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瑟和且柔（四）【容齐and赵瑟瑟】

 
封面和图片来源up主：AN920的漂流瓶（已得到许可） 笛声戛然而止，眼前的男子放下手中的笛子，笑道：“我以为是谁打扰了我，原来是这林子里有桃花成精了？这话本里说的竟然是真的，深山之中真有精魅，还生的如此貌美。”
我皱了皱眉头，心想老天还真是对某些人格外偏爱，这般轻佻的浪荡子却生了这么副好皮囊。一眼望去，玉树临风，清贵不凡，还真让人心里难以生出恶感。
我还没有说话，锦儿已经开口了：“你是哪家的公子？怎可如此轻佻，出言不逊。”
我看了他一眼，他仍是一副无所谓的模样，手指摩挲着玉笛。我看了一眼锦儿，示意我们回去，他却笑道：“这花也看够了，曲也吹够了，这般美景还是让给美人吧，在下失陪了。”说罢，疾步走出桃花林。
锦儿看了我一眼，不解道：“小姐，我看这个男子绝非是寻常人家的公子哥，可是我从来没有听过京中的世家里哪家有这么一位公子。想来他应该不是京城人，难不成是来自什么隐世的大家族？”
我心下虽惊讶于锦儿的眼力但还是笑道：“你我年岁相差不大，你是在京城见了多少个公子就知道人家不是来自京城？还觉得人家来自其他的隐世世家？”

锦儿脸色一红：“小姐，我不是这个意思，我只是……哎呀，我从小就是在赵家长大的，好歹这点眼力还是有的，一个人的衣着打扮如何我还是看得出来的。那个公子的衣饰我从未见过而且一看就并非凡品，何况以那公子的相貌气度，如果真的是京城中人，怎么可能在上京默默无闻。”
我听完锦儿的话不禁笑道：“看来我平时还是小看你们了，你猜的没错，那个男子确实不是京城中人，不仅不是京城人，他还不是澧朝人，也是我们最好不要轻易去招惹的人。” 
锦儿听完我的话倒是多了两分警惕，忙道：“既然不是澧朝中的人，那小姐我们还是小心为上，这里离京城还是比较远，如果出了什么事公子也是远水救不了近火，何况小姐您的身份贵重，这雨润庵里又都是一些瘦弱的女尼，我们要多加注意。” 
我笑了笑：“你说的没错，我们确实要注意点，不过也不必太杞人忧天，这里远离京城又人烟稀少，我们见到他他也是快速避开，想来也是不想引人注意。明仪师太说过庵内一般不会招待男客，想来这人是来赏景而已。” 
锦儿点点头：“小姐说的有道理，只是这里到底不是庄子就我和小姐呆在这雨润庵，万一有人冲撞了小姐怎么办？小姐，我们在这里呆好几天了，还是早点下山吧，这里日子太清苦了些。”

我忙道：“好了好了，最多再住三天我们就回去好不好？这才几天啊你就天天催着回去，难道你现在比我还要娇气些？放心好了，这里人烟稀少，明仪师太也说过我们的这边屋子是一个单独隔开的院子又从来不收留男客，又谈何冲撞？”
我说的时候倒是凿凿有据，却不曾想晚上就被打脸了。晚上下了点雨，我在桌子前看书时才发现平时喝茶惯用的一套茶具留在了下午泡温泉的地方，说来也不是什么名贵的东西，只是经常用惯了的东西总是割舍不下。想了半天要是不拿回来留着它在那儿，我怕是今晚都睡不着了。雨停后我喊了锦儿提着灯一起向外走去，到了那里，果然茶具还摆在那儿，茶杯里还剩下我未饮完的参茶。我让锦儿取了茶具，看她不方便就让她拿着茶具在后面走，我便提着灯在前面引路，抄了一条近路往回走。
才走到一半便看见前面两个男子向我们迎面走来，朦朦胧胧的看不见具体面容，我心里一惊，立刻吹灭了提着的羊角灯，拉着锦儿的手绕到了假山后面。我的心里紧张不已，直到那两个人走过去才慢慢的站了起来，我的腿都已经麻木了差点摔倒下去，幸好锦儿眼疾手快扶了我一把。
锦儿显然也被吓得不轻，她扶着我的手都有点颤巍，她声音沙哑道：“小姐，这大晚上的怎么会有男子在这里行走啊？这里太危险了，我们快回去吧。”

