诸君皆有病·十九(无奈朝来寒雨晚来风)4

【温客行篇】
我醒得很晚,醒来时成岭和子舒都守在床前。
“爹爹,你醒啦!”成岭欢喜的笑脸凑过来,把头仍旧一阵阵犯晕的我从榻上扶起来。子舒已起身将紧闭的窗扇吱呀一声推开,透进满室灿烂的阳光。
我吃了一惊,猛地站起,眼前一黑,几乎栽倒在地上。成岭虽然努力想撑住我,可他毕竟还小,身子单薄,气力也不足,竟被我带得摇摇欲坠。好在子舒及时伸手,扶住了我的背心,才将我们父子二人稳住。我伸手攀住他的上臂,努力站稳,抬头便见他眉头紧锁,一脸不以为然地盯着我:“说过无数次酒要少喝,你有一回听话的么?”

我面上一红,低声道:“我知道错了,孩子在,你好歹给我留个面子。”
他给了我一个大大的白眼,一手托住我的肩胛,扶我慢慢坐下,一面吩咐成岭:“去找薄情司的姐姐问一下,我叫厨房煮的粥好了么,好了便端过来。”
成岭脆脆地应了一声,便要跑,却被我唤住,我回头问子舒:“什么时辰了?”
“已经过午时了。”
“这么晚了么?!”我欠身又想站起,语气里不由带了几分埋怨,“你怎么就放任我这么睡懒觉,也不叫我一声……多耽误事儿呀。”
“能耽误什么?”子舒嘁地撇了撇嘴,“偌大一个鬼谷,几千个人,还要你事必躬亲么?”

我被他的话噎了一下,讷讷道:“那我也不能睡到过午不起啊……成岭,你和你父亲都吃过午饭了么?”
成岭转了转眼珠,笑容甚是狡黠:“爹爹,我和曹大哥一起吃的,父亲吃过没有,我可不知道。啊呀,中午的鸡和鱼都不错,我叫人送进来,爹爹你好歹吃两口。”他蹦蹦跳跳地跑了。
我眨眨眼,尴尬地低声道:“夫君,累你中饭也没吃……其实我没事的。”
“又头疼了?”子舒起身,拧了个热烘烘的手巾把儿递过来。
我将整张脸埋进微烫的手巾里,热汽蒸上来,每一个毛孔都被熨帖着打开,那种懒洋洋的散漫便随着金灿灿的日光一起渗进骨髓,一点儿都不想动弹。

凉了的手巾被抽走,另一张微烫的手巾稍嫌粗鲁地覆上我的脸,上上下下擦了个遍,还不住地念叨:“逮着机会就喝,一喝还就醉,这么大的人了,能别总叫人担心么?”
我心中微甜,握住他的衣袖:“夫君,所以,你是在担心我?”
他一窒,神色微变,眼珠狼狈地转来转去就是不看我。我轻声笑起来。他又羞又怒,用力把衣袖从我指尖扯走,将毛巾扔在水盆里,哗啦啦地洗得水花四溅,悻悻地道:“我为什么要担心你?你这么大的人了,难道还照顾不好自己?”
我仰头看他的背影,肩背挺拔,腰身劲痩,每一寸每一分都那么熟悉,是我无数次凝望过的。只不知道,此后我是否还有这样的机会。眼中有微微的热胀,我对着那背影,轻轻地、认真地一字一字地道:“以后真的不喝了,夫君,我会好好照顾自己的。”

我知你不信。但是,子舒,我以后真的不会再喝酒了。
我并不真喜欢酒的滋味,只是心里总空落落的,喝了酒,似乎连血都热了,活泼泼地在血管里冲撞奔流,火烫地灌进心房,将空荡荡的心充满得几乎要溢出了。知觉也被酒麻木了,不论感觉还是反应都钝钝的。我是我,却又不是我。所有的一切,过往、现在或是将来都模糊得像隔着一层厚纸,记不分明,所以也无需再去顾虑。于是便觉得从未有过的快活。
可我现在已经很快活了,不需要酒醉的谎言,就很快活了。
真的。
我不由自主地借着袍袖的遮掩,轻轻地将手掌平平地贴在小腹上,抚摸着掌下微微的凸起,感受着肌肤贴合相互慰藉的温暖。

