的秦淮巷也没想到有一天它也会失去繁华。两侧的店铺,或是开得晚,或是甚至不开,只有那个老头开的书店和小楼一如既往。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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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您不走哇?都渡过吴松江了,来到这秦淮河还不是早晚的事情?”酒楼现在只有饭点才敢开门,老头的书店变成了人们打发时间的新去处。为了给街坊一点坐下的位子,老头请人再把书柜往里挪了些,两个书架之间也只有瘦小的老头能钻进去了。老头好像更老了一些。
“能往哪走呢?”老头看着里边的书柜。“我舍不得这些书啊。”
“老板书没了还可以再买,但这人没了,可就什么都没有了啊。”
“算了吧。土都埋到这儿了——”老头在脖子处比了一个位置,“这最后一铲子土,还希望是家乡的。”
左云初听着也将事情了解了大概,麻利的将书捆好,她只想马上把这些事告诉林煌。
“叮——”骑着自行车的邮差出现在秦淮巷可是一件稀罕事,尤其是在小楼外边停了下来。“喂——有人吗——”
“我是。”左云初快走两步上前,那邮差从包里掏出两封信,塞到她的手上,便踩上脚踏骑走了。她看了看信封,一封是给吴妈的,另一封是林煌的,封面上都写得很简洁,没有过多的称呼。
吴妈应该是听见了邮差的声音,出来看了看。“妈妈,有你的信。”
“嗯。”吴妈拿过信,当着左云初的面拆开。他没看内容,视线直接落在了结尾的落款处。一个熟悉的名字,让她神色变了变。“还在这站着干什么?一会儿染了暑气,我可不让厨娘给你做解暑汤。”见左云初还在门口站着,吴妈便催着她上楼,自己却依旧站在门口,直到左云初的身影消失在了走廊深处,这才攥着信,出了门。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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林煌最近总是在听广播。“红的”、“白的”、外国的音乐,北平的戏剧,反正什么都有。不过听得最多的,还是各地的物价。而且听物价的时候,总是一手拿着红色的小书,快速的翻阅着,一边用另一只手拿着钢笔在纸上记着。左云初问他,怎么开始关心民生了?他说,民生远比想象中的重要,关系着很多东西,还说了很多带着人名的故事。左云初似懂非懂。那天,林煌说完后,喝了一口水问她,“云初,想不想看花海盛开?想不想看燕子归来?”
左云初当然想,但这个时候燕子早就往南飞走,百花也只剩下菊桂二位。“你又不是庙会上拉洋片的,现在这些东西怎么会出现在金陵?”
“那你想看吗?”
“想。”
“我们会让你们看到的。到那时,只要你在中国,无论在哪,你都能看到百花繁盛,莺歌燕舞的景象。”
今天的广播时间格外的长,左云初在门外站了好一会儿,直到广播停了,才敲门进去。林煌拿过信,在书桌边看了好一会儿,半晌,神色凝重地开了口:
“云初,我要离开这儿了。”
“离开这儿,你要去哪儿?外边可不比这里安全。”
“我知道,但……”林煌不知道怎么解释。信上除了让他离开这儿,可没说别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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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你有大洋离开吗?自你到了秦淮巷,除了你买书的费用,其余哪一分不是花妈妈的钱?”左云初知道,林煌现在的所有家当,只有那三箱书最值钱,除了书,就是个彻底的穷光蛋。况且他连这次买书的钱,都是和妈妈打上了欠条才得到的,一分钱都没多给他。妈妈也说了,这只出不进的买卖,她可不再做了。
“我……”林煌张口却说不出完整的话,那一封信一看就是匆忙写下的。简短,一切都让他自己想办法。“我去给我母亲写信,请她寄钱过来,将之前的欠款也一并还清了。”
“参横,你知道夫人现在在哪儿吗?”左云初又问道。几个月以来,林煌写的家书就像石沉大海一般,从未得到过回应,连林母那边也一直未将信件寄过来。“算了,我帮你和妈妈再求求情吧。”
吴妈还没回来,左云初坐在房间里的椅子上想着应该怎么和对方开口。她也不知道自己为什么要帮林煌,只是觉得自己应当这样,恍然间记起了之前和林煌谈话。
“云初,如果要你做比,你觉得自己是什么,我又是什么?”
