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一家五口

初夏的风吹过，压在桌上的《残疾人员补贴核查表》被吹起一个角。
一个男人拿起保温杯喝了一口，不怎么打理的外表和疲惫的双眼透露出中年男人在工作和生活间的倦乏。男人有些有气无力的说到，“小冯啊，你来这里也半年了吧。今天下午麻烦你去核实一下这部分片区的残疾人吧。”，“都是苦命人啊”末了又感叹道。
按照规定，街道办事处每半年都要核查接受残疾人补贴的家庭，说是核查，亦是探望。
冯知命接过了报表，他记得实习时老张曾带他去过，这次需要他一个人面对了。
…
一下午的公务还算顺利，冯知命正在前往最后一家的路上。初夏的天气已经颇为炎热了，空中时不时有微风刮过，太阳已西斜，已经放学的几个学生从他身边跑过。看着学生胸前的红领巾，他不禁想起了自己的小时候…如今自己已从大学毕业大半年了。回想这二十多年，影响最深刻的却是几次考试。
他收回不知已经飘到那里的思绪，观察着周围的环境：这是一片老旧的居民区，旁边就是菜市场，不少小贩直接“入侵”到居民区的巷道里，留下一地的烂菜叶和污水。
他继续往里走，道路旁一根绳子被挂起用来晾晒衣物，一辆共享单车停在角落，有些变色的水泥墙上还留有未撕干净的小广告。不同于在入口时的感觉，这里安静，阴暗，有些潮湿。

他走进其中的一栋，在这样的环境下，小冯心里不知为何有些惶恐。他敲了敲门，门内短暂的沉默后，一个稍微有点稚嫩的声音回答道，“谁啊？”。他赶忙简单的解释了一下，一双眼睛在猫眼里打量了他一会儿，门被打开了。
一个小男孩站在他面前，显然他才刚放学回家，脖子上的红领巾还未取下。
男孩用小大人的语气说到，“你先进来吧，我爸爸一会就回来了”，“还有姐姐”说到姐姐时男孩语气也随之上扬。
小冯走进屋内，目光下意识扫视了客厅一圈，窗边是一个铁锅和天然气灶台，旁边还放这一个生锈的旧药炉，另一面墙旁放着一个缝纫机（可以看出最近还在使用）。除此之外，只有一张桌子，一个旧沙发，几根椅子和一些箱子。
小孩指了指，说妈妈就在卧室里。整个屋子除了客厅外只有两个房间，另一个应该就是这个家庭的洗浴室了。冯知命点了点头，男孩推开了门，一个中年妇女坐在一张床上；身体因为常年卧床有些臃肿，她上身穿着一件旧外套，下半身则盖着被子，但能察觉到被下的身体的残缺；冯知命记得资料上写的，“双腿后天大部分缺少”。
房间里是两张床，中间只够让一个人勉强通过；在床对面是一台老式的电视机和柜子，这个房间狭小的空间内这些基本就是全部了。他记得核查表上写着这是一个五口之家。此时电视机在小声的放在什么，但女人正望着墙角出神。

“妈”，女人听到孩子的声音，“这个叔叔说是来看你的”。男孩显然没搞清楚所谓的“核查”和“家访”，冯知命连忙自己解释了一遍。女人的脸上露出温和的笑容，“你好”。小冯坐在另外一张床，开始一些例行公事的询问，男孩听了会就溜出房间，到客厅不知道玩什么去了。
女人回答着问题，长久未与陌生人交流让她有些不适应，冯知命耐心的跟她交谈。在交谈过程中，冯知命下意识的往她断肢的方向瞥了一眼，便赶忙收回视线。女人笑了笑，无比平淡的说出一个她已经咀嚼了无数日夜的事实，“十几年前在工地上失事断掉的。当时那黑心老板说是我操作失误，只赔了我们家基本的医药费。”
冯知命沉默了，他不擅长处理这样的情况，他试图说了几句安慰的话，女人却开始有些发呆。一个人与陌生人交流的时候，一些淤积于心里的话反而会脱口而出;女人突然用颤抖的声音说到，“人呐，有时真不如死了好，像我这样残了，只是给家里多一张吃饭的嘴。”
女人用手把脸掩住，深吸了一口气，挥挥手说，“都过去了”。
突然传出开门的声音，冯知命心里忽然松了口气…
“您好，您好，辛苦了”这个男人露出带着一丝讨好的笑容，摘下脏手套握了握小冯的手。这种笑容已经在这张脸上重复了上千次，岁月的风霜给这张脸留下无数沟壑和苍老，男人穿着一件满是泥土的工装。

