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书评】《Haunted(肠子)》:感官刺激下的迷惘内核

这本书的译名是非常不贴切的,所以我使用了它的原名。这本书的作者是恰克·帕拉尼克。
这本书确实是比较的难以过审。
这篇书评里有多也不多的剧透。
好了,开始吧。
大夏天的有点热,想找本恐怖猎奇、让人心里发毛的书来看。于是我遇见了《Haunted》。
推荐语是这样的:
重口味神作,阅读有风险,身体虚弱者勿入!
《搏击俱乐部》作者最黑暗最天才最虐心的神作。
读者在阅读后,不是火到想找作者单挑就是发出凄厉的惨叫或是整个人狂笑不行更有人虚脱到无法出声!
有73人在作者读《肠子》的时候晕倒,晕倒人数还在持续增加中。
本书包含了二十二个恐怖、好笑,又让你反胃的故事。说这些故事的人都是应一则“作家研习营”的广告而来,却陷入类似“求生”情节的处境中——他们没有暖气,没有电力,没有食物。这些说故事的人越来越绝望时,他们的故事也越来越极端。然而,他们无情地密谋着,让自己成为由他们受苦经验改编而成的实境节目中的主角。这将是你所读过的最令人心里发毛且虐心的小说,唯有恰克·帕拉尼克才能写得出来。

实在是太符合要求了!我翻开书,很快啊,便被第一个小故事《肠子》惊了个仰倒,思考了半天玉米和维他命丸,以及墨鱼的味道。(不理解的朋友可以去网上搜一搜这篇早就出圈的短篇,建议饭前阅读。)
但当我嚼着墨鱼烧心平气和看完整本《Haunted》,回忆起最开始看到这种劲爆内容的不适感,以及拉着朋友一起被《肠子》“荼毒”的种种经历,却有了别样的感想。
1.感官内容介绍:
在一个无名的城市,黎明前的街上,一辆巴士渐次接上它的乘客们。没有人用真实的姓名,却都有一个代号:美国小姐、凶悍同志、八卦侦探、无神教士、杀手大厨等。每个名字都是怪诞的。上车之后,似乎只有三个人知道正在发生的事情:老态龙钟的魏提尔先生、胸大如牛的克拉克太太和司机圣无肠。事实证明,他们知道的并不比其他人更多。巴士把这些人放在废弃的剧院边上,“作家研习营”开始了。

《Haunted》是有一个“作家研习营“的主线贯穿全书的。作者让角色们摘下自己混迹于世的真名,转而用”根据自己的生活、错误和罪行“而取的假名活跃在这个被完全封闭的废弃剧院,在灯光下开启了为期三个月的第二人生。
这群人里,有陷入追杀的按摩师和督察,有过失杀人的母亲和灵视者,还有私家侦探、名门贵妇、著名记者……他们几乎都有一讲出来立刻上法庭的罪恶过往。他们是罪人,是主流三观缺失的,游荡在尘世的恶人。
他们来这里都是有目的的。这三个月里,他们一定要写出最有爆点,最惊世骇俗的作品,从而在三个月之后博得全世界的眼球,一举成名,彻底扭转自己的后半生。所以在研习营里,他们捏造恶人。
他们各自以为隐蔽地戳烂了所有食物的包装,拔掉电线,拆毁锅炉,打碎灯泡,甚至自残、自宫、吃人肉。他们各自期望对方的死亡以获得更多版权费,又不吝让自己更凄惨一些,更“受害”一些。他们做好打算,一旦被救出去,就说这些触目惊心的伤痕都是魏提尔先生或者克拉克太太强迫他们这么做的——尽管魏提尔只是个长相枯朽的“老头”,而克拉克太太只是为了找寻女儿的秘密。

而在这各种折磨读者感官(以及三观)的主线之中,镶嵌着由角色自己讲述的22个短篇故事。这些故事几乎都从现实生活起底,虚虚实实间勾勒出现代人无时无刻不面临的焦虑和躁郁。
污染、人口过剩、疾病、战争、政客贪腐、性变态、谋杀、毒品泛滥……也许那些事也不比以前更为严重,可是现在我们有电视推波助澜,随时会提醒你。
一种抱怨的文化,挑剔,抱怨、辱骂……大部分的人都绝不会承认这件事,可是他们一生下来就抱怨不止。从他们把头伸进产房明亮的灯光之后,什么都不对,什么都不像原先那样舒服,或是感觉那么好……
单是为了让你那个愚蠢的身体能活下去所花的力气,单是要找吃的,加以烹煮,还有洗碗、保暖、洗澡、睡觉、走路、排泄和倒长的睫毛,都要花力气去应付。
——《报废》
人们看着雪片似的广告,被各种风潮和新闻淹没(《演员休息室》);为了出人头地,捏造新闻以求关注(《天鹅之歌》);弱势群体把自己视为受害者,但寻找无辜者发泄莫须有的怒火(《斗垮斗臭》);人们期待着一个大奸大恶之人,可以让他们站在道德的制高点(《民用暮光》);倘若没有凶手,那么新闻上的受害者就是新的,浪费公共资源的罪人,是千夫所指(《寻人海报上的孩子》)。