无论为了你,还是为了她,我都会尽力照顾好自己。如果上天真肯给我将她带来人世的机会,我愿用所有一切做交换。
胃口很差,头也继续疼,从太阳穴到后脑一抽一抽地疼。我忍着胃里微微的恶心,喝完了整整一碗粥。胃里涨得满满的,似乎变成了一个薄薄的巨大水袋,随着心脏的搏动微微地漾动着,碰一下都会炸开似的。然而不是不能忍,至少不再有前两回那种巨浪滔天无法遏止的翻涌感。只要不刻意去想,我几乎便可以忽略。这于我已经是极大的安慰了。我不由得去回忆向来只敢埋藏在心底,不敢去碰触的那些琐碎的往事,比较着之间的不同,似乎一点又一点不同累积起来了,便能给我一个真正不同以往的结果。

但那些不同是真正存在的,并不是我的自我欺骗。
虽然还是恶心,温热的粥水充盈着胃,暖洋洋地熨平了每一个因为饥饿空耗而蹙缩的褶皱,虽然还是有那种满溢感,但是身体却以胃为中心一点点暖起来,整个人像浸润在温水里,有种慵困的倦意。子舒叫人收了碗筷,和成岭坐在一边小声地说话。我懒洋洋地团在鬼王座上打着瞌睡,却被横冲直撞进殿的阿湘吵醒了。快二十岁的大姑娘,眼见着要嫁人了,跑起来还是啪嗒啪嗒的,全没个姑娘样子。小女婿曹蔚宁跌跌撞撞地跟着,被她一路拽进来。我微微皱眉,都说新人成亲前见面不吉利,怎么罗姨也不管管他,酉时便要成亲了,现在还带着新姑爷跑来跑去的。

阿湘却不上前,只管凑在子舒面前嘁嘁喳喳地说着什么。
她大约是不想吵我,但是这种只听得见些许语声,却完全听不清楚对方在说什么的状态却更加令人心烦意乱,不由得人不在意。“你们好吵……”我嘀咕着,烦躁地挪动一下身子。
子舒笑了:“温温,清风派莫掌门在谷外求见。”
“莫掌门?”我一怔。怎么会是莫怀阳?范怀空和莫蔚虚为了观礼,昨天便已到了,还是子舒亲自安置在城中住下的。怎的都过午了,他们还不见人,莫怀阳倒不远千里地赶到了。不用猜都知道,肯定是范怀空叔侄两个人多事传了信回去。可他们不该先碰面么?即便莫怀阳亲至,也该带着师弟和儿子一起来,怎会只来他一人呢?总不会出事了吧?“范师叔和莫蔚虚来了吗?他们两个人呢?出什么事了么?”我换了个舒服些的姿势,漫不经心地追问道。

“可能就是晚来片刻,总得见了人才知道吧?”子舒温言劝道:“你看人家放下身段前来观礼道贺,你不如就遂了俩孩子的愿吧。”
倒……也是。反正是在鬼谷的地头,即使放莫怀阳进来,谅他也翻不出什么水花。我只觉得想睡,眼皮沉得抬不起来,再懒得听阿湘多话,敷衍着道:“我好困啊……你们自己做主吧。”
阿湘欢喜地应声,兴高采烈地去了。
倦意愈浓。意识像是沉在一片深海里,很重,又很轻,糊涂成一片。可为什么,一丝的隐隐的不安竟自海底挣脱开,缓缓浮上了海面。这不安又是为什么呢?我说不清楚,也辨不明白,只觉得越来越心慌,心脏像被什么用力揿着,不肯屈服似的努力挣扎搏动着。殿外一波又一波嘈杂的声浪吵得我原本昏昏沉沉的头剧烈地疼起来,忍不住徒劳地用食指用力按压着勃勃跳痛的太阳穴。