“参横话,我觉得是书上说的那种能远航的大船,从金陵的港口出发,你应该在更大的地方扬帆远洋……而我的话,我想不出来。”左云初拿着针和线给林煌补着外套,因为经常写字的缘故,林煌右手袖口总是要比另一只薄一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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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觉得云初倒像是一只画眉。”一只被困在鸟笼中的画眉,唱着向往着天空的歌,“至于我的话,应当一是棵草。”
“为什么呢?”
“‘因为野火烧不尽,春风吹又生。’等到风在起的时候,我就长出来了,不只是我一棵,还有千千万万棵都一起长出来了……”
雨落。
吴妈已经好几天没见着人了,左云初每次去都是吃了闭门羹。有时就算回来,也只是一会儿的工夫,又带上一两个姐妹离开。他们多数被吴妈嫁了出去,或多或少都得到个比现在好的归宿。
林煌最近一直在写信,寄信,无非是为了借钱。寄出去的信很多,收到的很少,那几封信厚厚的一沓,里边文字洋洋洒洒写了一大片。左云初收信的时候换过信封,没有几个有响声的,倒出来一看果不其然,只有几个子儿。
他无可奈何,甚至于准备去当书,但当铺的老板却说与其当给他,还不如拿到收破烂的那里换来的角票要多一些。林煌哪会同意,面带愠色的提起书箱就往回走。
又是一封信。林煌拆开,里边除了三根赤红色的鸡毛,什么都没有。
这时的金陵已入了十二月,湿寒的江南要比同温度的天津卫冷上三分。屋里的窗户没关,林煌就站在窗边,任凭冷风吹着。连砚台上架着的笔被风吹落掉在纸上都没发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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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参横,你站在窗边做什么?不怕染了风寒?”左云初一进门看到的就是这么一幅景象。将他从窗边拉开关上窗户,又握住他的手,替他暖暖。“要是染了风寒,在船上可就没人照顾你了。”
“我不需要别人的照顾。船上?云初,你的意思是?!”林煌喜忧参半,就见左云初从怀里拿出一个钱袋子塞到他的手上,有些分量。“这是哪里来的钱?”
“还能是哪来的?这些可是我好不容易攒下来,用来赎身的钱。你先拿去用吧。”好不容易等到一次吴妈,左云初自己再三犹豫,还是和吴妈说了,把自己之前的钱全部支出来。吴妈叹了口气拿着算盘上上下下的拨了一通,再从盒子里拿了几个给她。但袋子里可哪只这一点,她还把好一部分首饰拿去当了,才换来这些分量。“我替你去码头那边问过了价格,这里的钱,足够你在船上住几日了。金陵的水路比马路通走水上更快更安全,后边的事,你得打算好。我不知道,也不能帮到你。”
“不行,这钱我不能收。收了那你怎么办?”林煌知道左云初有多希望自由。她说过她想去看谢康乐仰望过的山,也想看郦道元俯视过的水,也想像寻常人家的女孩子一样,绑着一个又粗又黑的麻花辫,背着个蓝布包在学校里读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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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收着。”这是左云初第一次沉下声以命令的口气和他说话,“ 我还可以跟着妈妈生活,她待我如亲女儿,她说了只要我还能工作,她就不会差我一口饭吃。别的我不懂,我只知道,月落参横是天将亮的意思。”
“那好……我收下了。”林煌将钱袋子收起,随便收拾了几件左云初给他置办的旧冬衣塞进原本用来装书的空箱子里。箱内的粉笔印早就已经被消磨的只剩个轮廓,但灵魂心里的那个图案却是越发的清晰了起来。“云初,我还想再听一次你弹的琵琶。”
“好。”
一曲《霓裳》无言而歌。林煌注意到左云初平日里会带着的白玉镯子和那副玳瑁假指甲都不见了踪影,下意识地抓紧了口袋中的钱袋。
曲终,左云初没有起身。“车到了,我就不送你了。参横,下次再见的时候,记得把钱还我,记得赎我出来。”
“好。”林煌提起箱子,“等我回来,带你去看莺燕和花海。”
按约定接到了人,车启动油门渐行渐远。左云初就坐在窗边看着,素手将《汉宫秋月》弹了一遍又一遍。待到夜色渐浓,她自言自语。
“天会亮的,会亮的彻底。煌,是明亮的意思啊。”
这西云初起日沉阁,山雨欲来风满楼。云起了,风盛了,雨下了,水渐渐的涨了,溺死了西沉的太阳;渐渐的深了,淹没了无辜的南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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水越深,人越难趟过去。但是他们似乎忘了,水深利于行船。
这时是1937年12月上旬的最后一日,这一年,金陵未曾降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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