龙殇·零（六）

“你们到底想干什么！？”
“盖特，对不住了，当初可是村长向着全村人保证的，一旦出了什么事我们可以随便动手。”
“那你们这到底是想干什么？直接打破门冲进别人家里来？”
盖特把妻子和女儿死死地护在身后，保护她们不受伤害。
“盖特，咱们也是乡里乡亲的，我们也不想做什么太过分的事情，你只要把薇拉交出来我们就什么也不会做了！”
“你们休想！”薇拉的母亲上前怒吼了一声。
“这可由不得你们夫妻俩了。这件事可是关系到全村人的性命，而且也是当年大家商量好了的，你们还是自己把薇拉交出来吧，免得我们动手把这里给毁了。”
村民们叫嚷着，他们现在一个个就像是红了眼的漠狼。
事情还要从几天前说起。
当村里的大人们正在地里劳作的时候，村子里平时贪玩的几个小男孩突然慌里慌张地跑了过来。

因为太过慌张，他们连一句整话都没说清楚。
只是不停地指着村口的方向，一个个拉着自己家父母的袖子，向着同一个方向拽。
“莫达，到底怎么了啊？这么慌慌张张的，难不成又有哪个屁孩玩儿的时候受伤了？”
“啊啊啊，不是啊，是，是……是村口的大树突然着火了！”
名叫莫达的男孩用尽全力喊了出来。一边喊着，右手一边还不停地指着村口的方向。
干活的大人们面面相觑，急忙甩下了手里的农具，一拥跑向了村口。
可是，他们已经来晚了。
整棵树都已经烧了起来，化作了一团巨大的火焰。周围的草地也都零星地烧了起来。
灼烫的空气让人难以靠近，只要稍微向前一步，感觉整个人就像是要被烧焦了一样。
所幸，因为这棵树是一棵独树，周围并没有别的树木或者灌木丛，火势并没有蔓延开来。

大家趁着火势减小的时候用水给泼灭了。不过也挽救不了什么了，整棵树已经被烧成了漆黑的焦炭，再也没有往日的生机活力了。
这是一棵涸树，据说已经在这里扎根几百年了，村子里的祖祖辈辈都是在它的庇佑下长起来的。从某种角度上讲，这棵树就相当于村子的象征，是村民们的保护神。
大家都为此感到惋惜，但除了惋惜也就没有想过更多的东西了。
因为那天天气本身就很燥热，而且村子里以前也有过因天气太热而树木自燃的事情，所以大家都理所当然地觉得这又是天气太过炎热的缘故。
生活恢复了平静，可也就平静了几天，几天之后，村子里的一户人家的茅草棚又突然无缘无故烧了起来。幸亏扑救的及时，火并没有烧到周围的住房上。
又过了两天，村子里的几处水井突然全部干枯了，全村的生活用水都成了问题。大家伙要用水的话就只能到离村子几里远的一条流量特别小的溪流去打水。

再后来，村子里总是会发生一些莫名其妙的意外着火事件。虽然每一次都没有伤到人，但大家都开始感觉到了恐惧，觉得哪一天火就会烧到自己的身上。
因为没有了水源，大家的日常生活也变得艰难了起来。毕竟没了水，连身体都撑不下去了。
就在这个时候，突然有人提起了十几年前的那个流浪汉说过的话:
这个孩子的降生，将会给这里带来一场大灾难。
人们想起了薇拉，想起了这个当初被说成是“会带来灾难”的孩子。
所以现在，他们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薇拉的家里，逼迫盖特夫妇交出薇拉，交出这个仅仅才十五岁的女孩。
“你们怎么就能肯定这些事情和薇拉有关系呢！？”
“盖特，大家都知道，流浪汉来村子里的时候就只有薇拉快要出生了。而且你别忘了，薇拉可是跟那个弗洛伊德学过魔法的！”

“会魔法又怎么样，我们家薇拉的人品村子里的人谁不清楚！她不可能用魔法去做那些事情的！”
“这个我们也清楚，但你不能保证她体内的什么魔力控制不住然后造成了什么影响吧？”
“别废话了，盖特，我们今天一定要把薇拉她带走！你们夫妻俩是拦不住的！”
愤怒的村民们冲进了屋里，因为太过混乱，屋里的东西被弄得一团糟，桌子板凳倒的倒，裂的裂，橱窗里的碗碟打碎了一地，夫妻俩也被愤怒的人群冲倒在了地上。
陶瓷碎片划破了薇拉母亲的衣服，在她身上划出了一溜长长的口子，猩红的血液顺着身体一滴一滴落在没有地板的尘土地上。
为了保护妻子，盖特趴在了她的身上，却被激愤的人群连续地踩踏，身体撑不住直接压在了原本想要去保护的妻子的身上。自己的四肢也被碎片给伤到了。
夫妻俩眼睁睁地看着里屋的才九岁大的女儿被原本亲密相爱的村民们给强行带走，泪水泉涌般地从眼眶流出，打湿了小脸蛋。而他们两人却什么也做不到。