我点了点头，一起和锦儿快步走回了房间，到了房间后我拦着她不许她点灯，让她和我一起睡在这里，我往日是不喜睡觉时她们在房间里伺候的，这种习惯从上一世就开始了。可今天晚上到底还是害怕，我拔下簪子放在枕头底下，也不知道是不是错觉，当时我和锦儿藏在假山后面时我感觉有视线在我的身上停了一瞬。
我一直翻来覆去睡不着，半夜我确定听到东厢房那里传来关门声还有男子的脚步声，我对声音已经很敏感了。这种敏感来源于上辈子，李承鄞是一个很忙碌的人，身为太子他有处理不完的事物，上辈子我嫁入东宫后经常一个人等李承鄞等到半夜，不管多晚我都已经习惯了在殿内为他点上一盏灯，他刚开始很宠我，他若是不来也会派人来通知我早点休息。后来他越来越忙再后来他就彻底变了，他来青鸾殿的时间越来越少，我却还是习惯了在内殿等他，他的脚步声我一听就能听出来是他，每天伺候我的人这么多，可我就是能准确无误地辨别出李承鄞，渐渐地这种听感开始逐渐增强，青鸾殿的一点风声和虫声我都能清楚地知道。
可明仪师太早就告诉我这里不招待男客，怎么我的院子这里会有男子的脚步声，难道师太是在骗我？明天这里想来是不能再呆了，我强打着精神提防着，东厢房却一直没有风吹草动再传来，倒是我的眼皮却越来越重……

本来以为我会睡不着，谁知道第二天等我起来时就已经是午时了。锦儿从外面取水来给我梳洗，只是脸色不太对，一副欲言又止的模样，我梳洗完后才问她：“行了，有什么事就直说吧，不必这么纠结。”
锦儿半天才回我：“小姐，咱们快走吧，咱们院子里住了两个男人，这也太与礼不合了，传出去不好听。” 
我想了半天才反应过来，锦儿是在委婉措辞啊，这要是传出去我怕是要被人泼脏水了，指着我说败坏门风。我听了这话也知道这里是不好呆了，只是心里到底迁怒于明仪师太了，她信誓旦旦的说这个院子只会让我住，这一转眼就让了两个男子住进来，这算什么回事。我虽然常待在闺中，却也知道有些尼姑庵说不上六根清净，那些腌臜事可不压于青楼楚馆，因此烧香拜佛也要格外注意，没想到这个明仪师太做事也太不上心了。
我问了一下锦儿：“这院里的男子是什么人？明仪师太没有派人来给一个交代吗？”
锦儿立刻回道：“师太派人来说了，说是个公子带着奴仆来这里游玩，本来都要下山了可昨晚下雨山路泥泞，出家人慈悲为怀就留了他们两个，师太说那个公子身体不好，在山下也有一处房产，每年都要来这里休养，与她们也算熟悉而这里又只有我们这儿还有空房就让他们住到了东厢房，昨天派了个女尼来说，可来的时候我们没在房里她就走了。”

听完此话我倒是放下了那点怒气，想来昨天那个女尼来时我们去取茶具了所以她才没有找到我们。既然事出有因，锦儿怎么又这么奇奇怪怪的。
 我看向她：“既然事出有因那也情有可原，你为何脸色如此难看？”
锦儿一撇嘴道：“小姐，那师太说的那个公子你以为是谁？就是昨天出言戏弄你的那个男子，这种人师太还让他住进来，还说他是个难得的人中之杰，看来这明仪师太也不过是沽名钓誉之辈罢了。”
我蹙了下眉，教训了一下锦儿：“明仪师太确实是个难得的得道之人，你说话还是注意些，不要对她不敬。既然要回去你就去收拾收拾行李，我们吃过午饭就去向师太辞行。”
锦儿点了点头，说道：“好的，那小姐你先在这，我去厨房弄些斋饭来。”
锦儿走后我嫌屋子里太闷就打算出门到廊下走走，一推开门就看见了此生难忘的场景，院子里的梨花树下，皎皎明月一般的男子在独自下棋，他左手执黑棋右手执白棋，梨花落在他月白的衣衫上，仿佛不似凡尘中景，我一时连呼吸都轻了不少。
突然他抬起头看着我惊讶道：“姑娘，你好啊，真巧，原来师太说与我是邻居的小姐就是你啊，昨夜我们来这里借住，不知有没有打扰到你休息？来得匆忙，如果打扰到你实在抱歉。”

