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南北组］噬光者与发光体Chapter.4

天地一片纯白。
当洛天依揉揉眼睛并抖个机灵时，外面早间的凉风对窗户施加冬日的力，发出啪哒的声音。
“好漂亮！”洛天依一边赞叹窗外由天气缔造的纯白世界，一边又回想起了故乡的一年一度的“溯流之光”——那一天，大大小小的光的粒子会从微微放出荧光的土地中浮现，加速上升直到消失。
“不知道……雅音姐姐她过的好吗？”
“去外面看看吧……诶，那是……绫？”窗外，红棕色的发辫宛如柳树枝般在北风中微摇着。
“真是奇怪，绫今天不去……呃……「上学」？”洛天依梳妆打扮一番，轻快的下了楼。

“好久没有这样……惬意的置身于凉风中了……没有市人之言语乱耳……乐正绫微微抬头，伸出手，笼住一粒小小的冰晶，观察着可以按无限种可能性延展的六边形。
“绫说的话好难懂啊……洛天依偷偷溜到乐正绫耳边吐槽。
“呵呵，依长大一点就可以明白了。”
“什么吗！这是在把我当小孩子看吗？”
“好啦好啦，是是是，依不是小孩子。”
“哼！还有一件事情……
“还有什……呃啊。”乐正绫还没说完，洛天依就踮起脚，用两根食指撑起乐正绫的嘴角，使其构成一个勉强的微笑。
“嗯……不错，绫笑起来明明很好看，干嘛非要像个老古董一样板着脸呢？”洛天依露出像发现宝藏般的满意的表情。

“没注意到……这个，依你果然很……特别……
“嘻嘻，绫多笑一笑，烦恼会不见啦！”
“哈哈，但愿如此，闲聊时间结束，去吃早餐，今天就开始假期了。我就在家里……呃……陪陪依吧……（什么时候开始的？我会觉得陪着你会很高兴呢？依。）
“诶，真的吗，好诶！”（什么时候开始觉得绫陪着就很高兴呢？）
两个人不约而同地红了脸颊。
洛天依很久没有与乐正绫共一张桌了，她顿时会想起自己刚来到这里时恐惧地吃不下饭的日子，现在想想，自己当时是太多疑了，还是……
乐正绫则匆匆进了厨房忙活，依旧像一泓清泉一般平静无声。

“嗯！好吃！好久没有吃到绫刚做好的早餐了。”洛天依无比惬意甚至是如痴如狂享受着蛋包饭。乐正绫则像一个调动千军万马的大将军一般不动声色。
“这样的生活……感觉不错。”乐正绫暗暗庆幸自己当初将这个冒冒失失跑到地球来的小家伙带回来。
“依喜欢的话，绫就照着你说的做。”
酒足饭饱之后，洛天依擦擦嘴巴，突然想到了什么，就把要去洗碗的乐正绫往楼上拉。
“依你等一下，有什么事？”
“很……重要的事情，就是做「歌手」的事，我需要绫来帮忙……呃……伴奏。”
“那，行吧。反正学院那边有这方面的任务。”

洛天依相当高兴，冲进自己的房间，将靠在自己床边的一把红色吉他递给乐正绫。“这是我和天钿修了好几天的，不希望绫就这样……
“呵呵，感谢依在它上面花费的时间，那么我尽力。”乐正绫干净利落地接过吉他，试弹了几下。
“好……
打开直播的摄像头，乐正绫开始自己的伴奏——充满活力的吉他声充斥着小房间。
洛天依有些紧张
静静悄悄出现在我周围
哦感觉不对
有一道视线照射过来
又不知道是谁
感觉一阵 冷风正吹过
回头一看哦买噶
竟然瞬间和你四目相对

哦想要大喊
快快离开吧别再过来
我已无法息喘
猥琐的笑 我求你别闹
……
 别再靠近我浑身鸡皮
你一张嘴 我感觉到恶心
找不到一丝干净的空气
深夜 独自 死后
想要逃离
歌词到此为止，乐正绫手指飞跃数条银弦之间，一个重音代表这个曲子的休止。
“呼～这首Paparoach 之前就准备很久了，就是没有一个吉他手，谢谢绫！”
“呃……还好吧……
“哦？绫这是害羞了吗，好可爱啊！”
“才没有呢，依。”乐正绫强作镇定。

