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小说《隋宫情》:隋炀帝每次出巡,为何都带着陈后主的皇后

引:
《陈书•卷七•列传第一》:隋炀帝每所巡幸,恒令(陈后主皇后沈婺华)从驾。
译文:隋炀帝每次出巡,都会请陈后主的皇后沈婺华陪同圣驾。
*
发长七尺、倾国之色的张丽华出现在杨广面前时,非常地狼狈,但凭借多年的获宠经验,她还是抬手撩开凌乱的发丝,露出绝美的脸庞,朝杨广飞了个眼风。
“这口井真是你们陈国的耻辱之井。”
“哈哈,就连这绳索都成了笑话……”隋军还在取笑方才的情形,陈叔宝和张丽华、孔贵嫔三人紧紧抱着,被他们用绳索从井底吊了出来。
杨广虽接住张丽华的眼风,嘴角却是一丝蔑笑,他瞥了陈叔宝一眼,侧头问将士:“怎都是些姬妾,嫡妻呢?”
“回晋王,沈氏在求贤殿静待,倒是十分从容。”将士见陈叔宝低头垂手的模样,亦是摇头叹息。虽说亡(国)之局已无力回天,但能保住点气节也好,何必留个耻笑的话柄,遗笑千年。
“唔,我就说呢,整座皇宫不可能皆是贪生怕死之徒,把她请过来。”杨广示意将士将一众嫔姬押到旁边,再安顿一下受惊的陈叔宝,便等着前陈国皇后沈婺华前来。

沈婺华虽为皇后,但秉性清淡疏冷,一直在别殿幽居,她喜欢经史文籍、书写诵经,唯独不喜欢讨巧逢迎。这些年来,后宫所有事宜,皆由宠冠后宫的贵妃张丽华打理,她也丝毫不以为意。后来,陈叔宝终日沉溺声色荒废朝政,她实在不能眼不见为净,遂多次上书劝谏,终于彻底将他惹怒,险些被废。
此时,她正绕过长廊,从容地朝这边走来,清冷的气息中,自带庄重与洁净,喧闹的隋军停了耻笑声,皆好奇地侧头观望这位清淡冷然的女子。嫔姬们黑压压地站了一片,哭声哀哀,她看在眼里,黛眉深颦,但无丝毫惧意。
“晋王,沈氏带到,她殿里没什么可疑的物件,藏得最好的,便是这个紫檀木匣。”将士打开匣子,里面是一盏琉璃莲花提灯。
杨广点点头:“无妨,让她带去吧。”
沈婺华闻言,并不开口,神态上也没什么表示,只淡淡看了杨广一眼,似微风拂过水面,连波纹都未泛起,一抹浅然月色。
她往后退了几步,站到陈叔宝旁边,当然隔着两尺的距离,一如既往的疏离。
杨广受此冷落,也未感不快,反而笑着转身,对一众姬妾道:“早就听闻《玉树后庭花》之曲婉转悠扬、妙音绕梁,你们中何人最擅长?”

“这曲是为妾身所写,自是妾身最为擅长。”张丽华眨着桃花眼,秋波.横流,(媚)意盈盈。
“空口无凭,唱来听听。”杨广负着手,唇角笑意调侃,眼中却隐隐透着凌厉。
张丽华素来被陈叔宝捧在手心、宠爱备至,只道众人皆被自己的美貌所倾倒,哪知金丝笼外早已风云骤变。她清了清嗓子,咳珠唾玉,甜美娇喉唱了起来,确实娓娓动听:“妖姬脸似花含露,玉树流光照后庭。花开花落不长久,落红满地归寂中——”
“呵,不错,果然名不虚传。”杨广漫不经心地夸赞着,目光却看向身后的长史高颎:“高大人,你说我纳了她如何?”
“晋王,这等亡国(妖)女,怎可、”
“高大人所言甚是,来人,把她斩了。”杨广大手一挥,唇角的调侃被鄙夷湮没,他转头看向陈叔宝和沈婺华,丝毫不理会张丽华的哭泣与挣扎。
“晋王殿下、晋王殿下!求您饶命,妾身究竟做错了什么?皇上、皇上快为我说说情……”张丽华嘤嘤哀泣、梨花带雨,努力展示着自己最后的万种风情,企图唤起杨广的一缕怜香惜玉。