我看着他，明明是在诚恳的道歉可不知道是不是我的错觉，总觉得看上去他眼里流露出来了一些笑意。我面带微笑回道：“这里是问道之所，我们都是客人，何谈打扰呢？况且观棋如观人，我观公子下棋，去留无心，不计较一子之得失，不在意一时之输赢，黑白纵横间气度不凡，实在令人佩服。”
听完我的话，他面上笑容更深，放下棋子说道：“原来姑娘也精于棋道？是在下失敬了。我在这里无聊许久也是自娱罢了，看姑娘也是棋艺精湛，不如我们一起来一局？”
这男子并非是寻常人，我想还是不要有过多牵扯，谁知道这人仿佛是看出来了我的心思，笑道:“我邀姑娘下棋虽然唐突但也是坦坦荡荡，看姑娘棋艺不凡也是霁月清风之人，这棋逢对手，知己难得，姑娘又何必在乎俗世眼光？”
他说了这么多的话来夸我，让我都不好再说拒绝的话了，而且这人的声音就像是春风拂柳，泠泠水声，真是好听。
我坐在他的对面看着他落子，这人的手指骨节分明，修长白皙，在黑子的映衬下更显得莹白如玉。就在这失神的一会儿，黑子已经慢慢地逼近了过来，白子也开始处于下风，我不敢再掉以轻心而是开始全神贯注在棋局之中，这一来一往之间，他落子速度越来越快，而我却渐渐吃力。终于，棋子落定，我输了。

“公子棋艺精湛，我远不能及。”说完这话我看着眼前之人，见他仍然是一副淡然的样子，并没有赢了的喜悦，不由得再高看了他一眼。
他蹙眉道:“姑娘棋艺不凡，就算是输也不应该输得如此之快，若是没有那一时的出神，我不会赢得这样轻松。”
 我听完这话倒是一时语塞，这人是在夸我还是贬我，既然笃定了我会输却还要我和他下。就在这时锦儿赶紧过来给我说：“小姐，你们都下了好久了，这饭菜都热了几次，你早饭和午饭都没吃，我们还是快点回去吧。”
我脸上还带着尴尬，只能起身道别，这时他也站了起来，向我致歉道：“是齐诏之错，我不知道姑娘还未用膳，耽误了姑娘许久，实在抱歉。”
这也不关他的事情，我自然也不好责怪于他，只得向他笑道：“是我没有给公子说明，自然不关齐公子的事，齐公子不必自责，今天与公子下棋也让瑟瑟受益匪浅，瑟瑟有事就先行告退了。”
他点头唤了小厮过来收拾棋盘，我看了一下这一身黑衣的小厮，神色冷峻，身姿挺拔，与其说他是小厮还不如说他是暗卫，这更让我坚定这齐公子来历不凡，否则在等闲人家谁养得起暗卫。

回房用完膳后，锦儿去收拾行李，可是春雨绵绵，中午停一会儿的小雨就又开始下了，山路崎岖泥泞，不得不又要在这里耽搁一段时间了。闲着没事我坐在窗子前画画，锦儿搬来凳子坐在我旁边绣花，不知不觉我就在纸上画出了一树梨花。我放空了脑子看着这树梨花一直在发呆，还没有到晚上，外面却又乌云密布，连屋子都阴暗了下来。
过了许久，锦儿放下绣棚探过头来笑道：“小姐的画真好，这梨花就像要在这纸上开出来了似的，看着这花儿我就想到今天中午你坐在树下和那位公子下棋也是美得像副画似的，我本来想去请你用膳，结果到院子里看到那景儿都不敢说话。”
我一边收起画一边笑道：“哪里就这样夸张了，让你话都不敢说了。”
锦儿急道：“我说的是真的，你和那位公子在那里下棋，就像……就像，哦对了，就像你屋子里挂的那副张大家的《双湘夜宴图》。”
我收好画转身过来笑道：“是吗？你倒是记得清楚，连《双湘夜宴图》都用来比喻上了。把蜡烛点上，这屋里太黑了。”
锦儿点着蜡烛向我问道：“小姐，那个公子自称是姓齐，你又说他不是澧朝人，可我觉得他气度不凡不像寻常人，难道除了澧朝这些世家，别国还有这种底蕴深厚的世家吗？”

