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2023-12-01悲伤短篇小说 来源:百合文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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现在虽然是春天,雪却在外面肆意的下着。对雪的一切描述都是不正确的,因为在我记忆之前,南方从来是只下雨,从来不下雪的。那雨是很温润的,一下,我的记忆便一片朦胧。
再说那雨也不像雨,灰色的一片,吸着空中游旋的粉尘,窸窸窣窣地从空中滚落,毫无美感可言。不应该是这样的,我想,起码在以前,雨没有被污染的时候。
现在我见识到了。
医院,就是我现在待着的地方,听说再过几年,就要搬离了。
可能是这样的吧。我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病房里面原本是满员的,现在却只剩下我一个人活着,于是这里也变成了我的单间。生病的人也越来越少,可能适应了外面的环境,也可能没适应,毕竟进来的人症状都越来越严重。
往往上午进来,晚上就抬出去了。我不知道我是幸运还是不幸。
我要是不发出声音,就会怀疑这里是不是只有自己一个活人。药物的副作用使我变的冷静多疑还怕光。医生一天也不会来,就算来了也只是不说话,沉默地对着仪器不知道在操作什么。然后把大罐小罐堆放在我床头或者地上,最后悄无声息地带上门。
医生或者护士也只会叮嘱一次,药可以自行取用,用量随意,不会有人提醒你不可以一次性吃一整罐安眠片。黑色的生活,与我而言,就是痛的生不如死,睡不着觉,为了缓解这种深入骨髓的阵痛,只能大剂量地用药压住,直到你的精神将它忽略,飘飘然之时。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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我要死了。
没有价值活的太久是会被歧视的。遥远的不思议国有一句代代相传的古话:老而不死是为贼。在当今的时日,白白地消费这个世界珍贵的物资,拷问人们的良心若是罪行,那么我可以死上千次万次。
真是遗憾呢。望着窗外纷飞的大雪,我一边就着冷水咽下致幻片——在这个世界,最不缺的就是这玩意,秩序崩溃前,价格曾经十分昂贵,现在几乎是白送,一边胡思乱想。
一束鲜花摆在最显眼的位置,很红很绿很蓝,还有一阵动荡的香味。
塑料的。
我在等待。
“喂,你。”
听见声音,我木然地回头,神情呆滞,毫无生气。
“啧啧,算了……”难得开口的医生见我这副样子也不在说什么,将一个难民模样的女孩放到旁边的病床上就走了去。
“要不是……”他嘟囔着什么,轻合上门便离开了。
窗外一片朦胧,窗里面也一片朦胧。
夜晚了。
“疼…”第二天,女孩艰难的张开眼。
“咳…”我重重地咳嗽一声,望着手中凝固的血块,我用一小片纸巾包好,丢到床头的垃圾桶,那里离我的手臂很近。
药效快过了。我探出干枯布满疤痕的手臂,上面连着密密麻麻的针孔和死皮,拿出致幻片,就着冷水服下去——反灌了几次后我才咽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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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那是什么?”女孩问。
“名为稣的药片。”我有些无力地说道,我的声音一定又刺耳又难听。
“那是违禁药品!”她忽然叫的很大声。
这有什么大惊小怪的?我身体很虚弱,没精神和她辩驳,只是草草的应了一句:“不…”
“…曾说过…”她便开始絮絮叨叨,滔滔不绝,讲的都是一些过时的老黄历,却抑扬顿挫,慷慨激扬,吵的我头昏眼花,不得安生,即便我的耳朵几乎失灵了,还能听到她那时大时小,时远时近,时清晰时模糊的说话声。
“吵死了!”我毫无征兆地叫了一声,周围仿佛被捅破了一层薄膜,瞬间安静下来。稣起作用了,我感到身体上难以忍耐的病痛正在往下掉。
“…这是…好…”她生气地说完后便噤声。
然后,门被推开了,医生捏着两张泛黄的信。
“…你的信…”医生的嘴巴一张一合,不知道说着那里的方言。门又合上了。雪下的越来越紧,偶尔有两道光柱在昏暗的背景中转瞬即逝。
“…你…”她看看信上的落款,摇摇头递给我。纸质的信,上一次见到是什么时候呢,我费力地睁开眼,可是我的眼睛几乎看不太清了,很吃力。
“…帮我…读……”我把信递给女孩,意思是让她帮我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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女孩似乎很吃惊,有些受宠若惊地接过了我手中的信: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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亲爱的郑先生:
您好,冒昧地打扰了您的休息。这里是一百三十九区的生物化学研究所。三百七一隔离区十三号医院送来的关于您的血液样品。让我们看到了希望的曙光。
具体的发现不便说明。初期的成果已经间接地帮助了数以万计的人民……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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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我轻轻说,我知道她能听见,“下一封。”
她疑惑地看了看我,便翻过下一封,借着微弱的灯光念了起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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尊敬的郑同志:
你好。大部分的人都生病了,在这个特殊的时期,如果您是他们的一员,我们深感遗憾。但无论是不是,在隔离区你都是安全的。我们并不是要求你做什么,但是请您相信,只要……
……
我们将会取得胜利。
您永远的伙伴,紧急委员会组长。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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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无聊。”我叹息道,垃圾信件,确实,在这片灰暗的天空下,已经没什么能够触动我那老化的脆弱的神经。
“所以……”她似乎还不明白处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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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可恶…”我咬牙切齿。
“…然而…”我一边嘶叫着,一边摸药,药的压制力越来越弱了,可以女孩像被刺激到了一样一把抱走,还一边用指责的眼光看着我:“你不能这样……”
“老师说过…不能吃的…”
“这是药。”我一个字一个字的说。
“是……这样吗?”