“那又是谁，昨天晚上快要哭出来了呢？”
“适 可 而 止！”
笑声与喊声此起彼伏，在房间里激起浪花朵朵。
“那么……绫，那个什么……假期，你有什么……打算吗？”
“是想让我带你出去疯吧。”乐正绫放下手中放出幽香的咖啡，慵懒地说道。
“嘿嘿……绫一下子就猜中了……
“想去我的……故乡看看吗？”乐正绫眼中猛的放出亮光，又忽地变深邃起来。
“可以啊！那个，绫不是一开始就住在这吗？”
“清理一下东西吧，路上我会跟你说的。”乐正绫精神瞬间抖擞起来，拿起桌上的车钥匙。

这段路途微微颠簸地走完了，顺带着淡黄的沙尘，令乐正绫微微看不清窗外的故乡……
轿车停在一座低矮的小屋前，乐正绫走上前，叩响那扇萧条的柴门。
当开门的一瞬间，洛天依使劲揉了几下自己的眼睛，怀疑着是不是自己眼前的房子动了起来——
来开门的是一个年过六旬的老妪，黝黑的皮肤宛如菜园的黑土，头发宛如梁上染了霜的废鸟窝，尤其是瞳孔，宛如两口深邃的枯井，看不出什么。
“嗯……您……您是。”老妪微微翕动着干瘪的嘴唇
“我，是……小绫……乐正绫期待着。
“小绫……小绫……啊！小绫回来了！算一下，这已经几年了呢？”

“六年了，婆婆。”
“确实啊，啊，这位是。”婆婆原本枯井似的瞳孔顿时泛起了微光。
“您好，呃……婆婆，我叫洛天依，是绫的朋友。”洛天依看了看她的手，一只宛如爬满叶脉的手。
“哈哈！朋友，小绫居然交到朋友了？”
“呵呵……确实。”乐正绫四周看了看，一副怅然若失的样子。
“小绫……到处转转吧，晚饭的时候我叫你们。”
乐正绫只微微点头，随即朝西边窄窄的石板路走去，远处有一片片被白色覆盖的黑色阴影。
乐正绫双手插兜，脚尖点着田埂，快步走着。
“呃……绫怎么不说话……不高兴吗……

“没什么，在想一些事情。”乐正绫停下脚步，环顾着周围一块又一块荒地，眼角忽地泛光了。
走走停停，荒地渐渐埋没在枯草中，不留一点痕迹，让人怀疑它是否存在过。
“来，这里的路有些难走。”乐正绫转过身，掌心的冰凉传导到了洛天依的手上的皮肤。随后轻轻拉着她向上走去。
“绫……在哭吗？”
“为什么问这个，依？”乐正绫温柔的笑着。
“眼角红红的，那么明显，怎么看不到啊。”洛天依抬起手，轻拂着乐正绫的眼角的淡红。
“多说了，绫笑笑就很可爱啊。”
大跨步踏上几级青石板后，一棵巨大的歪脖子树静静矗立在山包上，枯槁的枝干下是几幢木屋，最为显眼的，便是一个静静立着的大石碾。

几个小孩子正在磨盘上把玩着几个鸡蛋。
“呃，小朋友们好，你们在做什么？”洛天依先提问了。
接下来发生的事，就如同桃源之人见到渔人时的反应。
“哦！姐姐原来是从外面来的啊！难怪没有听说过「立蛋」这个好玩的游戏！”
“呵呵，真令人怀念，不过「立蛋」是开春时才有的吗？”乐正绫走到石碾前，抚摸着上面宛如皮肤褶皱般的纹路。
“呃，我们在练习，这样开春的时候，我们就能在这个大石磨上立起鸡蛋，得到好运气的。”小孩子挠了挠头说到。
“确实如此，但愿你们成功。”乐正绫转身离开，石磨上顿时多了一枚立好的鸡蛋，直的宛如人脊梁。

