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载轻小说】苔藓之爱

第四节【周书阳篇】
她是我所见过叫‘丁一’里面，最不像我要找的丁一。
可我却莫名地想要接近她、了解她。
这是个危险的信号。如果我的感情因为某位丁一而动摇，那我坚持十几年的寻找，就可能会被迫在某一刻停下来。多年寻找儿时那丝温情，已变成了支撑我生活的信仰。而当信仰和爱站在对立面时，也就意味着我势必要做出选择。
我跟随她的脚步，追到医院楼下。她正解锁一辆浅绿色电动车。俯着身，没注意到我已来到了她的身后。
我一把拉住电动车后座，有些无理取闹地说：“小薇的老公那么危险，你怎么能把我一个人丢在房间里？”
她惊讶地停下手中的动作，转身看我，一脸无奈：“放心吧！你这一款，不是她老公喜欢的类型。她老公喜欢可爱型的。”
“难说！保不齐他会强了我，然后逼迫我说出小薇的去处。”我耍赖般地说。脊背靠后坐到后座上。
“如果真是那样，也希望你能牺牲一下，记得咬紧牙关。别在嗯嗯啊啊的时候，说漏了嘴。”丁一过来，拉住我胳膊，想让我从后座上下来。
我眼里生出一丝笑意。身体却纹丝不动。焊在了后座上一样。
我俩就这样暗自较量着。
最后她失去了耐心，不耐烦地问我：“你到底要干嘛？”

“你骑车是要回家吗？”我抬头问。
“今天公司放假，当然是回家。”
“恐怕现在不适合回家吧。”我说着，冲不远处的院门口扬了扬下巴。
李梓城站在院门口，向这边投来目光。
丁一叹了口气，扶额：“那去哪里？”
“我今天没开车。你不如先把我送到我家附近，让他误以为你就住在那里。他肯定不会今天就冒冒失失冲进去，我估计他会先离开，然后另做打算。怎么样？”
我故意提议道。
丁一对我的话半信半疑：“你让我去你家附近？”
“干嘛？我家附近是有野兽出现吗？”我打趣道。
“我怕你家附近有野兽住在那里。”她意有所指地回击我。
“埃，你一直活的这么谨慎吗？”
她瞪了我一眼，目光恢复清冷：“走不走？走就先站起来。我要推车出去。”
然后，我如愿地坐上了她的后座。
她的后座比前座低了很多。但由于我个头高大，于是我的肩头在她之上。她小小的一只，像是蜷缩在我怀里。她的洗发水味很好闻。
“怎么走？”她开始要启动车子。
“往前直走。”我不假思索地说。
我的家，已经离我们越来越远了。
正是周末下午。街道上私家车出行。还有外出闲逛的游人。街道堵的水泄不通。

丁一尽力掌握平衡，躲避车辆和行人。她的双手紧握住把手，脚随时随地保持踩刹车的动作，脊背挺的板直。
“你怎么了？”我能感觉到她的紧张。
“我不会躲车。我总感觉自己和车要一起跌倒。”她坦白道。
“……”我立即双腿支在地上，帮助她协调平衡。
“我们下来吧！”说完，她熄了车，侧身下了车。准备推车驶过这条繁华的街道。
“……好吧，也只能这样了。要是我们直接摔倒在地，周围看热闹的车，一定会以为我们是专业碰瓷的团伙！”
我只好妥协于她的车技，下车。
我们来到另一条街上时，才再次跨上车。车子驶过两个红绿灯，又拐了个弯。然后在一家装修不错的甜点房前停住。
我叫‘停车’。丁一紧急刹车，坐着没动，抬眼望了望里面的面包架。十分不解。
“你家住在面包房吗？”她揶揄我道。
“等我一下。”我下车，走进面包房。
再出来时，我的手上拎着一个精巧的糕点盒。不是很大，但包装的很紧密，方便携带。
丁一瞥了一眼甜点盒。没说话。
继续蹬车赶路。过了大概十几分钟。我们终于到了。
下车。是一个半废弃的公园。最初这附近是一片老式居民楼。有个开发商，要在这里建楼盘，公园也是那时候出现的，后来因为资金量断裂，楼盘倒塌，这块地皮也变得不再炙手可热，这个公园也处于半废弃状态。