普通人把希望寄托于名利,而那些脱离普通民众生活的人,也无法幸免这样如夏日热浪一般四处席卷的焦躁。帕拉尼克特意安放了一个名门贵妇的故事《混迹下流》,同样不吝脏污粘腻的修辞来向读者表示,有钱人照样无法自在,只有无聊和空虚,甚至不惜扮作流民取乐。
如果我们能原谅那些对我们所做的事……
如果我们能原谅我们对彼此所做的事……
如果我们可以把我们所有的故事置诸脑后,不管我们是坏人或是受害者。
只有那样,我们才可以拯救这个世界。
可是我们依旧坐在这里,等待救援。我们依然还是受害者,希望在受苦时被人发现。
——《恶灵》
“这也太猛了,给我干出心理阴影了都。”被我拉着一起看的朋友们阅毕,纷纷发出此类哀嚎。而我也沉没在作者荒诞却不离奇,恶心但又吸引人继续看的谋篇布局里,挣扎着思考作者写出这本让人难受的书意义何在。

是炫技?还是叛逆?还是什么意义都没有,纯恶心人?
百思不解之时,另一位朋友以出人意料的清醒发了言:“这不就是篇警示么。”
“描述了三个倒霉的变态,然后警告大家不要搞危险动作而已。不奇怪吧。”就跟每年夏天都会看到的防溺水宣传一样。
一瞬间,豁然开朗。
2.迷惘帕拉尼克最狡猾的地方就在于他的虚实相生。
当剥离那些不太好过审的感官刺激内容之后,看这些代号人用各种口吻叙述自己的故事,结果依然是让人惊悚的。他们身上没有什么“反派人设”,也不是天才或反社会人格。他们虚假,虚假得真实。或许某一天你在电视广告上看到的就是一头金发的美国小姐,路过的餐厅里杀手大厨正在腌鸡胸肉,而八卦侦探正在悄悄拍摄你的一举一动,试图找出点证据让公司把你告上审判席里坐着保安会修女的法庭。
好像你割开一个有着蠢名字的破布娃娃,发现里面是:真的内脏、真的肺、一颗跳动的心。鲜血,好多又热又黏的鲜血。

——《白老鼠》
《Haunted》这本怪腔怪调的书,让我想起很久以前读的同样怪腔怪调的《麦田里的守望者》。霍尔顿满口脏话,《Haunted》里那19个代号人也不见得有多文明;霍尔顿辍学在纽约游荡,代号人们躲进“作家研习营”上演戏剧;霍尔顿三观虚浮,理性微弱,而代号人根本没什么“正确”的三观。
与其说这是十九个社会人版的霍尔顿,不如说,十九个霍尔顿长大了,心里那个逃离的梦想和小妹妹的笑容被彻底遗忘,变成了代号人,甚至也变成了没有代号的,千千万万的我们。
剥离霍尔顿到处都是的脏话和抱怨,看到的是霍尔顿柔软笨拙的内心;剥离《Haunted》到处都是的污秽和血肉,看到的是作者茫然无措的求救。
你是谁?你是做什么的?还记得你最初的理想吗?就像疫情以来漂亮国的灯塔形象终于碎裂,原来我们已经迷路太久了。

我们除了搞钱买凯迪拉克出人头地之外,我们还在为了什么而活着?为了理想?还是尊严?
在这本书里,我最喜欢的故事是《出埃及记》。人类互相侵害,互相折磨的欲望不会终止。强者侵害弱者,大人侵犯小孩,小孩殴打布偶。而仅仅只是身为一名督察的科拉·雷诺兹又能做什么呢?这样一个没伴儿又无趣的老女人,她只能护雏一样护着她的“家人“们——那些在食物链底部的玩具。
那些满身灰尘的小老虎,好几处都绽了线,压扁了的填充犀牛,全都堆满在她的公寓里。那些破了的熊猫,脏了的小猫头鹰,还有贝蒂人工呼吸教具,简直是另类的证物室。
人类就是会做这种事……
督察说,弄坏娃娃的,是那些孩子,一向是如此。受虐的孩子会欺凌他们能欺凌的东西。每个受害者会找一个受害者,这是恶性循环。
这只是人类会做的事——把物体化为人,把人化为物体,来来回回,一报还一报。

