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泽传同人】与君游（上）

漆黑山谷会吹来寂寂的风。
摇动月亮，山，还有山上的木。
这里是紫阳山，山中有一位妖力强大的大妖，
那便是我的阿姐——伏西。
阿姐告诉我，
“妖都是恣意的，妄为的，任性的，自由的，朝云啊——总有一天我们会成为世上最不凡的大妖，去到天上去。”
大妖的长大好漫长，朝云等得好累。
山外的人族繁衍生息，聚落往来，他们建立国家，兴兵起祸，朝代如是更迭，人间过去八百年。
朝云长高了一点。
她与月亮相伴，听晚风眷恋过紫阳山的草木。
她有些难过，听阿姐说，小妖长到成年只需要五百年。

山上的石头，都开了灵智。
喇叭花精都还比她高出一个头。
很小时候，朝云会指着天上的云问：“阿姐，我什么时候能长大？修炼好无趣。”
“阿姐，为何我们要去到天上去？”
伏西就笑着说：“因为天上有座无双的宫殿，你想不想到那里去？”
“我想去。”
伏西道：“那你记住，天上的神和仙是我们的敌人，像山外的凡人，他们相互攻伐，相争相斗，不死不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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伏西总是很忙，朝云总寻不见她。
紫阳山是锁困她的牢笼，朝云长到到现在，从未离开过这里。
她心里升起怨怼，终于在某一个冷夜里，朝云下定决心想要离开。

在她一脚踏到紫阳山外的地界时，胸中顿时有股陌生的快意涌起，她闻见山外的风的味道，看见山外的月亮，她想——在山外自由自在的真好。
朝云的人形有人族十四五岁少女的身量，她学着伏西，穿着红黑间色的衣裳，她脚步轻快极了，哼着快乐的小调。阿姐说得对，做妖要恣意任性，离开紫阳山，竟然觉得心头畅快起来。
在天色欲晓之时，朝云见到了人族的村落，他们升起炊烟，开始一天的劳作，鸡鸣狗吠与人声交错，俗世的光景这般鲜活。
她匿在村子里，偷听他们讲话，坐在茅草屋顶上数星星，村长家的大黄狗瑟缩着发出呜呜的声音。
在这里看过三场月亮以后，朝云去了他们谈论的漓水镇，是悄悄蹭坐村子里赶集的驴车，车轮吱呀作响，碾过晚春吹落的白色花瓣。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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漓水镇
城垣灰黄，旌旗随着风晃啊晃，热闹极了。
人族有好多新奇的东西，全是在山上不曾见过的。
朝云走在石板铺就的路上，左顾右盼，看什么都挪不开眼。
伏西说，人妖有别，人因畏惧与弱小杀妖，所以她格外小心，只匿在人群里，实在忍不住才动手去戳一戳她感兴趣的东西。
她和凡人擦身而过，就像是风撩动衣袂，堪堪一点痕迹。
她突然便觉有些落寞——人妖有别，
如果她能不是妖就好了。
月华每晚洒落在李家的屋顶房檐上，她喜欢待在这里晒月光。
她看着李五家新生的孩子，呱呱坠地，牙牙学语，总角再到成亲，恍惚她只几个抬眼间，人间的少年便不少年，人间二十年，于她太短暂。

李五孩子的孩子也出生了，出生、学语、成长成父辈的样子。
漓水镇总是很太平，李家也总是很热闹。热闹地让她忍不住去念怀紫阳山的精怪和花草，还有阿姐。
她开始想回到紫阳山去了。
李家最小的女儿出落得精致可爱，她眼睛灵动漂亮极了，朝云总会对上她黝黑的眼睛，然后那个叫丽娘的孩子会漾起甜甜的笑，直到她将一枝白山茶放到了朝云的面前。
“丽娘——”伙伴来唤她，“你做什么呢？为何将山茶花放在屋顶？”
李丽娘只摇摇头，对着她笑，
朝云没有在丽娘的眼中看见自己的身影，
伙伴唤她去放纸鸢，丽娘轻巧爬下屋顶，少女欢快结伴相去，身影渐远，朝云拾起那枝白山茶——

她该回紫阳山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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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携着那一枝人间的礼物，和人间的惦念上路。
来时轻快，返时多了凡人的怅惘。
人间很安然，但她是妖，不属于人间。
她路经一片大泽，烟波浩渺，淼漫若海。
她将那枝茶花掷入水中，涟漪晃动了她的影子，朝云隐约地看到自己的变化——
似乎又长高了一些。
茶花顺着水波飘远，及至大泽中央，朝云在岸边，轻轻抚过大泽的水波。
直到落日入海，夜色笼盖四野，月亮坠在湖水的尽头，她想起人间将这片湖泽谓为云梦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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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回到紫阳山也是在一个夜里，四周静极了。

