战锤：我，奥格尼斯。——『饺子』【小说】

不是所有世界都是空气中飘散农药、化肥‘香气’的农业世界，矿山世界里也不尽是罪犯和机奴，山脚下的边民世世代代生存在这贫瘠的土地上，自从上一辈人眼看着遮天的大铁船张开大嘴，一口接一口啃掉村子边上的山峦，把山脉啃成壕沟，啃得见红——岩浆喷出来了。
铁船上有人下来，乡亲们跑也不是，打也不是。
好在对方操着一口地道的泰拉郊区口音，用掺了高级替词的低哥特语反复强调自家是帝皇爷的武装，虽说人都是越缺什么越强调什么，但看在他面上还算诚恳，大伙咬咬脚，跺跺牙，昧着良心也就信了。
关键是自从自称流浪军团的战士们来了之后，以往顶天隔半个月逮个蛤蟆给全家改善生活的特里翁，如今也能逢单吃肉，逢双炒蛋了。
他们第一次见三人多高的矮种戈洛兽时，跪下就给‘肉屋子’磕头，那叫一个宛若神明——然后中午饭全村就吃了七个神。
事后村民们才得知这是贤者们特意调配基因改造给边缘矿业世界驻军食用的矮化戈洛亚种，温驯、耐旱、耐极端温度、耐毒、少食，只是繁衍能力较之原生种略低，成长周期略长。

用鼓捣基因的机油佬的话讲（已翻译，无需逆转录二进制）：你们挖矿，我鼓捣药，都是为了万机神办差…大小是个荤腥，凑合着对付一口，边地苦穷，理解万岁吧。
村民们虽然不懂啥叫基因，但看看碗里的神肉，再瞅瞅发烧四十度被两旮旯苦药片儿救活的自家好大儿，他们心里觉得这‘鼓捣药的’是个大大的好人，爱屋及乌，顺便连带军团的大头兵也喜欢上了。
每有士兵例巡过村口。
大姑娘小媳妇儿就远远地猫在草垛后头看。
眼中异彩涟涟。
村里的小伙子也撂下拖拉机摇把儿，去他们身后陪跑，凑近了去瞧那军装，瞧那枪。
他们手里的土制自动枪是远比不上激光长枪的。
哪怕那长枪是服役多年的老旧型号。
当然上手摸是万万不敢的。
对方再面善也不行。
有纪律。
村里人就喜欢士兵有纪律。
………………
招工，征兵。
军团在本地只干这两件事。
头一件工钱少（但也比在碎石滩上伺弄麦种好），不离家，死得少。
后一件饷大，家里年年有抚恤，就是上了运兵的大铁船，一去不回。

本地人都爱这头一桩事。
下矿。
去矿井下操作机奴用不好，罪犯不让碰的机械。
………………
人都是望多不多的。
得陇望蜀大抵是人的天性，锄头换作拖拉机，麦种土壤双改良，农药化肥齐上阵，几年下来，去掉预置的矿区和为矮种戈洛新垦的牧区，便是原本的田土小了七成，收获也翻了五倍不止。
家家户户松口气，婴儿呱呱坠地。
……
日子久了，驻军从老乡口中得知了当地的过往。
本地没有足以放牧的大牲口，更无丰美牧场，人力扶犁在碎石滩上翻了一遍又一遍，能种活多少麦子还是要问天，这样一来能养活的人就有数儿，大家星散为村，各自占有百十里田土，除婚丧嫁娶，老死不相往来。
据说这里人的先祖是被得财后不愿均分赃物的海盗头子们合伙诓在这偏离正统航道的烂石头球儿上的中下层水手。
假造激战后船体大破的谣言，迫降此地休整，是夜大吃大喝，醉倒众人，清晨醒觉，焉有船在？！
留下的不过是各人随身之物罢了。
一把枪，身上衣，打火机，口嚼烟……当时可乱了好一阵，好在水手大抵都是坚韧的人物，骂够了，闹累了，总要解决肚子咕咕叫的问题，总要活下去。

在饿死了一半人之后，死人和蛤蟆都成了佳肴，直到剩下的一半人从草根里吃出活路来。
当地人对过往毫不避讳，这些祖上都死过不止一遍的汉子直言特里翁人被勇气和运气筛过几道，介意和流放犯一起工作的人还没生出来就会被他妈用腿掐死——特里翁没有那么干净的人。
“万幸那是个十几家海盗合伙凑出的大船队，那票买卖够硬，逼得人抱团儿。”人够多，死剩种才够多。
……………………
一晃十年过去了。
军团降下的那一年还不记事儿的孩子也长大了，很是出了些不怕死的应征入了伍，据说海军部很喜欢这些血管里淌着舰内循环空气的小牛犊子。
新一代人习惯了每逄初一十五按户领取副食，年末留足口粮麦种，余粮全数上交的日子，那些抱怨的人都被爹娘摁在炕上打断了腿——在这一代人出生的那年，特里翁上甚至没有用来描述“副食”和“余粮”的词。是军团教给了他们这些。
不过人总是得陇望蜀的。
到了帝皇升天节这天，他们也想吃一顿肉馅的饺子。
俗话说的好：
圣诞不端饺子碗，冻掉耳朵无人管;