“温温是不是头疼了?”子舒轻声问:“我叫人煮醒酒汤给你喝吧?也不知道你昨晚到底偷喝了多少酒!怎么难受到现在?”
“夫君你好吵啊!”我只觉得心慌气短,但是眼皮却沉重得无论怎样都抬不起来。真的好累。想睡觉,好想睡……可是……可是我明明还有很多事要做的。原本,我以为已经到了该收场的时候。我什么都不在乎,任凭世事如麻,我需要的也不过是一团烈火。可从昨夜开始,一切已经不一样了。我必须得……考虑将来。
真的不该喝酒。
我现在该努力让自己清醒过来。七个月。我只需要七个月的时间。但是车轮一旦开始转动,要想让它停止,我需要花更大的力气。

温客行,你醒醒,不可以再睡了。为了……为了你的孩子……
可为什么醒不过来?
那种由灵魂深处渗出的倦怠,像蜘蛛吐出的黏腻的丝,一匝匝将我捆束起来,织成一整张绵密的网,竟无处可逃。
“哪里是我吵,是外面传来的,要不就让他们停下来?”耳边是子舒的笑,似乎就在近前,又似乎缥缈得像从远远的天边传来。
停?
怎么停?
婚礼不能停……得让阿湘和曹蔚宁尽快成亲,我已经安排了人送他们今晚出谷,只待礼成。
其他的……该不该停?能不能停?

不,得停下来!为了……为了……
到底为了什么?
我似乎陷身在沼泽里,越是挣扎,就陷得越深,深到没顶,令人窒息。
殿外的喧闹声更响了。谁在吵?为什么吵?怎么还不赶快停下来?!“快去!”我在坚硬的鬼王座上挪动着身子,用力呼吸着。那种渴睡却不能睡的焦灼,更令我烦躁。
“父亲还是留下来陪爹爹吧,外面的事情,就交给孩儿去处理。”是成岭。不,不行,成岭,外面危险……可是,为什么我会觉得外面危险呢?这里……这里是鬼谷呀!我在怕什么?我为什么害怕?

“不,我去吧。”子舒的声音永远淡定自若,没有什么能撼动他的理智。
“好的。”成岭乖巧地点头。
成岭……成岭一贯是听话的,也很贴心。他是个好孩子,只可惜,我不是一个称职的爹爹。我能护着他的时日不多了,子舒……子舒……还会护着他么?
我到底在想些什么?
我这是怎么了?
“啊!……”撕裂迷雾和混沌的那声哀嚎,混合着悲恸、愤怒和仇恨,直直刺入我的耳膜,破开脑海中昏沉的倦怠。那声音本该是娇俏爽脆的,可此刻却嘶哑凄切得连调子都变了。可它又如此熟悉,熟悉得令我全身寒毛一根根竖起,一个激灵清醒过来。那是……阿湘!

我猛地站起,身子踉跄着撞在王座前的小几上,一杯尚冒着热汽的茶咕噜噜滚落在地上,细瓷啪嚓碎裂,刺耳的声音沉甸甸地砸在我的心头:“阿湘……夫君……岭儿……你们在哪儿?”我惶然四顾,殿外是混战中震天的杀声和呼号,而殿内的空旷和死寂令我心惊肉跳,残余的一点昏沉和迷糊如烟般逝去。
……
不……
烟……
我缓缓地回过头,小几上一个不大的博山炉正静静地缓缓地吐出缕缕轻烟,气味和缓绵长,清雅宜人,如此的……熟悉。
明明是夏日,艳阳高照。即使是阴森的鬼王殿,也从大梁上方的几排明瓦中泄下灿烂美丽的金色光斑。殿内燃着几十只红色喜烛,烛焰灼灼跳跃着,平添了几分燥热。可我却像被人一脚踢入冰湖,从头到脚,透心的冰寒。