陈叔宝想开口,旁边的将士却受到杨广示意,直接将他给请(架)走了。张丽华感觉自己处境危急,已顾不上绝色美人的声名,愈加挣扎哭喊、竭嘶底里,当隋军将她那光可鉴人的乌发塞进她嘴里,让她禁声时,她终于知道,自己的美貌当真是祸(国)殃(民),招来这世间深重的怒意。
一腔殷红,血染桃花。沈婺华深吸了口气,抬头望向幽蓝的夜空,一双凤眸亦如夜空般澄澈幽静,无尘无情。
“你还真是不嫉恨啊,可见对陈叔宝是一点情也没有。”杨广走到她身边,语气竟带着几分温和。
“怎么,晋王有什么想问的吗?我不理世事很久了,应没什么可奉告的。”沈婺华将目光从天边收回,很坦然地正视着杨广:“晋王睿智聪慧,见陈国国君如此,也知日后不会再有威胁,还望善待一众皇子皇女。”
杨广点头答应:“回朝后,我自会向父皇禀明。不过,我还真有个问题想问你。”
沈婺华微微颔首,示意自己会作答。
杨广摆出盘问的架势,却用只能她听到的声音低语:“何处才是留人处,何人才是可留人?”

沈婺华闻言,沉静滢澈的秀眸终于起了波澜,她讶然看着杨广,神情倒不是羞辱,而是惊愕与诧异。
陈国的皇宫里,流传着一个皇后失宠的故事。
陈叔宝盛宠贵妃张丽华,特意建造临春阁和结绮阁,与她凭楼相望。而皇后沈婺华则一直在别殿幽居,数月半载都难见龙颜。
有一日,陈叔宝突然驾临沈婺华的寝宫,不过半盏茶的时间便要离开。他起身欲走,沈婺华却兀自啜着清茗,毫无挽留之意。陈叔宝甚为纳闷,遂写了首诗给她:
留人不留人,不留人也去。
此处不留人,自有留人处。
沈婺华看了诗,依旧风轻云淡、浅香脉脉,纤纤玉手执起狼毫,隽秀的字迹若云朵般绽开:
谁言不相忆,见罢倒成羞。
情知不肯住,教遣若为留。
轻描淡写的调侃,众人以为帝后之间的矛盾不过相敬如冰般简单明了,却不知凝冰之前,也曾有过炽烈如火的纠缠与争吵。
“这些,都是借口吧。”陈叔宝握住她的皓腕,两指一拈,便扯断了她的菩提手串,白色菩提子在地砖上纷乱滚落,好似一地破碎的星光。

“什么心思雅静、潜心向佛,还不是因为我不入你的眼。我知道,你想嫁的是治世明君,可我偏偏不是,你再置气又有何用?”
“你嫁给了我,只能永远跟着我,即便独居一世,死后仍是我的妻室!”
陈叔宝的怒火愈燃愈盛,自有贵妃、贵嫔们劝慰平息,但平息后又再次被她们挑拨复燃。如此反复之后,她终于灰心厌倦,慢慢捻转缺了一颗菩提子的手串,横着心和他做了了断:“那就如此吧,有生之年,我都是你的妻室。待生死劫难之后,各自重生——”
她算到了夫妻绝情、算到了亡.国.厄运、算到了生死劫难……却没算到,俊逸潇洒的王爷站在她面前,问她情归何处。
他深邃睿智的眼睛看穿了她:你的夫君,不是你想留的归人。
可是,能如何呢?时光已湲湲淌过,指间留住的点滴不过是几星破碎的琉璃,纵然美丽,却已成叹息。
她莞尔一笑:“‘情知不肯住’,红尘万千、碧落黄泉,这世间所有的情,都是留不住的,何况是多情多变的人。”
“确实,唯将人留在心里,方是大功告成。”杨广笑道,沧海般的眼睛却映着她破碎的琉璃,她不知这是缘于一时的好奇,还是魂魄深处的共情?

杨广似觉察到她的心绪,随着她将目光望回长空:“世间事还真是机缘巧合,我来这红尘二十载,你来这皇宫二十载,不知是怎样的缘分?”
“一生一死,魂魄擦肩。”
沈婺华言罢,没有再停留:“我过去了。”
杨广点点头,没有再挽留:“嗯,也只能如此了。”
入隋后,陈叔宝更有理由醉生梦死,终日与一群吟诗弹曲的子弟饮酒作乐,每日能饮一石(据说隋文帝杨坚得知后非常惊讶,青铜查了一下,一石等于现在的120斤,真是相当惊讶呀^_^)。
没有了国事的重责,沈婺华于情于理都不用再相劝,遂如从前一般,幽居在一角庭院,不问世事。
不知是不是冥冥中自有牵念,在这清幽沉寂的庭院,她静心阅览古籍、闭目念诵佛经,却有微风浮动柳枝,吹来他的消息:
平定江南的反(叛)之后,晋王杨广到江都任扬州总管。
太子杨勇宠爱妾室云昭训,纵容她气死了太子妃。此后,杨勇在朝中声名渐差,更是失宠于母亲独孤皇后,晋王杨广呼声愈高。
【云昭训气死太子妃元氏,是古代很出名的一起妾凌妻事件,这篇文正好是写隋朝,青铜就给大家八卦一下^_−:杨勇特别宠爱云昭训,让她在宫中待遇优渥,几乎等同于太子妃元氏。云昭训恃宠而骄,把元氏气出了心病,没两天就病逝了(由于元氏是突然暴毙,还有传闻说是杨勇和云昭训合谋下毒)谁知杨勇不但没有愧疚之心,还即刻就让云昭训主持太子宫。