而突然卷起肆虐的野风，裹挟着腥臭的血味，她重重挨了伏西的一巴掌。
伏西觑她一眼，“偷跑去人间和凡人厮混，落得一身俗人臭味，还敢回来？”
“阿姐！我没有！”
“你没有？”伏西唤出离火剑，“你瞧自己现在的样子，哪儿还有一点妖的影子？”
她将剑架在朝云的颈上，却轻笑一声，“好妹妹，我再与你一次机会如何？”
伏西一打响指，
蝠妖挟着一个女孩落到伏西身边，正是丽娘。
少女的浑身脏兮兮的，面带带着惊惶，眉眼紧锁着，似被魇住了，还喃喃念着爹娘。
伏西手腕翻转，将剑柄对着朝云，剑尖指向自己：“来吧，只要杀了她。我就再给你一次机会。”

朝云狠咬住下唇，渗出血珠，右手颤巍地握住离火，不敢再往前，只用哀求的口吻道：“阿姐...不杀她可以吗，我...”
伏西不耐烦轻啧一声，“没用。”
话落，她制住朝云右手，丽娘适时清醒过来。
朝云撞进她黑色的眼睛，这一次她在丽娘眼中，看见了自己和伏西，以及一闪而过的离火剑光。
利刃没入血肉发出呲声，她看见丽娘一眼不眨地望着自己，似是喃语着——
云…云。
狂风四起，闷雷作响，紫阳山下起了雨。
伏西利落收回离火剑，少女破布似地倒在地上，雨水砸进她还未阖上的眼瞳。伏西只吩咐蝠妖把尸体扔到紫阳山外，转身离开。

朝云扯住她垂落的大袖，问：“阿姐，为什么？”
伏西哂笑：“妖就是妖，杀人全凭我心意，你既狠不下心，姐姐便帮你了解因果。”
因果——“可是...”
朝云听见伏西说，“要怪就怪自己的是妖，要恨就恨自己无用。”
心中顿时翻涌起无边怒意与悲凉，妖气盛起，朝云双眸赤红，往伏西扑去，蝠妖挡在伏西身前，朝云双手结爪，一爪撕开蝠妖的喉咙。
离火剑破雨而来，朝云用手去挡，竟还有余力去撕扯伏西。
“瞧你现在的样子，姐姐真是恨你不争气。”
伏西一边持剑挥挡，一边嗤笑她。
朝云发出嘶嘶吼叫声，凭着本能一心想与伏西拼到鱼死网破，竟有入魔的征兆。

伏西不再留情，离火一剑刺破朝云心口，妖气瞬时侵袭脏器，朝云竟还倾身顶着剑刃往前，以爪成刃抓破伏西腹腔。
鲜血如注，两败俱伤。
伏西以妖气震开朝云，轻轻抚过腹部伤口，骂到，“嘶——你这狗东西。”
她一指点在朝云额间，朝云登时昏死过去，伏西不解气，反手又扇了她一巴掌，喊到：“槐树！喇叭花！把她俩给我丢出紫阳山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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下山后，老槐树勉强用妖力护住朝云心脉，至于另一个无辜的人类少女。
喇叭花精轻轻摇摇头。
他俩在紫阳山外好不容易找到一间破庙，刚把朝云放下，就收到伏西传音，喊他俩赶紧滚回来。

“主上催咱们了，走吧，让小主人醒来后再安置她吧。”
喇叭花可怜巴巴望着他，老槐树扯了几片槐叶塞到丽娘嘴里，槐木聚阴，勉强保她尸体烂得没那么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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这场风雨刮了两天，到第三天黄昏才将歇。
朝云醒来时，无风无雨，四野寂静如死。
一尊残破佛陀悲悯垂眸，静望着她。
“...丽娘”
少女安静地躺在地上，面容恬静，似乎睡着了一样，唯有心口绽开狰狞的暗色血痕，像网溺住朝云的呼吸。
过了很久，她说，
“对不起。”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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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背着丽娘的尸体去往漓水镇，路经云梦泽。