我缓缓地伸手,揭开炉盖。
熟悉的棕色香粉,熟悉的手法……填压的很平、很实,熟悉的图案……拓出的一枝怒放的寒梅,半已成灰。
醉生梦死,好一个醉生梦死。
周子舒,你果然是……周子舒。
真是……冷静果决、算无遗策啊。
你果然没有浪费我给你的机会。
只是……
我的手不由自主地再次贴住自己的小腹。如果,如果昨夜告诉他……他会……
不,想这些干什么。
不曾发生的事,就已经没有想的必要了。

就当你……从来没有存在过。你若有怨,便怪我吧。只望到了地府,阎王能怜你此生不易不公,下辈子,让你投个好胎。
我长长地吸一口气,再吐出来。我知道自己的手在抖,紧咬住的牙关也在抖。可我却仍旧忍不住抽动着嘴角,绽开一个灿烂的笑容——
原来我已经没有改弦更张的机会了,我却还在作我的春秋大梦,自欺欺人,真的可笑,可笑极了。
“爹爹……”细小而发抖的声音从我背后传来。
我僵直着颈项,缓缓转过身去。
成岭哆嗦着,面色惨白地站在鬼王座边,泪花在惊恐睁大的眼睛打着转,却不敢落下来。

我沉默地伸出双手,慢慢张开。他呜咽一声,投入我的怀抱,用细瘦的手臂用力勒紧我的腰,迅速涌出的泪水将我的胸口浸得一片滚烫。这个十四岁的孩子一年中竟然要亲眼目睹两次屠杀,我以为我救了他,却没想到会给他带来更大的不幸。鬼谷此番遇袭,里应外合之下,已无善了之理。覆巢之下,他这只羽翼未生的幼雏还能有逃命的机会么?
但,他又何其无辜。
“爹爹,究竟出什么事了?阿湘姐姐呢?外面怎么打起来了?父亲呢?父亲怎么不回来了?”他扬起被眼泪沾湿的脸追问我,每一个问号都砸在我的心上。

“你父亲,不会有事。成岭,不要哭了,我说的话你要听清楚。”我严厉的语气迫得他止住了眼泪,他怔怔地看着我,不敢再开口,“你就留在这里。无论发生了什么,都不许出声,不许动,听到了么?你记住,你是周子舒的儿子,四季山庄庄主周子舒的儿子。你是被鬼谷劫来的,要用你要挟四季山庄。”
成岭眼中的泪光闪动着,他忽然像是明白了什么,震惊地张大了眼睛:“父亲他……爹爹……”
我冷静地推开他,转身便要离去,衣袖却被他紧紧攥在手里:“爹爹!”
“我不是你的爹爹。你的父亲,是周子舒。”我一字一顿地对他说。

他胡乱地摇着头,口齿不清地争辩道:“爹爹,不是父亲,不会是父亲的。你不要错怪他。你别一个人去,我跟你一起去找父亲。”
我眼眶微热,眼中却干涩一片,抬手摸摸他头顶的小小发髻,手顺势滑下,在他颈侧轻轻压下,只一息,他的身子便软倒了。
扑出殿外,我站在望乡台上方的悬崖上,目之所及,唯鲜血与杀戮。鬼谷恶业无数,却倚仗天险和机关,数十年平安苟且,此刻终于到了倾覆之时。求仁得仁,我不后悔。我本以为我早就见惯生死,能漠视一切,可当我看见莫怀阳将长刀从顾湘背后拔出,带起飞溅的鲜血,我还是忍不住一声又惊又痛的呼号:“阿湘!”