好在元氏有个庞大的娘家,元家是后魏皇族,家族势力在朝中举足轻重。元氏去世后,娘家人进宫向隋文帝和皇后独孤伽罗讨说法,独孤伽罗本就非常厌恶朝臣宠爱妾室,如今自己的儿子居然闯出这等大祸,她十分惭愧,觉得愧对儿媳。为了给元家人一个说法,独孤伽罗让老公隋文帝去教训儿子杨勇。没想到杨勇非但不认错,还出言不逊,扬言要杀了丈人,把隋文帝和独孤伽罗气得够呛,这也成了杨勇日后被废的主要原因。】
杨广被立为太子的消息,随着轻风雪絮飘进轩窗,沈婺华放下手中的菩提串,起身点燃了那盏琉璃莲花提灯。
她端起茶盏,隔着濛濛薄烟,看眼前的幽幽火莲。
“怎样,不说些什么吗?”陈叔宝醉醺醺的声音传来,她倒也没被唬到,只是颇为无奈地将他扶了进来。
陈叔宝倒在坐榻上,继续执着酒囊饮酒,想是沉醉之后才能说出的话:“而今,你倒是遇见能治世的君主了,可惜,你老了、你老了……”
一颗菩提子从他袖口掉落,微弱的声响,却让她心头一悸。
四年后,陈叔宝病逝,原就清冷沉寂的沈婺华本该被世间遗忘。谁知,竟因杨广的圣谕,这位亡.国皇后又重新出现在世人眼前。

她一袭玉色罗裙,如纤纤细柳般端坐在繁花丛中,眉目清隽秀婉、举止娴雅馨逸,发髻上虽闪现着几星银白,却不见悲凉之色,反而愈显高洁,独成一卷风景。
沈婺华在宴上从不多言,只偶尔应景作几句诗,和杨广亦没什么交集,众人只道这宴请不会再有下次,可杨广时常更换作陪的妃嫔,却从未改过她的席位。
那日,杨广在琼月湖设宴,众人在湖边玩赏锦鲤,惊奇地看见一只青色鲤鱼。
“把这青鲤鱼捕上来,赠给陈夫人。”对锦鲤没什么兴致的杨广突然开口吩咐侍从。
沈婺华看着琉璃莲花碗中的青鲤鱼,举起酒杯,朝杨广敬了一杯,四目相对,若参商双星,灼起一缕难得的流光。
众人悄言私语,却无人能解其中之意。
青鱼,清誉。赠卿青鲤鱼,不误卿清誉。
*
多年后,沈婺华在尼庵静坐,微风徐徐,摇曳着枝桠上的琉璃莲花灯,一片迷离破碎的光影中,她又忆起了那个男子。
听闻唐朝改了他的谥号,将“隋明帝”改成了“隋炀帝”,重新编撰的史书中想必要平添不少荒唐。不过他成功地将自己留在了她的心里,英豪形象定格,永远不会改变。

罢了,这尘世本就匆忙,我们相遇一场,已圆了参商之望,几许回忆,足够让岁月沉香——
【史书中对于隋炀帝和沈婺华的记载,就是开篇的那句话:“隋炀帝每所巡幸,恒令从驾。”,至于为什么“恒令从驾”,大家则是猜测纷纭。有说隋炀帝赏识沈婺华的才学与德行、也有说是出于从(政)治方面的考量……但真相究竟怎样,我们千年之后的看客,除了猜想便是幻想(^_−)☆
再说点题外话,其实隋炀帝并不昏庸,反而功绩很高,他亲征陈朝统一(中)国、开科举制度为寒门学子提供青云之路、修建的大运河至今还在发挥作用……可惜成王败寇,历史.由胜者来书写,唐高祖李渊把他的谥号从“隋明帝”改成“隋炀帝”,唐太宗李世民时期编撰的《隋书》又“添色”不少,呃。。感觉青铜这是在平(反)呢,不多叨叨啦,大家有兴趣的话我们可以一起研究史书中的蹊跷哦(*^▽^*)】
简隋英下边有小玩具出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