只有住在附近的老户居民，才会去那里转一转。而我之所以知道这里，那是因为在我少年有一段时期，我在附近住过。
丁一仔细审视有点荒芜的公园入口。踌躇不前。甚至有了后退逃离的打算。我立即看出了她的犹豫。
“它就是个半废弃的公园。里面绝对没有什么猛兽。”我咧开嘴笑。
“别跟我说，你住在公园里。”她说着掏出包包里的手机。
“当然不是，我又不是花草树木。”我笑，“不用这样看着我，我不会把你骗进去，然后对你做其他坏事的。”
“我突然觉得，你比小薇的老公还危险！”她说着，对门口一顿拍照。然后把照片发给了闺蜜。
丁一将手机举到嘴边，大声地说：“乔楚，这是我当前位置，如果半个小时后，我没有给你打电话，请记得立即报警。凶手是周书阳，告诉警方直接抓他。”
我哈哈捧腹大笑。但是她的这个举动还是值得赞赏的。
很快，丁一手机信息一栏，发出叮的消息。丁一这才放心地收起手机。
我领着她走在两边是灌木的大道上。公园内时不时冒出来的清草工，让丁一不再那么紧张。她开始放松地欣赏道路两旁的植物。
“这里不是荒废了吗？怎么还有人在护理？”她问。
“没有完全荒废。还有人在管理，附近居民休息的时候，也会过来。”

我正说着。迎面一位慢跑的老者。五十岁上下。身材有些臃肿。我和他点头打招呼。因为从他的眼神中，我肯定他认出了我，他一定也是附近的居民，或者在哪里曾经见过我。
“他认识你？”丁一问。
“我曾经在这边住过一段日子。很多老人都照顾过我。但我已经记不清他们了，那段记忆和那些人，在我的脑海里已模糊不清了。”
“那段记忆很不好吗？人会主动忘记一些痛苦的记忆，这是自我保护的一种方式。”
丁一猜的没错。当时我将那段回忆，视为人生中最晦暗的岁月。
那是我父亲刚去世一年后。通过法院判决，肇事人家会赔偿一笔巨款。拿到了这笔钱后。家变成了众矢之的。父亲和母亲那边的亲人，都眼红这笔钱。要么就是上门借钱，要么就是伪造借据，天天上门催债，天天闹，天天吵。
然后母亲谎称那笔钱全在她手里，有事找她，不要骚扰正在念书的我。还把我送到了这附近居住。当时将我委托给一个不太相熟的朋友。
我就是在那种情况下，每天活在惶恐不安中，度过了那段难捱的岁月。
“你有过想忘掉的时光吗？”
我和她并排坐到大树林荫的长条木椅上。
她若有所思了一下，表情如往常一样麻木，然后淡淡地说：“当然有。我也曾经历过一些糟心事。”

我仔细揣摩她的脸，太平静了，毫无任何情绪波动。
“你好像对什么都不太感兴趣！”
她的脸上，难得露出一丝微笑：“但你好像对什么都好奇。”
“不，我只对叫丁一的女生好奇。”我如实地说。
“像你们常年和女人打交道，是不是很会猜女人的心思？”她露出让人捉摸不透的表情。
“没你说的那么简单。女人很复杂的，尤其像你这样的女人。”不好猜的。她隐藏的太好，让我找寻不到一丝熟悉的痕迹。也参不透她冷漠表情后的含义。更别说她以往的经历。
“哥......明天就上学了，可我作业还没做完！”
忽然，一声清脆的男孩子声音响起来。我回头看向身后小道。露出微笑。
一个穿旧跆拳道服，背书包的小男孩，跑过来。小男孩叫江博远，我认识他，但远超出认识的关系。我几乎是看着他长大的。他和家人住在我曾经住过的那栋楼里。
初中的时候。妈妈改嫁，外婆去世，我一个人住在那间公寓房里。生活费有限，我只能自己做饭吃，但是经常烧的饭是糊的，常常要吃糊饭。有一次，博远的爸爸，也就是我叫江叔叔的人，去给我送杏子，无意中看到了书桌上烧焦的炒饭。他非常心疼可怜我，然后将我带回家去吃饭。