她穿的是嫁衣啊!还有一个多时辰,她就要嫁人了,为什么不能给她留一丝活路?
崖下,莫怀阳微微仰头,浑浊的眼睛里闪过一丝精光,唇角钩起一丝狞厉的笑纹。他垫步追上,眼睛始终冷酷地遥望着崖上的我,手下却是毫不留情地狠狠一掌拍下。那个小丫头被他致命的一掌打得轻飘飘飞出丈余,趴在地上。她两只手上尽是黏糊糊的鲜血,软得连自己的身子都撑不住。可她还不死心,挣了几下,却终于伏下,死死咬住的牙关颓然松开,发乌的鲜血混着被震碎的内腑喷涌而出。只一瞬,她的眼睛就黯淡了。
我将她软趴趴的身子从尘埃中捡起来。她在我怀里倒着气,大口大口的血不间断地从口中呛出,止都止不住。可她已然灰黯了的眼睛,却始终追随着莫怀阳杀入人群的身影。

“主人……”她呛着,咳着,声音低弱,却坚持:“他……他杀了曹大哥……你替我……替我杀了他……我从来都没有求过你什么,主人……你替我……”
我抱着怀里小小的她。我听见自己的声音在发抖,我听见自己许诺说一定替她杀了莫怀阳,我听见自己一声陌生的哽咽,我听见自己叫着她的名字哀哀地嚎叫着,热烫的泪水如雨般滴落在她染血的脸上,将斑驳血迹一点点冲淡晕开,我才意识到,我在哭。
小时候衍儿体弱多病,总是会哭。我是哥哥,得照顾他。我不能哭。
母亲和父亲死在我的面前。我没有哭。

亲手把我的孪生弟弟打下了悬崖。我没有资格哭。
我在鬼门关杀了三进三出,手上沾满了鲜血和罪孽。哭又有什么用呢?
我在鬼谷长大,在鬼谷经历了一切,我以为我的心和我的血都被冻结了,是永远也化不开的冰原,哪里还有供给眼泪的能力。等我接二连三失去了自己的孩子时,即使心里痛得剜心透骨,我却没有想过要哭。一切不过是报应,是我应得的,当年既已做了选择,现在又何必后悔?
我竟不知道此生我还会流泪。
“谢……谢谢……主人,你要好好保重……”她得了我的承诺,终于安心了,散开的瞳孔茫然地望向我,黑沉沉的,染血的唇微微翘起,现出一个释然的笑,像往常一样甜甜的:“阿湘……要走了……我要去找我曹大哥……那个傻子……他……他在等我……”

她的眼睛慢慢阖上了。
我的心和我的手臂一起重重地沉了下去。
臂弯里的那张脸既熟悉又不熟悉。她今天要做新嫁娘,开了脸,皮肤光洁细滑得像剥了壳的鸡蛋,赫然有了女人的柔美,不再是我看了十几年的那个咋咋呼呼的小丫头了。
她当年被我捡到的时候胆子很小,后来却不知怎的成了个野丫头,天天上蹿下跳,没有停的时候。看着她,我总忍不住想起路边随处可见一蓬一蓬的马兰花,看着不起眼,可即使被马车压倒了,被人踩断了,没几天也能缓过来,开满一小簇一小簇的紫花儿,俏丽又张扬。我想她这一辈子都能活得像马兰花般没心没肺、自由自在,到老了白了头发还能扯着曹蔚宁的耳朵骂他老不死的。她说自己命贱,禁活。她当年为了猎杀恶鬼,被踩断了腿,前胸和小腹戳了三四个对穿的窟窿,都以为她活不过来了,她躺了整整二十天,终于睁开眼睛对我甜甜地笑,还叫我别担心,她没事。