我想了想还是说道：“自然是有的，世家大族分支众多，随着战乱发生，朝代更替，有消有长，有盛有衰。很多世家不愿出世但不代表他们就没落了，他们更多的是寄情山水，游历各国，广收门徒。比如，年少为我授业的恩师就是出自陈郡谢家，他老人家博学多才，见识渊博，有济世之才却不愿为官，喜欢四处游学。当年父亲为了请他老人家来给我们上课，不惜三次前去登门拜访，还将赵家从祖上留下来的一处百年竹林尽数赠予，作为他老人家的休息之所。” 
锦儿咂舌：“这也太夸张了吧，我只知道名师难请，可这请的代价也大了吧，难怪都说世家底蕴，这普通人家谁请得起这样的名师。”
我笑道：“文王抬轿，周公吐哺。自古以来礼贤下士，尊师重道，有才能的人要什么都值得。世家有这个实力又觉得值得，那也无可厚非。至于那个齐公子，他既非澧朝人又自称姓齐，如果真的是出自世家，那想来也只有汝南齐家了。”
锦儿疑惑道：“汝南齐家，好像没有听说过这个世家？是隐世不出了吗？”
我理了理思路，想到以前在师傅那里看过的书，坐下对锦儿说道：“汝南齐家传承千年，几经风雨却仍屹立至今，鼎盛之时族中贤能云集，名臣众多，官至宰相者也比比皆是。可惜前朝末帝昏聩为了打压世家势力一登基便开始大肆任用寒门，过犹不及惹怒了世家，又为了打压世家势力对各地叛乱也不管不顾。当时的世家气急拒绝继续供给地方军队粮食，又联合地方不出兵，致使前朝就此亡国。几方势力各自割据为王，最后通过兼吞合并前朝地域就划分成了现在的样子，分别是澧朝和启云。有一些世家就随着自己效忠的君王迁徙启云，其中汝南齐家就在此之列。不过听说现在在启云出仕的齐家人也不多，多是一些旁嗣，齐家也算是隐世了。”

锦儿听完脸上仍意犹未尽，对我笑道：“难怪了，那这个齐公子就一定是来自启云的这个齐家咯，难怪我从来没有听说过。这齐家也真的是底蕴深厚了，这都隐世了还这么有钱，那个齐公子身上的衣服我都不知道是什么料子，看着也不奢华，可轻软如云，要是做成女子的衣裳肯定极其漂亮。”
“那个料子是启云所独有的，叫做若云纱。因为其原料难得工艺繁杂所以专供西齐贵族使用，这种纱极难上色。因只能上蓝红二色所以若云纱一共三色，就是原本的素白纱和另外的蓝纱和红纱。若云纱难得但启云有实力的世家贵族也还能用，真正难得的是专供启云皇帝和皇后使用的月光锦。”
锦儿好奇道：“那若云纱已经是极难得的料子了，难道月光锦还比若云纱更难得？”
“若云纱因轻薄似云，穿上飘飏似仙而得名。这月光锦也是如此，它不仅像若云纱一样轻薄更重要的是传说中这月光锦织出来自带月白色，在光线照耀下会像月照江水那样柔和而泛光。皎皎如月，流动如水。”
我看着锦儿，她听完我说的话后她眼睛里满是那种好奇和向往，这种向往不仅是对那件衣服的向往，更是对外面世界的憧憬。让我也很感触，我也很想离开上京，去看看游记里记述的大漠孤烟，江南烟雨，塞外白雪，去领略不一样的迤逦风光。

我拉着锦儿的手：“锦儿，我们再等等，等我处理好一切，我们就去外面走走，去看看外面的大好河山。”
锦儿笑道：“好啊，等小姐处理好事情，我们就去外面看看，哎，这时辰也差不多了，我去厨房端点素斋来，小姐你中午也没吃多少。”
我点头道：“好，你去吧”。屋子里安静下来，我看着外面那棵被雨水打湿的梨树，我想老天重给我一次机会，这辈子我一定不能重蹈覆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