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形之殇，第十二章

飒奈觉得自己想要出来的话，大可堂而皇之地走出来。不必借送货的名义，因为他发现叶菲姆之前嘴上说得很吓人，但完全没有要管的意思。亏飒奈在第一次偷跑出去玩后还胆战心惊的，害怕会不会被教训。叶菲姆已经很久没来过仓库了，不会发现飒奈在外头，飒奈也自然不需要那种借口了。
那是飒奈来到货主的门口前才冒出的想法，这是第二次跑出来，第三次就考虑不带货物出去了。他将手伸向门铃的按钮，并按下去，不一会儿滑门就打开了。
“你是...？你来这干什么？”开门的男子好像很惊讶。
“你好，我是仓库的管理员，这是你们的包裹，我给你们送来了。”
“还有送货上门的服务？”
“呀...因为一些原因啦。那我搬进去了。”
飒奈苦笑着说道，搬起纸箱往房间里走，并没有注意到男子脸上挂上了窃笑。
将箱子搬到房内的地面后，门却合上了，开门的男子横在了门前。
“那个，麻烦你让开，我要出去。”飒奈的直觉突然感受到大事不妙，去路被一个体型大于自己的成年人挡住了。
“进来了还想出去？”男子好像觉得可笑，他举起手像是在示意屋内的人，“老大，快看呐，有个人形自投罗网，这回可好，我和老大一人一个吧。”

飒奈咽了口口水，他发现另一名自己需要仰望才能看清脸的男子，他身材魁梧，正朝自己走过来，那种体积数倍于自己的压迫感压得飒奈喘不过气来，更别提，对方似乎不怀好意，飒奈感到紧张。
棕发男子眯上眼仔细打量了飒奈一番，然后很生气地敲了开门的人的脑袋。“巴伯，你这个蠢货！”查尔斯骂道。
巴伯捂着脑袋，疼得哇哇叫。“查尔斯老大，下手轻点啊。到底怎么了啊？”
“这是人类！你难道看不出来吗？”
“啊？是这样吗？”
“就是叶菲姆前几日收的那个小子，你不记得了，还被划分到我们队里了。”
“这小子？啊...倒确实，当初确实收到了他的数据，还有他的照片。”巴伯拍脑门说道，因为拍到的痛处又疼得哇哇直叫。
“那个...”虽然不太清楚发生了什么，飒奈弱弱地问道，“所以，我可以走了吧？”
“当然可以。”查尔斯耸了耸肩，冷笑着说，“难不成我们还能拐了你不成？”
“是啊，赶紧走吧，别在这边碍事了。”巴伯挥挥手打发飒奈走。
就算不说飒奈也正是这个打算，两个面相凶恶的成年男子令飒奈感到不安，棕发男健壮的手臂都快比飒奈的腰粗了。想要尽快离开，但他注意到了站在不远处的G36。

“咦？G36！”
巴伯顺着飒奈的视线看向人形，随后看向飒奈，“你认识这人形？”
“呃...她是负责照顾我的人形，她怎么会在这里啊？”飒奈摸摸后脑勺，弱弱地对巴伯问道。
其实飒奈并不渴求这个问题的答案，那句话更像是随口说的，可巴伯却被这个问题难住了。巴伯没有说话，他用求援的眼光看向查尔斯，似乎拿不定主意该怎么回答。
查尔斯歪歪下巴，像是对巴伯的愚蠢有些不耐烦。“她在给我们房间打扫卫生。对吧？”说罢用眼神向36示意。面对查尔斯不容置否的视线，G36并没有回答，她抿了抿嘴唇，视线游离向一旁。
“对，小子，她在为我们房间打扫卫生。”巴伯重复道。
“好吧...”飒奈笑着说，他并没有意识到什么不对的地方，“行，那没别的事情我就走了。”
飒奈要离开了。
“G36，别太累了，早点回来休息啊。”说罢，迈开步子，还没出房门，飒奈便欣喜地在心里规划接下来的行程：
果然还是先去一趟靶场吧，毕竟路线熟悉了，说不定还能遇到认识的人形。然后的话...就再往外探索探索吧，不知道会有什么新的见闻。
这么想着，却听到了来自身后传来的急促脚步声，飒奈感到自己的衣服被一只手轻轻地拉住了。