“是……这样啦。”
“……好吧,只许这一次。”于是她靠过来,又把药一大把塞到我的怀里。我又有了精神,于是问她:
“你为什么来?”
“得病了——显而易见。”
“什么病?”
“要你管。”
“不说拉倒。”
“……”她又不说话了,盯着窗外纷飞的雪,仿佛在回忆遥远的未来,冰冷的现实,温暖的过去。忽然,她抽抽鼻子,是,是什么时候,变成这样的呢?
那雪,多像飘落的羽毛,只不过是肮脏的灰色。
但是她忽然说:“羽化病。”
仿佛为了缓解尴尬的气氛,我故意用柔和的嗓音说:“多美的名字啊……不是吗?”那声音异样陌生,连我自己都不认识了。
可能太孤单了,见得到了我正面的反馈,她又兴奋起来,连声音都染上了激动的色彩,暗淡的气氛为她欢呼。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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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是啊。是的呢。”她恨不得直接从床上弹射起来。“多美的名字。”
可能这是一种名为孤独的病吧。
“不一样了。医院很快就会撤掉了。”
“剩下的,在地面上的人类……”
“只能自生自灭……”
不知道是不是没听见我的话,她仍自顾自地说:“当时要拔掉我的翅膀,我可不乐意了。”
“为什么?”我问。
“我舍不得。”她说。
“嗯。”我说。
“…我怕疼…主要是这个……”她摸摸后脑勺,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道。
“哦——”我拉长了一声。
“然后,穿着厚厚的白衣,戴着厚厚的面罩的人来了。”她说。
“后来啊……”她说。
她忽然用尽全身力气咳嗽,几片带着血丝的灰色羽毛从空中飘落,很细小,几乎是透明的。
“他们用了各种手段清理我的翅膀。”
她划开自己的血管,里面流出的血夹杂着灰色的细小物,那正是沾湿成一小团一小团的长条羽毛。
她仿佛换了一副面孔,苍白又幽怨:
“你说,这是为什么?”
“放心吧……”我为她包扎伤口。
“就快了……”我将珍贵的药塞到她怀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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几年前,火山复苏,炸出了地心深处的有毒气体,绵延的灰烬覆盖了整个大陆。带着重金属的雪下了一年又一年,埋住了昔日的繁华。人们启动了温室计划——一个全新理念的生态循环系统。
人们又建造了隔离区——生态恢复试点。
人们用基因工程改造了作物。有的作物突破了自然的限制,稣就是其中一种,能够在任何地方生根,在严重污染的环境中生存并大幅增值。
没有阳光的环境里,迅速挤占了生态位。
没有阳光的环境里,孕育了诸多的疾病。
温室,号称96%的生态自给率,也在近年一个接一个崩溃,隔离区一个一个关闭。
紧急委员会最后决定……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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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咳!”又是十几片红色的羽毛飘落。
“好难受……我要死了么?”她眼角泛着泪。
“是啊,什么都会死的。”我轻语。前一句是试试额,后一句是安慰。“时间的早晚罢了。”
我又将药塞到她怀里,望着她犹豫的眼睛,我很轻很轻地说:“放心……这东西很廉价…到处都有。”
“不要太痛苦了哦。”
窗户外飞扬的是夜的碎片,时不时一阵光明转瞬而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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停了,洋洋洒洒下了几年的雪尽然停了。温暖醉人的春晖叩着窗户,懒洋洋地伸进来,笑容在我们苍白无血的容颜。
只是,这阳光,我伸出枯瘦的手接住,太久了,我流出几滴混浊的泪。不思议国有个终年灰色的国度,里面有位愚者,见到色彩的第一个反应便是倒在地上不停地呕吐。
“太阳出来了。”我说。
“…太好了…”她也很高兴。她露出了释怀的笑容。“希望明天……还会有太阳。”
“嗯。会有的。一定会有的。有了光。一切都会好起来的。”我拍拍她的肩膀。说。
“有了光。人们就能重新拥有幸福。就像十几年前那样。”我又说。
“尘埃飞走了。当阳光重新眷顾这片土地。我们就可以开垦荒地。种上玉米。土豆。萝卜。小麦。甘蔗。可以盖上新的房子。”
我一遍一遍说着。想要把我心里所想的都说出来。“我们就不用活在痛苦中了。”我高兴地大叫。
“是啊。是啊。”她也高兴地放声大叫。
走啊!