薇拉被一帮人拉出了屋子，被强行带往了村子中心方向去。
这时候，薇拉家门口的柴火堆突然怪异地燃烧了起来。
没有人注意到。也或许他们已经麻痹到不在意这些了。
薇拉睁大着哭得已经肿痛的双眼，看着自己那已经变成火海的家，喉咙已经沙哑地什么也喊不出来了。
她内心深处的纯真在那一刻彻底破碎了。
“你们在干什么！？”
村长步履蹒跚地感到了村子中央的广场，举起手里的拐杖质问着已经发疯了的人群。
“村长！村子里最近这么多事，肯定都是因为薇拉！”
“胡说八道，她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她怎么可能做得了这些事情。”
“村长你可别忘了，之前那个流浪汉到村子里来时候说过的话。”
一听到这件事，村长脸色瞬间就变得苍白了起来。

“当时还是村长你做担保，才让她生下来的！而且你还亲口答应了大家，如果出现什么事情的话，大家可以随意处置！”
“我，我……”
村长感到了一阵心脏绞痛。
他当初做出了一个错误的决定，说了一句错误的话，如今害了全村人，害了自己，更害了薇拉她们一家。
如果他没有做出那样的承诺，如果他当初成功的让大家不相信那个流浪汉，那么这一切可能就不会发生了。
“对了，盖特他们呢？你们把他们夫妻俩怎么了？”
“他们俩……已经被烧死了……”
“什么！？你们还是人吗！！别忘了，他们可是你们平日里接触的最多的街坊邻居啊！你们竟然敢做出这么伤天害理的事情来？”
村长甩开了手里的拐杖，上前揪住了一个人的衣领。
他很久都没有这样激动过了。

“您不用再说了，事情已经这样了，没有收手的余地了。请您让开一下，免得伤着您。”
几个人上来强行拉开了村长。
为首的一个人走向了薇拉。
此刻，广场的中央，薇拉正被绑在一个巨大的十字架上，四周摆满了柴火垛。
“薇拉，对不起了，为了村子的宁静，为了全村人的安全，薇拉你……你就去陪你的父母去吧！”
他用火把点燃了柴火。
干燥的树枝和木块开始一点一点烧了起来，滚滚浓烟腾空而起，炽热的热浪让人难以靠近。
周围原本嘈杂的人群此时此刻都沉默了下来，脸上挂着各种各样的表情。
除了极少数激愤的人外，绝大多数人的脸上都是恐惧，是自责，是内疚，是后悔。
这个正被烈火炙烤的人，只不过是一个十几岁大的孩子，是平日里惹大家疼爱的孩子，是大家平时一见面就热情打招呼的堪比亲人的人。

但是，没有办法，为了全村人的安危，为了他们自己的生命，他们选择了牺牲她的生命。
“为什么……”
“为什么啊……”
原本清明澄澈的蓝色眼眸，被烈火映成了火红色。
起初身上还能感受到被火烧伤的灼痛感，可现在，已经什么也感觉不到了。
眼前的这群人，在她眼里已经没有好坏之分了，都是恶魔，都是毁了她原本幸福生活的魔鬼。
内心深处的纯真与善良被仇火所代替，从胸膛传向身体各处。
浑身散发着热气，可她自己却没有丁点感觉。
“和我一起……去陪我爸爸和妈妈去吧！”
广场的旁边，一座房屋的墙角，几根完全没人会注意到的杂草突然蔫了下来。然后从叶尖开始逐渐变黑，最后化作了灰烬，消失在风中。
紧接着，周围石板间的杂草也开始出现了这情况。