自此，我几乎成了他家的常客。江家夫妻俩都很善良。待我如亲生儿子。江家婶婶会细心地关注我敏感的情绪。吃饭的时候，她会不留痕迹地观察我更喜欢哪道菜，不出意外，那道菜会时常出现在饭桌上，放在距离我最近的地方。
他们的关心，如无声细雨，仿佛我在内心发出的每一声呐喊，他们都能捕捉到。我迟到没赶上校车，江叔叔骑着三轮车送我去学校。我高考那几天早晨，早饭都是婶婶做好，然后等着我下楼，塞到我怀里。
在我不愿回想起的那段时光里。他们是我最难割舍的回忆。是那些点点滴滴的关爱，支撑我一路走下来，让我没有长成冷漠的人，没有活的垂头丧气。
“你好，漂亮姐姐！”博远嘴甜地唤着丁一。
“你好，小帅哥！”丁一学着他的口吻，和他打招呼。
“哥......”博远凑到我耳边，自以为很小声地问我：“哥，你们是在谈恋爱吗？”
我：“......你给我安静些吧。”
我警告小博远。因为我太了解他跳脱的性格了。
“不是啊。这个嫂子可比我妈给你介绍的阿姨好看多了。”小博远花痴一样看向丁一。
“你未免也太双标了。好看的就叫姐姐，一般的叫阿姨？”我假装呵斥他。
“你哥身边有很多漂亮姐姐吗？”丁一逗小博远。

小博远一边从书包里掏坐垫，一边回应道：“也没有。围在他身边的，都是些阿姨。”他还乐呵呵地不嫌多余补充道，“都没你美。”
丁一被他逗笑了。侧过头和我说：“我的颜，好像长在他审美上了。”
“他的嘴从小就这样。”我无奈轻轻摇头。
小博远已坐到垫子上，盘起腿，掏出作业本，将作业本放在我们木椅中间，开始奋笔疾书。
下午的阳光没那么强烈。刚好透过身后高大的樟树，洒下来。笼着小博远的脊背和我们的双膝，感觉暖烘烘的。
“他不回家做作业吗？”丁一背靠木椅，小声地问我。
“他一会儿要跟我回家。他父母为了挣更多的钱，今早已出发去了新疆，是开大车的活。顾不上他。”
小博远家的情况，和普通家庭一样。为了更好的生活，父母不得已抛下孩子，选择外出远行。
“你们不是......”她以为我们是亲兄弟。
“不是。但他们一家人对于我来说，都是很重要的人。其实就是我的家人。在我小的时候，我受到过他父母的帮助，他父母是很好很好的人。”
我由衷地说道。同时感到一道目光，停留在我的脸上。
丁一凝视着我，“真的可以自己选择家人吗？”
她的话，更像是问给自己听的。

我若有所思了一下，回她：“当然可以。”
她有心事般长长地呼出一口气。
“可能有些事我们决定不了。但是我们可以选择和什么人来往，或者远离哪些人。”我说完，揉了揉小博远的脑袋。
小博远做完作业。我将红丝绒蛋糕递给他。这天是他生日，刚过十一岁。和我当年遇到丁一，一样的岁数。
早上他父亲打电话给我，语气里满是愧疚，但也没办法，那边追的紧，必须按原定日期出发。所以今年他的生日，只有我一人陪着他。现在算上丁一，两个人陪他一起过生日。
“呀哈，我最爱吃的红丝绒蛋糕。”小博远惊呼道。
他用胳膊将椅子上堆的书本扫到一边。留出一块空闲的地方，用来放蛋糕。
看见那个红丝绒蛋糕，丁一的眼皮跳了一下。我不理解，她为何如此反感这种口味的蛋糕。她的眼神里充满了厌恶和抗拒。可我小时候碰到的那个丁一，最喜欢的蛋糕就是这种口味的。她们......还真是不太一样。
我不敢再想下去。
“他很喜欢这种蛋糕吗？”丁一瞥了眼蛋糕，然后立即将目光转移到别处。
“嗯，他很喜欢。可能是因为自打他出生，每年生日蛋糕都是我买的缘故吧。”
她的脸僵住，“他不会只吃过这一种蛋糕吧？”