“飒奈，请...请您等一下。”
拉住自己的是G36，飒奈眨眨眼睛问道：“怎么了吗？G36。”
“请允许我同您一道返回。”
G36的脸色有些苍白，双唇也牢牢闭合着，这让飒奈感到吃惊，因为从没见过一向沉稳谦和的G36会露出这种表情。“唔，当然可以啊，这种事情问我做什么？一起走就好了啊。”
“好，那我们一起走吧。”G36迈着急促的脚步，头也不回地朝门口走去。
“那走吧。”飒奈追着G36的脚步。
“给我站住。”
这声充满威慑力的命令不仅让36，也让飒奈停下脚步。飒奈后背直冒汗，以为棕发男是让自己站住。从他那深沉而含着不悦的语气中，飒奈感到大事不妙。飒奈回过头望向棕发男，那名棕发的壮汉正朝自己走来，宛若一座大山压了过来。
飒奈很快知道了查尔斯的对象不是自己，在同一时间，飒奈吃惊地张开嘴巴，一句话也发不出来。查尔斯好像不懂得怜香惜玉，他非常粗暴地伸手抓住G36的脖子，不管她难受的表情，将她拎起来，丢到了一旁的沙发上。
“我之前，有说过让你别走吧？”查尔斯仰着下巴，眯着眼，以流氓特有的语气不紧不慢地说着，“好啊，我看你今天就别想走了。”

G36的目光变得黯淡，她坐在沙发上，将双手摆于膝盖上，垂下头静静地不动了。
一旁的巴伯则幸灾乐祸般地小跑到G36旁，蹲下去，用取笑的眼神打量着G36。“人形，你这么不给老大面子的吗？”
...
发生在眼前的事，以前在飒奈眼前发生过。
还在牢房里的时候，霸凌经常发生。因为不满飒奈他们的好待遇，很多同囚者心怀仇恨，将怨气发泄到姐姐身上。那是飒奈绝对无法容忍的，所以会冲上去，也经常跟他们打得头破血流。
那些同囚者，大多是些缺少营养，骨瘦如柴的成年人，但即使如此，飒奈作为一个少年也难以取胜。
现在眼前的霸凌者可与曾经的同囚者不同。查尔斯的身躯跟猛虎相比有过之而无不及，一双拳头宛若铁锤般硕大，轻轻一砸人好像就会头破血流。有一种莫名的恐惧支配了飒奈的心。
可看到G36被那样对待，飒奈于心不忍。
“那个...请你们不要这么对待G36。”飒奈觉得自己的声音像蚊子叫，在担心对方能不能听到时，查尔斯突然看向飒奈，令飒奈冒出一身冷汗。
“你说什么？”查尔斯难以置信般地挤了挤眼睛。
“我是说...”飒奈感到无力感愈发旺盛了，对方的铁手好像一触碰自己，自己就会像花瓶一样碎掉，故语气也越来越轻，“你们想对G36做什么？请你们...不要这样对待她，这样是不对的...”

“你也要替她说话吗？小孩子真是不知好歹。”巴伯无奈地摇了摇头。
“真的烦...喂，小子，抬起头来，有一件事情我要你搞清楚。”查尔斯从G36那走到了飒奈跟前。
“什，什么事？”飒奈勉强自己和说话的人对视，查尔斯真的像一座山。飒奈站在他的跟前，宛若蝼蚁一般渺小。
“你的思想有问题。”比起不悦，查尔斯的脸上流露的更多的是不耐烦，他指着G36说道，“她不是人，是人形，明白吗？人形！你知道什么是人形吗？”
飒奈不知如何作答。
“人形，是人造的，明白吗？是为了方便人而造出来的。她们一出生就被设定好了，要服务人类。所以我说有些人就是不懂，审视人形的角度就错了，不要把它们当成人呀，就算她帮你做了什么，还得对它们说‘谢谢’吗？真是搞笑。”查尔斯冷哼一声，继续说道，“还有一些蠢材想组建什么保护人形的组织，意思是我花钱买一个扳手、一把铲子，一边用，一边得好好呵护是吧？工具就是工具，用烂了换一个新的就好！”
查尔斯用教育人的口吻自顾自说着，飒奈起初还在好好听，但听着听着，飒奈的脸色愈发阴沉。
“扯远了，说回来，我们只是看看人形到底啥结构罢了，真的有什么好介意的吗？就算是真的女人，现在...虽然不太行...”查尔斯仿佛想到什么事般，皱了皱眉，随后继续说道，“人形又不是人，不过是机器罢了，不要因为长得像人会说人话就误解了。不要试图去保护她们，那很蠢，明白吗？我看你还是个小孩不太懂，而且你姑且算是我的队员，才耐着心跟你讲完，否则早就把你踢出门外。”

...
...
“我才要把你踢出门外。”
“什么？”
“我不允许你这么说人形。”飒奈抬起头，用一双包含愤恨的双眼怒视着对方，而紧握的双拳因为愤怒而颤抖着。“哪怕你说的是对的，人们都像你这么想，那我也会...就由我来保护那些人形！”
查尔斯或许是没料到飒奈会反抗，脸上短暂地显露吃惊，可很快便被不耐淹没了。“真是个冥顽不灵的臭小子。”
“如果你们想非礼G36，我会阻止你们！”不再懦弱退缩，为想守护之人站出来，滚烫的言语从喉咙中喷吐而出，飒奈感受到此刻的自己有着无穷的勇气。
“你还真了不起啊？”查尔斯一边用鄙视的语气说着一边伸手，试图抓住飒奈的衣领将飒奈举起来教训一顿，可手刚伸前去，飒奈突然一张口，将全身的力气汇聚到牙齿，以极大的力道和速度闭合，宛若一个能折断手指的老鼠夹。
“啊！”就连查尔斯这样身材魁梧的壮汉都发出了一声惨叫。
飒奈瞅准这个时机，趁着查尔斯短暂的失能，以迅捷的步伐跑到了G36面前。G36瞪大双眼，似是没有意料到失态的发展，就被飒奈抓住了手腕，宛若一个被掳走的公主般恍恍惚惚地被拉着朝门口跑去。

