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童话〕白发村

壹雪白的桃花被风吹离了枝丫，悠悠地在空中飘着，时间仿佛凝滞。直到它落在了清澈的小潭上，荡起的浅浅波纹才打破了静谧。
铁牛站在潭边，看着自己在水中的倒影，看着倒影发顶乌黑得如夜般纯粹的头发，幽幽地在想些什么。
在牧村，似乎只有他的头发是年轻的黑色，其他叔叔婶婶的头发都是挂着暮气的雪白，像是牧村的桃花一样。
他揪了揪自己的脸颊，和叔叔婶婶们的松弛褶皱不同，很有弹性。
他抬起头，看着半落的夕阳，下定了决心。
于是，他向着赤红迷离的暮色走去。
贰牧村很美，明明群山环绕，但气候却格外温暖宜人，四季如春，湛白的桃花也常年盛开着。
铁牛真的很喜欢这里，桃花、居民以及天山中的鹿与兔子……
但是他想要知道外面的世界是什么样子的，想要知道外面有没有和他一样黑头发、皮肤紧致的人，想要知道为什么牧村中的叔叔婶婶都是白发。
所以他向着西面走去——这没办法，其他三面都是高耸到花费数十春秋也无法翻过的巍峨，只有西面，虽然有着叔叔婶婶口口相传的冷硬钢铁怪物，但好歹有些可能——万一那个怪物睡着了，他就能溜过去了。
怪物身后一定有真相吧。
于是，他向着神秘未知的怪物走去。

叁其实铁牛听村长大婶说，在他很小很小的时候，牧村里还是有黑发人的。
“他们去了西边，没回来，像是被吃了一样。”村长大婶如是说道。
“那些黑发人呢……”村长大婶咳了咳，单薄的身子颤了颤，脸上带着复杂的表情回忆着往事，“他们其实是村子里一些白发人的孩子来着，所以在他们失踪了一段时间后，一些白发人就去找他们了，但是白发人们也没有回来。不过偶尔也会有几个黑发人回来……”
说起这个，铁牛倒是有一些印象，在他孩提时代，有位黑发人似乎回来了，手里捧着盒子，在村子里最老的桃树下拜了拜，将盒子里的东西倒下之后就走了，也不知道在做什么仪式。
但正因为有黑发人回来过，铁牛才敢去西边。
铁牛的身体很好，能爬白发人爬不了的树，能杀白发人杀不了的鹿。
所以他一定能回来的，带着答案回来。
于是，他向着有黑发人的远方走去。
肆明明走得没有之前去天山狩猎时远，却格外的累。
铁牛叹了口气，找了块石头坐下，捶着腿。
他大概不是牧村本地人，据说是被猎人大叔在天山上捡到的。
天山是极瑰丽的，山脚还有些桃花，但到了山腰便已经是一片素白的雪地了，而在山脚与山腰之间，有松柏有梧桐，更有种种惹人怜惜的美味小动物。

他自小便跟着猎人大叔狩猎，在那里度过了他的整个童年，是个山里的孩子，对天山的感情自然很深，但是他已经很多年没有再进过山了，因为那一场狩猎。
想到这里，铁牛站了起来，拍了拍裤子，似乎想要把那些悲伤的回忆掸走，他该上路了。
于是，他向着远离天山的原野走去。
伍“我们身体还是没有你好啊……”
铁牛还是没有摆脱回忆的追逐，耳边仿佛想起了猎人大叔的声音。
猎人大叔说这话时总是要抽旱烟的，在刺鼻迷蒙的烟雾里，驮着背弯着腰，懒洋洋地说着沧桑的话。
大叔他说的很对，因为如果他的身体能够和铁牛一样好的话，也就不至于在掏鸟蛋的时候不小心摔死了。
铁牛至今记得他奄奄一息的样子，记得他粗糙的大手抚过自己脸庞的感觉，所以铁牛便再也没有进过山了。
其实牧村中的很多活计都不适合身体很差的白发人来做，奈何村子里只有铁牛那么一个黑发人，他若是做了这个便做不了那个。
他看过外面的世界后，一定会回到牧村的，带着黑发人与白发人的真相。
于是，他向着回忆之外的未来走去。
陆太阳落下了，半残的月挂上了桃枝，雪白的桃花仿佛变成了人间最纯净的事物。
铁牛有些困了，他爬上一棵大桃树，卧着打了个盹。