我抿唇笑。可还没等我回答，小博远立即跳起来。
“因为我哥的初恋喜欢这种口味的蛋糕。所以每次他买的都是这一款。是吧？哥”说完，他还向我眨了眨眼。
但我只想把他拎起来，吊打。
“哦~难怪！”丁一像是想到了什么。
“难怪什么？”我不解地问。
“难怪你送去我公司的蛋糕，都是这个。但很可惜，我对这种蛋糕过敏，一口没吃。”
“真的会有人对蛋糕过敏吗？”小博远不可置信地问。
“呃。这世界上很多事情都是说不清的。”丁一笑着回他。
“好吧。哥。你是不是忘买蜡烛了。没有蜡烛，我怎么许愿？”小博远扭头，瞪着我。
“咱们今年能不能跳过许愿，直接进入吃蛋糕环节？”好吧，我的确忘记了。
“不行。许愿这件事，我都打好草稿了。我已经准备了一天了。”
他固执地板着脸，和我叫嚣。在我耳边叫嚷着“蜡烛，蜡烛，我要蜡烛！”，吵的我头疼。
我侧过头，用眼神求助双手抱臂，坐在一旁看戏的丁一。她那严厉的表情，看起来对付小孩，应该很有一套。
她不带感情地说：“许愿是骗小孩子的。你还是小孩子吗？”
“可我过了今天才是大孩子啊！”小博远转头怒视她。方才的好感，好像在这一刻变得荡然无存。

“那好吧......”丁一无奈地掏出手机，找了一个手机上吹蜡烛的小程序。然后举到小博远面前，“吹吧！”
小博远又恢复一脸灿烂。吹灭手机里的蜡烛，然后双手捧在一起，闭着眼睛许愿。
我和丁一默默地对视了一秒。她的目光里，有种说不清的情绪。
“我从十五岁时，便不再过生日了。”
返回公园门口的路上，丁一对我说。我没预料到，她会对我说这些话。
我苦笑：“我比你还惨。我从十一岁开始，每一年生日，陪在我身边的人，都不是我的家人。”
“好像你的童年，我的童年，没什么不一样吼。”丁一难得会开玩笑地说。
“你是为什么，不过生日了？”我疑惑地歪着头问她。
小博远背着书包，跑在前面，我俩并肩走在后面。
她沉默着若有所思了一会儿，说：“反正我很讨厌过生日。它无意中，提醒着人很多事情。”
“它提醒你在变老，你成为了不能无所顾忌的大人。”我笑。
“比那还糟！”她淡淡地说道。
我参不透她话里的意思。因为她透露的细节太少了。她将自己包裹的严严实实，活的像是一个没有任何感情的怪物。她时刻收敛的情绪里，蕴藏着某种她想要压抑的情感。

即便我知道她有男友。但还是能感觉到，她感情世界的大门，从未向谁打开过。
那天傍晚。丁一骑着小电动车。载着我和小博远。
穿过亮起成片路灯的街道。好像是在追逐光，将光都追赶到身后，然后迎着光去往远方。
这是以往任何一位接触过的丁一，未曾让我感受过的。
她就像从暗影中走来的女孩。带着一种独特的幽暗神秘气质。它吸引着我想踏足她的暗影领地。而如果我想真正走入她的生活，确认她是否自己一直寻找的丁一，我就要想办法瓦解她的严防死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