还有那一头乱蓬蓬的头发……小时候她过得苦,到了十二三岁时,还是一头稀稀疏疏的黄毛,没想到后来却养出了一把丰厚的好头发,乌黑油亮,又直又滑。她顶爱惜了,无数次在我面前炫耀。她怎么受得了自己这么狼狈的样子?
还有她的嫁衣。比孔雀翎羽还要浓丽的黛绿色,阳光下似乎有粼粼的波光。她穿着那么美,乌发红唇,粉白的脸,笑容比马兰花更娇艳,也终于有了女儿家的羞涩。
恍惚间,我觉得她又张开眼对我笑了。
她怎么可能就死了呢?
可是我颤抖着伸出染血的手指,摸到的却是完全失去了弹性的皮肤和松弛的颊肉,还有熟悉的冰冷,一刻比一刻更冷的寒意直渗入了我的骨髓。

傻丫头,你当年跌跌撞撞硬要跟在我身边,口口声声说我救了你,要一辈子为奴为婢服侍我的时候,你可曾想到会有今天?!你若是知道今天是我的自作聪明自以为是害死了你和你的曹大哥,你会不会后悔?
我曾自认平生所做选择从不后悔,可今天,我却后悔了。
我后悔自己过于托大。
周子舒……难道三年相处,软语呵护,于你尽是做戏?我本以为你对我多少也有些情分,看在这点情分上,总也能让我过了今天,让阿湘得偿所愿与曹蔚宁结为夫妇。阿湘不是恶人。她只是个小丫头,无意中沦落鬼谷。她来不及为恶,也从不曾为恶,她只是个跟在我屁股后面,被我呼来喝去的小丫头。无论鬼谷的哪笔恶债也算不到她头上。她是这个人间地狱唯一清白的人。

我不过想满足她的心愿,让她嫁给她喜欢的人,过一辈子简简单单平平凡凡的日子。
可我真傻啊。
横竖他们两情相悦,我又何必在意这些仪式。难道不拜堂不入洞房,就过不了幸福美满的好日子么?我怎么就傻到相信曹蔚宁的话,以为莫怀阳真的是个君子,傻到会同意他们两个成了婚以后还回清风派?我又何必穷鬼谷之力借成亲摆排场向清风派施威?
我就该把她和曹蔚宁远远送走,最好送到没人认识鬼谷、没人知道清风派的地方。
今天是她成亲的好日子啊!周子舒,她不应该死,更不应该死在今天!明明是算好的良辰吉日,怎么就反而送了她的命?

原来正道武林的除恶务尽……如此干脆,如此凌厉,也如此残忍。
也对,自古正邪不两立,正如冰炭不能同炉,我怪不得你。
我只怪我自己,以为大局在握,就贸然行事,却平白害了阿湘,也害了曹蔚宁。
我将阿湘与曹蔚宁搬到孟婆亭的高墙边,让他们并排坐着,头靠着头,肩并着肩。他们阖着眼睛,似乎只是忙得累极了,小憩片刻。曹蔚宁温和俊秀,阿湘娇俏可人,实在是一对璧人。曹蔚宁的喜服只沾了些灰,拍拍就干净了。可阿湘,她一身簇新的黛绿色锦袍在满地血泊和砂石中滚得面目全非,怎么拍打都没有用。我只能给她拉整齐衣襟,抚平褶子,又用手指勉强梳通她鬓边的乱发,将落在地上被不知谁踩扁了的凤冠轻轻放回她的发上。

阿湘,小曹,黄泉太冷,切莫独行,礼既已成,可期来生。温客行送你们一程。
扬手,上方高悬的丈许红色纱幔被我划开,杂着大团大团的织金钱纹喜气洋洋地缓缓飘落,犹如一朵彤云,一段红霞,映得一对新人脸上俱是容光焕发,也沉入我的眼底,带起淋漓的赤影和血光。
眼泪终于停了。
这是我此生第一次流泪,大约也是最后一次了。
一切恩爱会,无常难得久。生世多畏惧,命危于晨露。人生虽短,一切却总有了结的时候。
周子舒。
你我等的,都不过此刻。

小哭包 1v2 晚风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