圣诞不喝饺子汤，铃儿也难响叮当。
平安夜里吃饺子，床上一排小伙子;
圣诞饺子不蘸醋，圣诞老人打驯鹿!
……………………………………
明天就是帝升日，当地人又称圣诞节。
晚上，村长神神秘秘的让每家出个代表来村子里的打谷场。
大过年的，倒也不怕他玩什么名为惊喜实为惊吓的花活儿，只是他们这位村长人称刘大胆儿——他这些年没少给村民们造福，就是回回都有点儿吓人。
村民们进了虚掩的柴门，屋里油灯亮堂堂地晃人眼，眼见一口二十二印的大锅正烧着水。
有脑子活络的村民惊诧之余已然猜出了什么，却不敢确定，更不敢作声。
刘村长素有威望，人都到齐，一阵短暂的骚动后，大伙都安静下来，一动不动，只等他揭盖。
说说这是怎么回事。
…………
“乡亲们，今年过年我早就预备好了，看见这锅了吗？里屋正忙活着呢，一会肉馅饺子包得，就地下锅！”一言出，闻言者俱是一喜一惊又一疑心。
毕竟从原则上说，这事儿违纪，村里不让留超额副食不提，这余粮是怎么回事儿？

——饺子？肉的？
霎时间，屋里的人声儿都变了调儿。
村长听了几句，伸手虚按示意止声。
“咱们先吃，然后按人头儿拿饺子，大人二十，小孩十五。”
——真的～*N
“拿回去给家里人尝尝鲜，平时也就算了，年终岁尾，配额那点儿怎么足够，不吃顿肉饺子过什么年！”言毕，欢快的空气伴着众人你一口我一口的热气儿把屋外的凛冽北风顶得死死的不让进那虚掩的门。
“都小点声儿！”
“丑话说在前头，这事儿可不敢外传，明儿是大卑初一走亲戚，千万别把‘肉味儿’带出村子去，这要传出去，我就得去陪着我家探亲的大小子一起回大铁船。”
——不能够！
众口一词。
大胆儿也算暂且解了宽心。
——大胆儿，你可真够神的！刚刚一进屋差点儿让饺子味儿给我顶出去，上次闻这味儿可还是上次！副食和余粮，哪儿弄来的？
村里的生产队长故作轻松地问出了大家的疑心。
不问清楚可没人敢动筷子…毕竟军团不仅发化肥良种，还杀人……边民们在得粮活命之时明白遇了好人，在眼见其按律杀人的时候才明白这是政府。

“你记不记得上次交公粮，我一个个接过你们各家的编织袋，你们还嫌我当着长官邀功，非自己沾沾手儿——这里边门道儿多了去了！”每有人前显圣的机会，老刘是最开心的。当这个村长，不图名不图利，就图这一乐呵。“我往运粮的车皮上倒麦子的时候，一手掐一个袋角，一袋倒完，少说袋子里能剩二两麦，我从早干到黑，过手的袋子没有一万也有八千……你们自己算！”
——那肉呢？
人群中有人按捺不住自己的好奇心，老刘也不辨别是谁问的，张口就回。
“至于肉嘛～年前戍卫部队杀戈洛过肥年，我就悄悄叫上几个胆大的，嘴严的后生…”话头赶到这儿，人群有很有三五个人与有荣焉，不过老刘显然没有点名的意思。“…我们扛上枪去帮忙，人家军团杀猪是内务，上头没拨经费，遭了来帮忙的，就是按当地人工均价给肉——我们可一口没动啊！”
——你还会杀戈洛？你不怕？！
有人出言打断。
人群中传出了善意的笑声。
不是嘲讽，只是他们村的这位大胆儿村长是远近闻名的人菜瘾大，武德萎靡。
“唉，这不赶蛤蟆上架——被逼无奈啊。只能把戈洛当亚空间恶魔玩意儿对待——眼一红，拼上命，你就不害怕了。”十几年过去，不少特里翁人跟着军团走南闯北，火车道上轧腿，战斗力不说，见识是长了不少，矿道里的鸡贼都剿过的矿工和老农自是知道自家村长在胡说些什么——一听一乐，真要遭了恶魔玩意儿，老刘胆儿大，又莽又菜，不至于被吓跑，但要赢还是要指望驻军的大哥们。

果然，老刘接下来的话不负众望。
“头一回宰戈洛，那几个不敢上，那自是舍我其谁，我瞄准了一头个儿大的，一梭子子弹就扫过去了，那戈洛机敏（友善的掩嘴笑，众人心说枪法还得是村长，夕阳红！机敏的戈洛.jpg），一个大跳躲开了大半，两人多高的带电围墙一跃而过，慌不择路就往靶场冲——有日子没实弹训练的战士们这下可开了斋——要说火力，还是四联装的阵地重爆矢猛啊！”老刘说着摸出了自己的旱烟袋，也不点火，也不抽，就摩娑着那白铜的锅子，乌木的杆儿，似乎在追忆着不知哪段逝去青春。末了来了句没头没尾的。“你们吃的这就是。”
——为了我们大伙，你可真不容易。
——真是为难你了，大胆儿。
——是啊，是啊。
…………
『煮好了！来！！』
就在说话功夫，饺子下了锅。
众人着急听老刘掰扯肉麦来源，竟没注意，等反应过来，老刘身后热气腾腾，香气扑鼻。
“饺子得了，再煮就成片儿汤了！”
“还想听，下回再讲。”
“别抢，排队，人人有份！”

一时间，众人围着锅子，老刘手持大漏勺，一人一勺。
最后的最后，院里只剩下呼噜噜吃饺喝汤声。
老刘乐呵呵地看着眼前的一切，没吃，都饱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