——《出埃及记》
可以说,只有这个故事的结尾让人痛快地长出一口气,而非带着压抑继续探寻下去。科拉在被全世界侵犯的玩偶身上,看见了人类不可侵犯的尊严。正如其他人把人化为物,她把物化为人,带着家人们跳上吉普车出亡,向全世界开枪,然后自尽,和布偶一同化为不容侵犯的碎片。但,然后呢?
“而要是你真的很蠢,”否定督察说:
“你死的时候还在希望,
你让这个世界好了那么一点点。”
也许,只是也许,你的死
会是最后一个。
——《工作内容:一首关于否定督察的诗》
《圣经》中出埃及记这一节,摩西带着他的族人跨越重重困难前往以色列,成为了沟通圣经旧约和新约的桥梁。人类转变了同上帝交互的模式,开启了新的历史篇章。
而科拉·雷诺兹督察和她的“家人”们用枪声分开了他人前来侵害的欲望之海,又逃往了哪儿?——她们又能去哪儿呢?帕拉尼克没有想出来,于是他在书的对面问所有读者这个问题。

到底哪里还有希望?
3.希望帕拉尼克还加入了一个故事《牺牲之必要》:灵视者通过她的异能在古董上窥见了凶案的“真相”,于是她奋而杀死了近在咫尺的“真凶”。但让人错愕的是,那个古董是假的。
——你所认为正确的,你为之坚持的一切,真的值得吗?真的都是真的吗?
倘若都是假的呢?
如果这个世界是假的,我们会更好吗?
但作者再次提出了怀疑。
《Haunted》里为数不多带有幻想元素的故事之一便是《噩梦之匣》。
故事里提到了一个其貌不扬的,老式照相机一样的匣子。当它滴答作响的不定时计时器停止,你便可以往里去看。而看过的人,不论原本是什么年纪,什么生活,都无一例外疯了或死了。
到底是怎样可怖的内容给他们吓成这样?
帕拉尼克告诉我们,不是的。正相反,噩梦之匣里是分外美好的画面。它将在那一瞬间之后牢牢钉在你的脑海,提醒着你,那才是真实。

而你所担忧、奋斗、焦虑、挣扎的当下,只是一场噩梦。毫无意义的噩梦。
当身为游戏玩家的时候,人总会做出在游戏npc看来简直不是正常人能做的事。而当你发现这个游戏一点也不好玩,只能给你带来痛苦的时候,你为什么还要坚持下去?你怎么可以继续?
就像红蓝药丸的选择一样,只不过噩梦之匣并不是一个友善的选择题。它只是告诉你,这个混乱的污浊的世界确实是假的。但你该死地被困在这里,出不去。
“我们和穴居人所犯的同样错误,”魏提尔先生说:“我们仍然在犯。”所以也许我们本来就应该彼此争斗,互相憎恨,互相折磨……
我们打仗,我们以战求和。我们对抗饥饿,我们喜爱打仗。我们战斗、战斗、再战斗,用枪炮或我们的嘴,或金钱。而这个地球丝毫不比有我们以前改进多少。
——《侵蚀:一首关于魏提尔先生的诗》

作者恰克•帕拉尼克1962年出生于美国华盛顿,在拖车里长大,一回在祖父母的墓前,他母亲说,祖父枪杀了祖母,还想再干掉当时4岁的你父亲,他藏在床底下躲过一劫,随后祖父用枪把自己的头轰掉。50多年后,父亲和母亲离婚了,父亲通过“报纸红娘”认识了一个年轻女人,有一天这女人的前夫尾随二人,开枪将他们双双射杀,然后把尸体拖回小屋焚毁。而在他转行写小说之前,他是一名记者。他说,他写的全是真事儿。记者训练让他善于采访,相信调查,收集过好几万字的医学资料。
攻伐,暴乱,性。他早就看了太多。
帕拉尼克在求救。他的呼声跟霍尔顿“不要让我消失”的梦呓重叠,在剑拔弩张骇人听闻的文字下游荡着。“生活中只有一种英雄主义,那就是在认清生活真相之后依然热爱它。“罗曼·罗兰的名言并没有什么不对。如今帕拉尼克看透了生活,也鲜血淋漓地向我们展示了它,但该如何去热爱这样不断内耗、不断“吃人”的世界?

“等你们死了之后,再回来
只要一下下。
来告诉我,来救我,带来永恒生命的证明。
来救我们所有的人。
来给地球上创造出真正的和平。
让我们全都——
着魔。”
——《证明:另一首关于魏提尔先生的诗》
帕拉尼克通过“作家研习营“的主办人魏提尔先生的话语诉说着。他想找到和平,找到希望,找到爱——
那些被埋藏在声色犬马、物欲横流之下的嚎啕。
那些从前寄托于上帝,现在寄托在物质上的东西。
但它们,不该从来都是存在于我们自己的心中吗?
现在,它们在哪里?
帕拉尼克迷惘着,而他也同自己笔下最终选择呆在剧院里继续等待“救援“的角色们一样,一遍又一遍排演自己的剧本,等待着或许会有的救赎。
也和角色们一样,他是不会主动打开门放自己出去的。因为外面,也不过就是地球那么大的另一座废弃剧院而已。

雷狮把手指刺进安迷修体内