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曲戏音

一.一曲夏天
“咋这么着急?二狗。”隔壁刘婶子家刘狗剩小跑过来跟上二狗,二狗这才转头看他。
王二狗攥紧手里的票,向对方扬了扬,咧嘴一笑:“隔壁村看戏去。”狗剩定睛,才看见被汗水晕染的几个字,上头只有个“戏”字大而醒目。
狗剩向他摆了摆手:“抢了那么久终于拿到了?恭喜啊,好好看,俺去俺姨家搭把手,他们家里磨麦子哩!”
二狗憨憨一笑,票在手中又变得皱了些,目光定在远处的村庄里,那边可热闹得很哩!带着面具衣着花哨的演员已然入场,熙熙攘攘的人流将靠近的二狗挤入临台,却让他觉得离台子很远。他被几层人隔开,台上只有几个从演员嘴里蹦出来模糊的音节可以让人听到,以及旁边几个人的推推搡搡。二狗整个人就像掉进了云雾之中,表情晕晕乎乎,耳中也只剩一阵轰鸣。
“二狗,看的怎么样啊?”听到狗剩这句问话,二狗这才反应过来戏已结束,一阵风吹来,手里浸湿的票有湿湿冷冷的感觉,手不自觉地松开,褶皱的票冷冷地落在秋风里,看见和看戏前笑容一样的狗剩,二狗眼睛有些湿,但仍挤出笑容。
“刘姨那忙完了?”二狗捡起被风吹干的票,抬头看向狗剩。狗剩点头,两人挥手作别。

二.一曲秋天
“狗剩,战争胜利了,我们可以做自由的我们啦!”
看着昔日战友如今已在墓碑之上的笑靥,碑上刻着入石的“李狗剩之墓”,二狗泪眼婆娑地抚上碑上的脸,眼流着泪,扶了扶五角红星的帽子,又带着自豪笑了起来。远处传来礼炮轰鸣,他抹了把脸,向碑前的战友敬了一礼,笑得灿烂。
马路上是有些破旧的广播电车,播放着毛主席在天安门前的宣誓:
“中华人民共和国成立啦!”
可却又有几粒豆大的水滴砸在土地上,已至中年,可二狗仍旧有些感性:“我们说好,战争结束后一起去听戏的……”
纷飞的尘土扰乱他的视线,二狗只觉又回到当年看完戏的那种状态,后来被扫盲时才知道,这种感觉,叫怅然若失啊。
“您要的照片。”听到冲印店老板的话,二狗这才发觉自己又走神了。自从那次去祭拜完战友,就总会这样。究竟是老了啊,不中用了。
他自嘲一笑,接过照片付了钱,走出店铺。看见照片上笑容有些刺目的人,手忍不住摩挲照片,想到如今已是一坯黄土的昔年战友,握了握拳。
“初心犹未尽……”还未走近,便听到这样一段词。二狗抬头,上方赫然是“梨园”两个大字——无论战前战后,这儿都是远近闻名的戏园。

在园外买了票,二狗又紧了紧衣领——那里面揣着战友的相片。
“仍旧是个秋天呐……”踏入正在搭台子的园内,二狗环顾四周,感叹。
“是啊,是秋天,也是这梨园的秋天啊……”身旁好似是一个票友,说话含混不清,却总带着几丝离别的伤意。
“怎么了么?”二狗四处询问,后来才知道,看戏的一年比一年少,他们好像都去看什么电影、话剧了——这二狗知道,都是从西方那边传来的洋玩意儿,也就是它们抢了戏曲的风头,梨园景况一年不如一年,恐怕熬不过这个秋天了。今天这戏,也只零碎几个人在看。
不知为何,二狗有些想念小时看的那场戏了。
暮日已至,二狗掏出那张照片,脸上挂着几丝无奈的微笑:“说好一起听戏,这个愿望怕实现不成喽……”
三.一曲冬天
老旧的收音机咿咿呀呀地放着刻板的戏曲,摇椅上的老人悠然闭目,身下吱呀作响。想到广播那头的人轻柔的嗓音却唱着样板戏,不由叹了口气。一旁有个看着还处于幼年的孩子,一张嘴牙齿还有些漏风,也待在爷爷的身旁,专注地听着收音机传来的有些破碎的声音。
二狗咧嘴一笑,抱起艰难学唱的小孙子。
“这戏啊,不该这么唱……”他的笑容像有些褶皱的菊花,小孙子看着爷爷,咯咯笑了起来,不知是因为那刻板的戏腔,还是爷爷奇怪的笑。