我们一起在重症监护室大喊大叫,宣传那海报上的未来,我从病床上弹射而起,她也如火箭样从病床上弹射而起,我们兴奋地喧嚣着,讨论所有可能的过去,不可能的现在和可能的将来,嗓子出血,嘴角泛血沫依然乐此不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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在医生们惊讶的目光中,两个人挽着手,如一束光,穿过死气沉沉的走廊,将它点亮,穿过生和死,穿过孤独和轮回,
“嘿,你瞧,”医生们随即捧腹大笑,似乎被这股气氛感染,也像是对这未来的颂歌,在一致的哈利路亚中,医生们手拉着手,成一排队,跟在我们后面,
病重将死的人们麻利流畅地坐起,用力亢奋地扯下呼吸面罩,
“嘿,大吉大利,老子还活着,”
“哈哈哈,就知道你不会死,”医生像是多年的朋友般拍着病人的肩头,
在一片欢声笑语的海洋中,蓬勃的生机和朝气焕发,
不知道是谁说了一声,“别待在这了,憋屈,走,出去透气,”
“走,”是海啸山呼般的回应,
不能动的被担架抬出去,能动的手舞足蹈跟在后面,
我们穿过隔离层,穿过过渡室,如羽毛一样渡到了阔别已久的外部世界,在奔跑中抬头一看,漫天的光芒飞舞降落,柔和的光团缓慢飘落到我们的鼻翼上,化作一团半透明的水雾,像纯水晶,熠熠生辉,
欢呼的人群一起涌出,要办一场盛大的party,那驱不散的霾果然散了,太阳光覆盖在每一寸土地上,似乎下了一场光雨,
越来越多的人穿着防护服从四面八方走出来,人们走出来,摒弃沉重的束缚,换上艳丽的服饰,如一阵风般围着我们跳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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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也换上了漂亮的裙摆。在欢呼和惊叹中。她长出一对洁白的巨大翅膀。她那久久被病魔折磨的脸上也有了久违的血色。红润。她一笑。向我伸出手。
“我是叶山。无论何时。请多关照。”
“我是郑。无论何地。请多关照。”
郑那衰老枯竭。爬满了皱纹的手往前伸。握住了那只手。叶山低头一笑。
“握紧了。”
郑用力地握住了叶山的手。郑感觉到自己的身体正在变的轻飘飘。似乎如同漂浮的水珠。巨大的升力传来。叶山朝着烜目的烈日。振翅。那太阳。亮的刺眼。如同十几年前那样。
察觉到温暖。郑咬出一口血。他大声说。
“真的很漂亮呢。你的飞翼。”
“就这?”叶山别过轮廓分明的脸。那表情似乎有些不满。
感觉到自己的手被握住。郑用尽最后的力气。用更大的响彻云霄的声音说。
“我说。就像。天使一样。”
地面上的人群被这话语惊动。他们指着我们。招招手。也笑着向天空奔跑。他们脚下踏着无形的台阶。周围的色调越来越亮。犹如化开的水墨。
“别飞那么快嘛。等等我们。”人们一边追逐一边喊。
郑和叶山一起向下做了个鬼脸。五颜六色的人们跟在他们后面。跟着他们踏入崭新光芒的新纪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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后记:
三百七一隔离区十三号医院院长:
您好!立刻组织搬离至指定地点,三天后,三百七一隔离区立刻停止自温室的物资供应。届时,生物化学清扫部队编号3874将会接管这里,更多详细信息及注意事项请阅读附件。
附件一:调查记录2084
附件二:重点生物化学排查区域
附件三:可撤离人员名单
附件四:转移物资清单
附件五:特别批示
紧急委员会于北历4453年新历13年(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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