“能跟我说说，这里发生过什么吗？有关这棵树的事情。”乐正绫靠在树下，任凭雪花飘落在她红棕色的发丝上。
“呃……原本这里很热闹的，尤其一到春天，来这里立鸡蛋的人能把这个石磨绕上整整两圈，而且几乎人人都是高手，立起的鸡蛋都不知道能吃多少天。”几个孩子露出夺得冠军似的神情。
“但是，两年后，有一群人来了，穿着西服，拿着一沓纸，开着长着大爪子和大钻头的机器，轰隆轰隆地来了。”乐正绫变了神情。
“其中的几个相当讨厌，大喊着建设，周围的树都不见了，只剩下这棵老树了。结果这些家伙连老树也不放过，我们就十几个人抱着树，说什么也不放。到了晚上，我们就派几个在这守着。”

“可是，中间那个最高最壮的突然发起光来，所以到晚上他们也吵吵闹闹的，而且有的大人怕得不得了，木桥没有了，田也一块块地荒了，只剩我们十几个人了。”乐正绫嘴角的弧度完全消失，看不出在想什么。
“会发光，是……发光体吗？”洛天依念叨着。
很快，天空渐渐被黑色包裹。
婆婆已经准备好了饭菜，山肴野蔌，杂然而前陈着。
“哇！婆婆的手艺真好！”洛天依在这里的餐桌上掀起的风暴似乎在乐正绫家里更猛烈。
“这吃货……唉。”
“没事，要吃好，毕竟小绫回来了，还交了新朋友。况且这大灶柴火炒菜，比燃气灶、电磁炉好用多了，炒上这一大桌菜，腰怎么也不疼。”

“嗯……谢谢婆婆。”乐正绫继续享用饭菜。
一顿风卷残云之后……
洛天依拍拍肚皮，擦擦嘴巴，很是满足。
“诶，绫在外面干什么啊……
洛天依偷偷走出门去。
“真是怀念以前啊……这样的星空，那样的歪脖子树……
“绫，你怎么了？”
“没事，依，你不是像听听我故乡的事吗？”
“是啊……请讲！”
“从前，这里是一个非常热闹的村庄，尤其是那边。”乐正绫指向正前方的一片黑暗。
“每到晚上啊，那里就是一盏盏的大红灯笼，一片片的橘黄色的灯光。”

“但是，灯光渐渐消失殆尽，不知道，是哪里的噬光者造访这里，展现特异点呢？”
那一瞬间，洛天依在乐正绫的眼里看到的，像是一个发光体，在向一个将要吞噬自己的噬光者所表露出来的眼神。
“后来，作为噬光者的秘密泄露了，这个村子本来就对发光体诚惶诚恐，有几个人能接受它的天敌活在这个村子里呢？”
“于是，我离开了，一走就是六年。” 
“最高最壮的那个发着光……连老树也不放过……孩子们的话语仍在洛天依耳边回荡。
在那一瞬间，洛天依感觉，噬光者与发光体的界限，在乐正绫的身上，忽然变得模糊了。

夜晚十点多，她们回到了乐正绫的家。
洛天依早已熟睡，乐正绫仍未睡下，而是在米黄色的纸上写着——
这一次，带着依回到了许久未见的故乡。
我在这已经失去了太多，那田埂里埋葬着我的笑声，那枯草里埋没着我的脚印，那老树里则守着我们付出的时光。
幸运的是，这座村庄里的生命力是强大的，即使切除了它的诸多器官，它还在呼吸，青山便是它的脊梁，黑土便是它的皮肤，绿水便是它的血液，那棵老树，树下努力立鸡蛋的孩子们，便是它最有力的心脏。
城市化是时代的潮流，我无法违抗，对于此，我最多只能在这一方纸上嗟叹着，与其以“守望”之名，将自己禁锢与名为“过去”的牢笼中，倒不如做好一个真正的守望者——

记住该记住的，忘记该忘记的，改变能改变的，接受不能改变的。
树绕村庄，水满陂塘。倚东风，豪兴徜徉。小园几许，收尽春光，有桃花红、李花白、菜花黄。
远远围墙，隐隐茅堂。飏青旗，流水桥旁。偶然乘兴，步过东岗，正莺儿啼、燕儿舞、蝶儿忙。