云与女孩

妮娅望着寂寞的天空出神。
田野上刮起了风，她刚洗过的头发被吹动，好不容易感到一丝凉爽，春花落尽，夏草从黄的土地中探出头，妮娅正蹲坐在它们身上，观望着即将消逝的春光。
“你应该再去找那个女孩子玩会。”妈妈提着水桶，在她旁边经过时说到。
“为什么这么说？”妮娅站起来，接过她手里的水桶。水桶的木把手是湿的，摸起来有点凉。

“我上次看到，你和她玩的很开心，你们那次是第一次认识吗？”她问.
“是第一次，有些共同话题罢了。”妮娅两只手提水桶，准备运回家里。
“小心点别摔倒，记得把家里的花浇了。”她弯下腰，接着干活。
“嗯。”
落日黄昏。
在阴沉的天空下，妮娅看到那个女孩站在昏黄色十字路口旁瘦小的身躯.

那天的场景又在她脑中浮现.
知了不停地叫着.
妮娅趴在课桌上，看着教室墙上老旧时钟的指针，快到午休的时间了.
教室外的楼道传来清脆的脚步声.
班主任推开了只呀作响的门，身后还带着一个女孩.
她对女孩低声说了几句话后，女孩走向了讲台.
“大…大家好…”她开口，但随后沉默不语.

安静的教室里，声音多了起来.
“是新生吗？…以前没见过她啊”
“是外地转校来的吗……？”
“不可能吧，怎么会有人转校到这里啊.”
…
长时间的沉默后，女孩将手放在胸前，缓慢的从嘴里吐出几个字.
“我…我叫…洛希.”
随后女孩低下头，不再说话，下课铃很快响起，教室里杂乱的声音又多了起来.

天空突然下起了雨，厚厚的乌云遮住了阳光，乡野的雨滴打在教室生锈的玻璃窗上，发出沉闷的声音.
班主任走到沉默的女孩身旁，对她说话，随后指了指靠近妮娅课桌旁的座位.
妮娅坐在教室窗边的最后一排，她看着眼前的女孩小心的绕过站起身的同学和他们的课桌，坐到了她座位旁边的课桌上.
妮娅听见天空云层中传来隐约的雷声，她突然想和这个女孩打个招呼，或者交个朋友，这种感觉就像这场突入其来的雨一样没有征兆.

但妮娅很喜欢下雨，雨滴落地的声音，和下雨时隐约透着光的天空，让她内心有一种奇怪的感觉，她觉得，有什么人，在乌灰的云层上等她.
她缓缓起身，把自己的椅子推进课桌…
“洛希！”
隔着一条马路的距离，妮娅对坐在对面长椅上发呆的女孩大喊.她小跑着穿过马路，手中提着一袋刚从小卖部买来的零食.

阳光不再能穿过树的枝叶，投射在昏黄的街道上的，是夏日天空的碎影.
妮娅与洛希分享着零食，微凉的风掠过身侧，阴沉的天空，乌云探出了头.
妮娅看着坐在身侧的女孩，试着去摸她发红的脸蛋，风拂开发丝，树叶在头顶低语，远处传来隐隐约约的犬吠声.
雨滴缓缓落下，拍打着地面，拨动着草叶，伴着雷声的和弦，夏日的曲谱，妮娅和洛希为它增加了一种声音，在树下的长椅，是少女微声的耳语，和心跳的声音.

“咚咚…咚咚…”
“咚咚…咚咚…”
妮娅抬头望向窗外，雨滴正敲打着房间的窗户，发出有节奏的沉闷声音.
妮娅从椅子上站起来，向前倾斜身子，双手贴在窗户上，望着窗外乌云密布的天空出神.
“妮娅就像是晴天的白云一样哦，让人看到就会有好心情.”
妮娅的父亲是一名客机机长，在许多年前，在一个夏日的大晴天，他用双手将还是小孩的妮娅高高举过头顶，将她拖举在蔚蓝色的天空下，对她说出了这句话.

妮娅一直记住了这句话，儿时的记忆，被时光模糊，父亲的动作，在她的脑海中，更像是对天空祈祷，他与天空过分相熟，他向天空祈祷，将白云与女孩连接在一起，他请求天空对她的庇护，父亲的嘴巴一张一闭，说出了妮娅听不懂的话.
妮娅并不关心这场与天空交易的筹码，她认为这一切都是自己青春的多虑，因为在那之后，她还是照样成长，在这座小小村庄的生活一成不变.

她心中想，自己如果是白云，那洛希是什么呢？
敲门声打断了思绪，妮娅从想象中回到现实，转身去开房间的门.
门缓缓打开，是洛希，她的脸颊微红，喘着粗气，头发被雨水打湿，校服上衣的肩部，有好几个深色的点.
“妮娅姐姐，我来找你了.”
妮娅以前不知道，也不曾关心过，为什么二人总是在雨天见面.

但在用毛巾给洛希擦干头发时，她第一次想到了这个问题.
她想问问洛希，但她放弃了，因为她认为，这个问题，最好的回答者是父亲，而不是洛希.
窗外在下雨，室内却如此闷热，她们紧贴着额头，感知对方的温度，洛希微微喘着气，二人在对方的眼睛中，能看见自己.
在云层中，有雷声传来.

直到很久以后，云层遮不住星星的眼睛，黑幕之下只有星星点点，在深夜，睡不着的人抬起头看天空，分不清晴云还是雨云.
但女孩缓缓的呼吸声还环抱着妮娅的梦乡，在梦里，她和父亲站在一条河的两岸，洛希牵着她的手，她开口问父亲那个问题.
“并非言语 而是时间，
也非时间 而是心灵。”

妮娅望着寂寞的天空出神.
蝉鸣和着叶声，妮娅想起一段诗篇.
“至今我仍然看到，
夏日盛开在花上的亡灵.”
但妮娅更喜欢相信云朵上有亡灵，村中小卖部的老爷爷说，只有被天空眷顾的人，才有可能到达云层之上.
妮娅缓缓走在乡间的小路上，她抬起头，一只手遮住刺眼的阳光，视线中与手掌相对的地方，有片白云遮住了天空的一角.

妮娅的影子投射在路面上，她的身体挡住了一小片阳光，就像天空中的云一样.
像天空中的云一样.
白云从蔚蓝色的天空缓缓走过，飞鸟划过她的身侧，她看到遥远的地面上，渺小的人在追赶她.
风在催促她，阳光透过她到达地面，她听见有人对她说话，她从这一端走到另一端，希望着什么，寻找着什么.

风吹动了妮娅的头发，她感到一丝凉爽，鼻孔中有草叶湿润的气息.
直到所有枝叶都在起舞，直到灰黑色的乌云将阳光挤成一道道缝，从天空落下，是甘霖，是久别重逢的眼泪.
白云不眷恋天空，看不到阳光，听不到飞鸟的警告，更不关心渺小的村庄和人.
在太阳企及不到的地方，她只在寻找，等待那一朵乌云，那朵害羞的雨云.

妮娅坐在树下的长椅上，远处的天空有雷声传来，一滴水落在她的肩膀上.
伴着雨滴落地的声音，洛希在妮娅的身边轻轻耳语.
“妮娅姐姐，我来找你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