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例星龚事】山河承客行·第二十一章

“鬼主归来！”
“诸邪避退！”
“诸鬼归位！”
沉寂了许久的鼓声重新响起，所有鬼众分跪两旁。
温客行一身红衣，负手行过，群鬼低头。
一如从前。
只是这回，他身边没有缀着小尾巴。身后十步之外，跟着罗浮梦和剩余的十大恶鬼。
“恭迎鬼主归来！”
温客行斜坐在鬼谷谷主的位置上，扫了下面一眼，微微抬起下巴：“起来吧。”
“谢谷主！”　
十大恶鬼暗中交换了个眼色，也像从前般分两边站着。　
“老无常。”
无常鬼心中一跳！连忙躬身：“在！”
温客行似笑非笑的看着他：“外面好玩么？”
“老无常……呃……”无常鬼从不知自己竟然能这么笨嘴拙舌，脑中思绪百转。
他不知道温客行跟蝎王达成了什么交易，本来蝎王用秘药控制了十大恶鬼，如今却把十大恶鬼交还给温客行……从前他们在温疯子手底下便提心吊胆，到蝎揭留波手中更是生死不由人。如今再回到旧主手里，想到温疯子从前……他大着胆子往上抬了一眼，对上温客行含笑的眼，更加喏喏。

“怎么？你们操办喜丧，绝了丹阳派的后，灭了镜湖派的门，杀了泰山派掌门还公然抛尸挑衅五湖盟。出谷至今，前前后后灭了得有十几个门派……”温客行把十大恶鬼一个一个看过去，“整个江湖都快被你们搅得天翻地覆了，这还不好玩么？”
“谷主恕罪……”
温客行看到谁，谁便低下头去。温客行越是夸，十大恶鬼的面色就越是不好。到最后，开心鬼扛不住，索性哆哆嗦嗦的跪下了，他这一跪，连带着老无常和食尸鬼也都跪下，剩余鬼众齐刷刷的又跪倒一片。
等到整个鬼谷的人都跪下了，静默的听不到一点声音时，温客行却不再施舍他们半点目光。他一折一折的展开春生扇，目光随意的在扇骨上逡巡。半晌，仿佛又想起一件事来：“本座允许青崖山三千鬼众破誓出谷，本是为了捉拿吊死鬼那厮。夺回他偷走的琉璃甲。”
“如今……吊死鬼呢？”
温客行的声音不分辨喜怒，众鬼却把头压得更低了。
“本座的琉璃甲呢？”

十大恶鬼都暗自握紧了武器，以为温客行要立刻发难！可别说不打得过温客行，他们身上都中了蝎王的毒蛊，就算逃得过今天，又能活得过几时？
“好了，”温客行折扇一收，十分无趣地道，“大敌当前，本座没心思跟你们一一清算。留着你们戴罪立功吧。”
“谢谷主开恩！！！”
等温客行的身影消失在众人面前后，无常鬼等人才敢正常出气。面面相觑间，都有死里逃生之感。
鬼谷的一切都是冷冰森然的。
温客行靠坐在座，铜镜照着他红衣皓腕，宛如鬼魅。
方才不小心勾着他的头发的侍女被他遣了下去。他其实并未动怒，只是那侍女自己就已经把自己吓个半死。闹得他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险些以为自己变得面目可憎了起来。
他真有如此可怖吗？
温客行仔细打量着镜中的自己，忽地莞尔。　
是他在人间呆得太久，险些忘了这里才是他生长的地方。这里没有光，只有以武力和杀戮铸就的绝对权力。

怕是对的。　
一个不会让人感到恐惧的鬼谷谷主，也就死到临头了。
李承鄞，你若在此，会不会也觉得现在的我很陌生？
温客行阖上眼，试图在脑海中描摹他的人间。上京那些他喝过的酒，吹过的风，晒过的太阳……那些，温暖得像一场梦。　
熟悉的脚步声渐渐走近。
一双秀致的手重新拾起方才侍女放下的梳子，温柔的替温客行梳理起头发来。
温客行眼尾舒展，微微上翘：“罗姨。”
温客行无疑是好看的。大抵更多承袭了来自父亲圣手甄如玉的容貌，温客行的俊美亦是温润如玉的。剥去鬼谷谷主这个令人闻风丧胆的名号后，甚至令人一见就倍感亲近。
“阿行……”罗浮梦恍惚想起了他幼年的模样，声音中充满感情，“你为什么又回来了？为什么不走？”
温客行睁开眼：“罗姨，你八年没有这样唤过我了……”
罗浮梦顿了一下，仿佛被提醒了什么，面容露哀色：“谷主恕罪，我一时失言。我知道，自己不配这样叫你。”