“喂！臭小子！”巴伯拦在飒奈面前，要为他的老大挽回颜面，可飒奈后脚一摆，结结实实地踢在了他的胯下。这是从姐姐那学到的防身技，确实有效，巴伯翻着白眼直接摊倒地面。
太好了，这样就可以出去了。
飒奈心里这么想着，按下按钮，火急地候着滑门缓缓拉开。在门开了约一半后，飒奈携带着G36冲了出去。
砰——
结结实实的一下，宛若撞到了墙上，飒感到眼冒金星，待到视线重新聚焦，他发现有人站在自己的面前挡住了去路。
是叶菲姆，就那个号称格里芬银色狮，身为自己队长的男人。
方才的一腔热血刹那间被强烈的撞击浇灭了，一股紧张的情绪于心头蔓延。虽然叶菲姆并没有查尔斯壮硕，但毕竟之前是出其不意，倘若叶菲姆要把飒奈拉回去，飒奈无法抵抗。然而，叶菲姆只是看着飒奈，他舔了舔嘴唇，感兴趣似地斜着头，又似乎想说些什么，却迟迟没开口。飒奈并太多加思考叶菲姆的表情细节，他只想带着G36跑路。先是朝一侧挪了一小步，见叶菲姆没有阻止，便当做叶菲姆不存在般，跑了起来。
“等一下！”
飒奈本可以置之不理，可一股未知的想法令飒奈停下了脚步，他觉得叶菲姆可能要说些什么，静静等候着。

“你可能忽略了一点。她们可不仅是负责打扫的，她们是战术人形，是要代替人类上战场赴死的。而她们的战斗会更艰苦而残酷，对待人形偏见就像一颗颗子弹，在战场上会射向她们的背后。即使是这样，你也想保护她们吗？”
方才激动的言语虽畅快，但确实所思甚少，先不管自己有没有能力的问题，飒奈的确从没考虑过她们作为战术人形的使命。一想到人形们会踏上战场，飒奈的表情有些沉重。“...当然，我想我能帮到她们。”在沉默了一小会后，还是给出了肯定的回答。
“即使她们在你面前一个个倒下？”
飒奈皱了皱眉。“那就挡在她们面前。”
“放弃吧，你的血肉之躯会比她们更先一步地倒下。”
“或许吧，但我不想再退缩了，我一定要保护她们。”
飒奈坚定的回复令叶菲姆的神情一亮，可很快那点喜悦被他的冷笑替代了，仿佛在嘲笑，也不知是在嘲笑自以为是的飒奈，而是有一瞬相信飒奈的他自己。“哼...算了。你还是算了吧。”叶菲姆拉了拉衣领，开了门，身影消失在了飒奈出来的房间。
飒奈抿了抿嘴，叶菲姆嘴角的冷笑挥之不去，他说的似乎很有道理。
是不想退缩了，但说到底，现在的我又能做到什么呢？

飒奈摇了摇头，想把这些不悦的情感都忘掉都忘掉。
...
房间内，叶菲姆环视了一圈屋内，巴伯萎缩在地面，查尔斯龇着牙甩着手。
“你们什么情况？难道连一个小孩都搞不定吗？”
这种对能力的否定的话语令查尔斯抬起头，用暗含怒火的眼神射向叶菲姆，那种带着威压视线倘若是一般人绝对会喘不过气，但叶菲姆只是用慵懒的眼神和他对视，似乎并没有把查尔斯放在眼里。
“亏你们是我带的，传出去笑死人。”叶菲姆又加了一嘴。
可意料之外的是，脾气暴躁的查尔斯并没有爆发，反而像是屈服似地低下了头。“看他是个小孩，我大意了。”
“要是身处战场，这种大意会要了你的命。”叶菲姆不紧不慢地坐到了一个位置上，那个位置的桌台井井有条，非常干净。叶菲姆不知从身上何处掏出一个瓶子，往里面倒入热水，打开几个抽屉搜寻了一阵，终于找到了咖啡包的位置，然后从桌台上头的书架取下一本书来。
“巴伯，还有查尔斯，你们听好了。”叶菲姆翻到书签夹着的那页，将书签轻轻丢在了桌上，一边喝着咖啡，一边开始翻阅起来。
“你们已经不是土匪了，之前有让你们尊重女人，现在再追加一条——对人形也一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