这边二狗正享着天伦之乐,门突然“吱呀”一声开了。门口贴着的大字报显然也有些受到折磨,发出窸窸窣窣的抗议声。听到老旧的门发出痛苦不堪的声音,他不由皱起眉头。那一张笑脸变得棱角分明,侧面看去,总觉得有些战栗。
“爹,我回来了,”拖着一身疲累,男人从门外走进,全然不顾老人有些厌恶的侧脸,一屁股坐在摇椅旁的板凳上,看着对方冷然的侧脸,却还是忍不住说教,“爹,您别成天说什么戏曲什么的,还给小泽说。如今那些手艺人卖力不讨好,这不我今天刚抄了一家,就有一条包养戏子的罪名,那戏子……”
话音未落,就见老人突然坐起来:“你说的是钱财主?”
“对啊,”男人有些疑惑,却突然想到什么,“奥,我就说那戏子怎么有点眼熟。”爹曾在他小时带他找过那个人,说想学戏,那人一眼便看出他的不情愿,此事才就此作罢。
看着爹就打算往外走,男人憨厚一笑:“爹,人我给你带来了。”
“什么?”王二狗欣喜地转头,儿子总算得了回家以来第一个笑容。向门外示意,一个白发苍苍还对着男人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走了进来。
“周先生!”王二狗面皮变得赤红,看向来人的目光带着热切与担忧,周先生对他颔首,表情也变得和缓。

窗外干枯的树木上突然冒出一小节绿芽,二狗的眼不小心瞟向窗外,便再也收不住眼神。
“那我儿子就拜托您照顾了。”男人站起身来,向周先生严肃地鞠了一躬。虽说自己不太情愿,但毕竟是父亲的想法,他肯定有自己的道理。而一直冲自己吹胡子瞪眼的老头儿也第一次露出和蔼的笑容。
“那就这样了,老王,”老先生笑呵呵的,“你这孙子倒是可塑之才。”
二狗这才反应过来,诺诺应声,心,却又停在了窗外那一截绿芽之上。
四.一曲春天
“那么,作为国家级非物质文化遗产传承人,也是著名的秦腔表演者,王泽先生,您有什么要说吗?”
“有如今的成就,我本最应该感激我的师傅,但在此之前,我还想感谢一个人……”
电视上的人已至中年,而且中气十足。那张面皮赤红,眼睛发亮。电视显然有些老旧,毕竟是在郊区外的饭馆。用过餐的人走出,再有几步便到了墓园。从身后取出一束白花,年轻人望着碑上老人的笑颜,按部就班地鞠了一躬。
“曾爷爷,父亲过几天就来,他现在还挺忙的……”
“行啦,你回去吧!”还未说几句,便被身后才刚踱步而来的人打断,倘若仔细看,就会发现他与电视上的人长得一般无二。

“爸?”年轻人显然有些惊讶,“您怎么……”
“孙子祭奠爷爷,不是天经地义?”他一瞪眼,精气神便上来了。转过头去,眼睛定在碑上人的笑,神采中是浓浓的怀念,“你走吧,我和爷爷待一会儿。”
年轻人担忧地看了他一眼,一步三回头地离开了。
“臭小子,”他嘟囔几句,“他老子祭拜爷爷有什么好担心的?”
转过头去,那人怀念地看向碑上的照片。
“爷爷。”他蹲下,将手中一直拿着的白花放在碑前。
“我最想感谢我的爷爷。”年轻人路过那小店,节目刚好还在继续。他侧目,又转头去看墓园里站着的父亲,了然一笑。
那人略带骄傲,又有些孩子气:“我现在可厉害了,您知道么,我唱戏可是要超过您了……”
风微微吹动,和着的,是优雅的腔调。
“朱重登直哭得昏迷不醒,要相逢除非是南柯梦中……”
(完)
一边开车一边做运动的小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