想起那朵白山茶。
朝云有些怨恨自己，她对尸体轻声道，
“我去把它找回来，你等等我。”
她将丽娘藏在妖力凝成结界里，咬破掌心，把血抹在丽娘右手掌心。
朝云扎进湖水，闭气往大泽中心游去。
云梦泽大极了，愈是往下往深处去，光线愈暗，她放出灵识去感应，一直下潜，找了好久，也没有找到。
她找得累了，双眼被湖水刺得生疼，呼吸也越来越困难，湖底的水像山一样压在她身上。
掌心又开始渗血，如丝如缕漫在水中。
大泽仿佛在呼唤她，就此沉入水底。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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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意识到自己回到了漓水镇。

她看见李家挂满了白幡，总有月华的院落中，停放着一口棺材。
李家所有人都很难过。
她听见一声比一声更凄厉的哭声。
有人正在道歉，向着停灵的地方，
朝云走向棺材，棺木还未封死，她轻推开棺材一角凝眉往里看——怎么会是空的！
“丽娘！”
朝云在云梦泽的岸边醒来，挣扎爬起来，往记忆里结界的方向奔袭。
她看向自己的手掌心，伤口已经结疤，连一点浅淡的血味都闻不见了。
绕着湖泽找了好久，却只在原地看见了那朵白色山茶。
洁白淡雅。
可…丽娘呢？
她忽想起在人间听过的故事，云梦之泽是此地生灵的安息之所，如果湖水带走他们的躯体，云梦泽的神会引领灵魂前往大泽的彼岸，进入轮回。

朝云手执那朵茶花，捧在心口，她说，
“云泽之神在上，吾愿以血为引于此奉养大泽百年——唯愿丽娘往生平安坦途。”
朝云以妖力割开手腕，手持茶花，探入水泽之中。
随水波涌起，云泽湖水泛起点点淡红色。
誓言成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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朝云封住了自己的妖身，在云梦泽修习了一百年。
日升月落，人世沉浮。
晨起以血饲喂翻涌的湖水，月华出而止歇。她修为消退得很厉害，连记忆也淡忘了许多。
及至百年以后，她除了记得自己名字，记得紫阳与伏西以外，连这片大泽的事都尽数忘记了。
她人身只维持得住四五岁的样子。

挣扎着从云雾深处踏进了凡尘。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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听闻雾灵山在漓川郡招收有仙缘的人。
长老弟子停留了三月之久，勉强挑出二百人。
这些孩童，并非都能寻仙问道，结成仙缘。能安稳走过问心阶的，只得十中求一。
年年如此。
仙缘大会到了尾声，长老们已提前带领一批预备弟子启程前往雾灵山。
漓川郡的热闹散去了。
朝云就在这时进入了漓川郡。
赶上了最后的时间。
那位长老问她名姓，朝云脆生生念出名字，长老又问她姓氏，她低头回忆了很久，说：“姜”
长老看了她一眼，在名簿上记载：

熙宁四年四月初三漓川郡人氏姜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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问心阶很长，一眼望不到尽头。
两百余人分次登梯。
朝云走在最后，前头有人不时有停下来大叫、哭喊和疯笑的。
她面无表情，拾级而上，路过一个又一个人。问心阶上漫起了白色云雾，这条路好长，仿佛没有尽头。
她的世界里白茫茫一片，什么也没有，像是云梦泽湖面泛起的湿漉的雾。
朝云沿着前方走了很久，久到她觉得自己还溺在那片湖泽里。
而后她听见一声尖锐的哨声。
白雾尽去，眼前是雾灵山山门。
“不错，此子只一炷香便登上了此阶，道心坚稳。”

长老们交谈声四起。
及至整场仪式结束，宽阔的山门广场前零零散散站着二三十人。
长老焚香，领着新弟子叩首供奉的三清天尊。
一拜两拜三拜。
礼成，世上只余雾灵山弟子姜朝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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山中修习清苦，时无岁月，
山、医、相、命、卜，玄学五术，
朝云都修习得很好。掌门首徒，个中翘楚。
年岁与修为渐长，她淡忘的记忆逐渐清晰。
在回想起自己的那日，朝云在后山问心崖上枯坐了一整天。
空寂的山谷会吹来无情的风。
最后她只能轻叹一声，“三清在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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世事总不太平，人间更乱了。
年年战乱，三年逢疫，五年灾祸。死的人多了，处处是魑魅魍魉。
雾灵山的弟子们也只得纷纷入世，驱鬼除妖济世安民匡扶天道。
天道安稳才能得求长生。
下山之前，朝云为自己卜了一卦。蒙，山下有险，险而止，蒙。
被蒙所困，是前途未卜也。
掌门临将叹歌剑交给朝云，嘱托她万事当心为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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越在人间走，心里不安越甚。
直到预感天劫将至，她跟着叹歌的指引，
找到了，她的少女。
【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