男人后面跟了个女孩，应该就是这个家里的大女儿；大女儿衣服干净，样式也未过时，只是有点泛旧了，女孩似乎在努力的生活着。女孩一只手里提着一袋熟食，另一只手提着一小袋零食，眼神里带着一丝疲惫。
看着姐姐回来，男孩风一般的冲过去，拿着零食袋便欢呼道，“姐姐最好了。”
“这么晚了，留下来吃饭吧。”男人格外的热情，“婷婷，你去炒一下菜。爷爷估计马上就回来了”女儿走到窗前，开始准备晚饭。
冯知命热情难却，而且他确实对这样的一个家庭感到好奇。他坐下了，男人又一次握住了他的手，激动的说到：“真是感谢你们啊，谢谢。”，说完还拍了拍他的手。
“刚开始的时候，真不知道怎么办才好。”男人打开了话匣子，他很少给他人讲述这些，言语显得有点语无伦次，“我们根本没什么积蓄，女儿也才几岁，那段时间天天叫做以泪洗面啊”，“政府的帮助让我们熬过来了啊”。
“可能有些冒昧，这男孩…”冯问道，他来时注意到资料上显示，男人与男孩并非直系亲属。
“唉，是我大哥的孩子。当时我大嫂跟野男人跑了后，大哥有一天也消失了，留下了这个娃娃。”这个家庭的关系比他想象中还要复杂，冯知命不禁感慨，

“这娃跟我和我哥一样，不着调。他能像他姐一样考上大学我就省心了。”男人说的有些唏嘘，“闺女像她妈，聪明，就是话少。我们平时也没有心思操心，但女儿争气，考上了我们市那个XX科技大学呢，可是一本！”说到一本时男人有些洋洋得意，又补充道“我那些工友们的孩子连考上大学的也没几个哩。”这可能便是这个男人一生最大的荣光。
再次传来开门的声音，老人戴着顶破旧的遮阳帽，男人帮忙解释后，老人朝小冯挥挥手，自顾自在一把旧椅子坐上，拿起蒲扇开始缓缓的扇风。
窗边大女儿抱怨到，“不是让你在家好好待着吗？捡垃圾又赚不到几个钱。”
老人摆摆手，“我闲不住，”
“你万一又进医院了怎么办？！”
“尘归尘，土归土罢。”老人仍然悠闲的摇着蒲扇。
男人低声说，“你别看我爸现在这样，当年可是个爆脾气。自从我家里出了事，我哥又不见后，我爸脾气就变了样……”
“我看明天啊，准是要下雨咯。”老人看着天色平静的说到。
半小时后，这一家五口和冯知命围坐在桌子旁，女人坐在一张轮椅上，一家人就这样开始吃饭了。小男孩嘴一直说个不停；男孩说到自己小学里的同桌，男孩突然叫嚷道，“我要吃肯德基！”

“好好吃饭，吃什么肯德基，有饭扎实？”男人回应到。
“为什么我同桌就每周末能吃各种各样好吃的，我们家就总是这些！”
男人有些被惹恼了，“狗还不嫌家贫呢！有的吃就不错了。”。
“我不是狗，我是人。”男孩昂着头回嘴道。
男人一拍桌子，
“小崽子，我看你是欠收拾了！”
一直默默在吃饭的女儿此时抬起了头，
“没事，姐姐以后带你去。”
男孩马上欢呼道“好诶”
冯知命这时才真正注意到这个女孩，女孩其实与自己岁数相近。但自己的生活中好像未曾出现过这样的人，是没有遇到过吗？不，她们是学校里衣着朴实，待在角落里默默看书的那些孩子。
当自己青春洋溢，心潮不定，还在没日没夜的幻想时，有人在现实的大地踽踽独行。谁不爱花样年华？只是有的人生来便没有太多选择。
一顿饭就这样结束了，一家人准备出去散散步，冯知命帮着抬轮椅。
男人留在屋内洗碗，嘴里叼着一根烟，火光在洗浴间暗淡的灯光下闪烁，“婷婷，明天你带那臭小子去吃吧。我等会转你钱。”…
夏日日长，此时天边还挂着夕阳的余晖，天际呈现出一种暗红色，像药炉上的铁锈。月亮已在天边显出，弯弯的月牙旁可依稀看到几颗星星。男孩在前面跑着跳着，老人挥着蒲扇缓步跟在后面，女孩推着轮椅，嘴里轻声哼着什么歌曲。

冯知命跟他们告别，一阵微风吹过，他整了整衣领。
他感觉从未如此坚实的走在这片大地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