广场上的温度骤然升高。
大火，在还没有反应过来的人群面前蔓延了起来。
火势迅速就覆盖了整个广场。
爬上了四周居民屋的墙头。
烧尽了周围的茅草木柴。
人们四散而逃，却无处可躲，每一个角落都充斥着火焰，每一处的空气都被大火炙烤得灼热逼人。
想要逃出村子，却在每个能离开村子的道路口被像高墙一样的火焰给强行逼了回去。
这些火焰就像是拥有了生命一般，主动寻找着目标，主动去到没有被烧到的地方，去到没有被烧毁的地方，主动去抓捕那些逃命的人，试图将这里化作灰烬，将所有生命都从这片土地上抹去。
残留的火焰还在继续。
这里已经化作了一片废墟。
早已没有往日的生机，只有被烧得焦黑的石墙残垣，和已经烧得龟裂了的土地。

当然，还有依然被绑在十字架上的孤零零的她。
“……”
脸上被熏黑了，腿上有着烧灼的痕迹，可除此之外身上再没有别的什么痕迹了。
原本就比较粗糙的衣服，被浓烟和大火再铺上了一层颜色，看上去就像几个月都没有洗过的脏衣服一样。
她垂着头，头发乱糟糟地垂了下来，挡住了她的脸颊，也挡住了她眼里的那团火。
一切都结束了。
她的父母，她的乡邻街坊，整个村子。
不管这些人到底是好是坏，不管他们到底做过什么事情，现在都已经结束了。
但，这里有一个疑问。
不知道为什么，她没有被大火吞噬。
但可以肯定的是，她也活不了多久了。
这是个方圆几十里都没有村镇的孤村，出了那片林子就是大片大片的荒漠戈壁。
没有人会知道这个村子遭遇了什么，更没有人会来救她。

她现在需要做的，就只有一件事。
等。
默默等待自己生命的结束。
等着和爸爸妈妈再次相聚的时刻……
她很诧异。
她原以为已经没有人了，这里已经没有除自己以外的任何生命了，可现在，有人来了。
她缓缓抬起了头，一脸难以置信地看着眼前的白发老者。
“弗，弗洛伊德爷爷……”
一直都没有露面的“外来人”——弗洛伊德，此时此刻来到了这里，来到了这个仍被大火笼罩的地方。
“为什么，为什么……为什么啊，为什么大家都会变成那个样子啊！？为什么爸爸妈妈会死啊！我……我真的有做错了什么事情吗！？？”
薇拉朝着弗洛伊德大喊着，声嘶力竭地吼着，可这依然不能完全释放出她心中的怒火和怨气。
弗洛伊德默默无言，只是走到了她的跟前，伸出自己那干燥粗糙的手掌，像平常那样轻轻地抚摸着薇拉的头顶。

原本已经哭了许久许久的薇拉再次放声痛哭了起来。
弗洛伊德摘下了挂在自己脖子上的那个十字架吊坠——奶奶留给他的那个吊坠——那个曾经见证了他和夕娅从认识到分别的吊坠。
他用自己的双手，像给国王献上王冠一样，恭恭敬敬地把吊坠戴在了薇拉的脖子上。然后后退了一步，深深地鞠了一躬。
“很高兴能够在这里认识你，薇拉。”
“弗洛伊德爷爷？”
“还记得我跟你讲过的故事吗？”
“圣女？”
“很多人都觉得那是假的，那只不过是一个传说，只是一个由皇族虚构出来的控制人心的故事。而我，却一直坚信那是真的。”
“我用尽了自己的一生，就为了去寻找传说中的圣女，为了证明自己的想法。为此我失去了自己最心爱的人，失去了最宝贵的年华，放弃了太多太多的东西。”

“而现在，此时此刻，我释然了。因为我终于找到了自己一直在寻找的人。”
“？”
“薇拉，再见了。真的很高兴能在这个小村子认识你，希望你以后能幸福地生活，能忘记这原本不用发生的痛苦的一切。”
“弗洛伊德爷爷！？”
弗洛伊德拄着拐杖一步一步向后缓缓倒退着。
他逐渐走进了大火之中。
原本，他的身体周围有着一层看不见摸不着的像保护罩一样的东西——那是他用魔力凝结出的护罩。
现在，防护罩一点一点开始裂开了——那是他自己主动消去的。大火瞬间就突破了防护，向他身上袭去，将整个人都给吞噬了。
“弗洛伊德爷爷！！！”
薇拉就这样眼睁睁地看着她最后一个亲近之人消失在了自己面前。
眼前开始变得黑暗。
不知道是大火产生的浓烟遮蔽了天空，还是自己忍不住闭上了双眼。

总之……
她绝望了。
就这样吧。
「爸爸妈妈，弗洛伊德爷爷，村长爷爷……我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