他做了一个梦：
牧村中的叔叔婶婶们拖着疲惫的身子，在四处打着火把找他。
如水的月光倾泻在白发人的银发上，刺眼而刺心；而他们的脊梁因为承担了太多而如月牙般弯了。
“铁牛呢？”
“我找了，不在田里。”
月凄冷地散落着，火把在夜风中摇曳着。
“这小子去哪了？他平时也不爱乱跑啊。”
“难……难道……他去了西边！”
铁牛猛然惊醒，弯月好像丝毫未动。
他活动了下筋骨，眺望着东边的牧村，却在夜色中什么也看不清，只能看见天山上白得刺眼的雪。
铁牛的目光中带着歉意又带着坚定。
于是，他向着斑驳绞杂的月光走去。
柒铁牛曾经问过村子里年龄最大也最德高望重的先生，为什么给他起这样的名字。
“牛啊，倔犟不退缩，有力量，又能吃苦好养活，就是个好名字，铁牛铁牛，铁做的牛自然比普通的牛更胜一筹嘞……”
铁牛自然是见过村子里犁地的牛的，的确孔武有力又吃苦耐劳，但也的确倔得要死，有一次发了疯得往西边跑，他怎么也拉不回来。
在他走了之后，那牛要是再疯起来，叔叔婶婶们拖着苍老无力的身子把它拉回来会更辛苦吧。
算了，他自己也和这疯牛一样……

铁牛咬了咬牙，不再看月光下如同村子中叔叔婶婶头发一般银白的天山雪，扭过头毅然前行。
于是，他向着耕牛发疯的方向走去。
捌天色很晚了，那怪物应该也睡了吧。铁牛如此想到。
这样他就可以溜过去了。
月光下的桃花展现出了不同于白日的妖冶，怡然绽放着，挡住了铁牛的视线。
但铁牛没有心情去欣赏，他怀着忐忑好奇又激动的心情，拨开了桃枝。
然后他就明白他错了，这怪物是绝不会睡觉的，霓虹在它的身上闪烁着，映在它镜子般冰冷的皮肤上，比桃花更绚烂，比白雪更刺眼。
这样的怪物，什么时候都是充满活力的，什么时候都熠熠发光的。
它的线条是如此的刚硬，钢铁不过是它的骨骼，生命也不过是它的血液，它瞪着太阳一般的眼，目光炽热而冰冷。
它的嘴里，有着许多黑发人和白发人，他们平凡而忙碌，他们像是机器一般，有着与牧村村民截然不同的风貌，这风貌是如此危险，却又如此高贵。
“听说在东面有一个桃花村，我想搬进去住……城市里面也太累了。”有一个黑发人像是滩软泥一样躺在床上说道。
“等我赚够了钱就回村里，把父母都接过来。”有一个衣服泛黄的黑发人扒拉着盒饭，对着同伴说道。

“爸，您这是何必找来呢……”一个黑发人弯着腰，对一个白发人说道。
“西边有个桃花村，那里或许有不错的开发价值……”一个西装革履带着眼镜的黑发人说道。
“我真的厌倦了现在的生活……”
“唉，今天的肉价又涨了……”
“完了，这个股票跌了，跌了……”
“我以后想当一位医生啊，看病救人……”
无数的声音传入了铁牛的耳，也有无数的景象映入了铁牛的目。
他们出生，他们学习，他们工作，他们抱怨，接着……他们老去。
他忽然明白了，所有的白发人都曾是黑发人，只不过他们老了，所以他们的头发斑白了，他们的皮肤松弛了，他们的脊背伛偻了。
而那些离开村子的黑发人，也想必是来这怪物、这城市之中工作生活了吧……只是要让牧村的叔叔婶婶们怎么办？都没人照顾……
不知什么时候，夜尽了，朝阳自东边冉冉升起。
铁牛抿着嘴，目光复杂地看着眼前的怪物、眼前的城市，果决地转过身。
于是，他向着美丽安宁的牧村奔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