“蝎王……已经用醉生梦死，抵消了孟婆汤的功效。如今我什么都想起来了。当年在神医谷，是你父母对我悉心照料，百般开解。他们对我，不仅是医患之德，更是雪中送炭的恩情！可是我……我悔恨自己并没有把他们救下来……还好，还好我把你给救下来了。但是我没能好好的照顾你……”
“罗姨，你的恩情我铭记在心。”温客行垂着眼睫，把所有心思都敛在眼底。
“我实在不明白，你还要回到这个忧患之地干嘛？”罗浮梦停下手中的动作，越说越担心，“满江湖都传言你已经死了，从此脱身做个逍遥自在的人不好吗？为什么偏偏要在这个时候回来？你知不知道赵敬……”
“罗姨！”温客行打断她，抬眼与镜中的她对视，“就是为了赵敬，我才非回来不可啊！”
“当年，赵敬索要琉璃甲钥匙不成，对外透漏了我爹娘的行踪，这才引来了鬼王。”
“你……你都记起来了？”罗浮梦哑然。
温客行要报仇，她没有理由也没有立场去劝阻他！可是，以如今鬼谷之力，就算拼个两败俱伤恐怕也不是赵敬的对手。她如何能眼睁睁看着这个孩子自行绝路？

“我跟蝎王达成协议各取所需，你和千巧身上的毒蛊已解，不必再受制于他。”温客行收敛了方才的一丝温情，不容置喙地命令道，“罗姨，薄情司内大多都是你收留的伤心人，武艺平平，留下也是拖累。明日起，你带着她们分批出谷，散作暗哨，打探五湖盟和其他门派的消息。没有我的命令，不得擅自行动。”
“……是。”
罗浮梦退下后，叶白衣不知从哪里冒出来：“小怪物，你都这么口是心非的吗？”
温客行心情不好，并不搭话。
叶白衣又道：“你怕打起来殃及到她？”
温客行抿了抿唇：“若非如此，罗姨不会离开鬼谷。”
“你先支走了你身边的小丫头，又把真正关心你的人调出鬼谷……”叶白衣沉下脸，“你到底想做什么？”
“报仇啊。”
“只是报仇？”
“怎么，你不信我？”温客行转过头来看他。
叶白衣皱眉。
时至今日，桩桩件件由不得他不相信温客行所说的真相。若非愧对甄家夫妇，若非温客行要亲手向赵敬复仇，他早就亲手取赵敬狗命了！

可是直觉告诉他，温客行要的并非如此简单。
“不杀了他，你能甘心？”
叶白衣指的是，温客行答应蝎揭留波要留赵敬的命的事。
温客行与蝎揭留波达成协议的前提便是，留赵敬一命任由蝎揭留波处置。可温客行与赵敬乃是血海深仇，凭这小疯子的性格，能轻易饶过赵敬的狗命？
“杀他？”温客行挑起一抹凉薄的笑意，“一剑杀了他，岂不便宜了他？”
“老怪物，你不懂。杀人，是这世上最简单也是最容易的事情。”
“赵敬这一生，追名逐利，不择手段的往上爬……如今他已登极，成为五湖盟朱主，武林盟主。”温客行眼中透出彻骨的恨意，“我偏要他在天下人面前跌、落、云、端、身、败、名、裂！”
叶白衣自负武功，却难以厘清人心。
“温客行，赵敬罪有应得，你要报仇我不拦你。”叶白衣郑重道，“但你若伤害无辜，无论你是谁人之后，我不会坐视不理。”
温客行无辜道：“你放心，我还要做一件好事呢。”

温客行说好事，那一准不是什么好事。叶白衣脸色都变差几分：“什么事？”
“假死之后，你曾亲眼看过镜湖派遗孤手上的信。如今他跟随沈慎在大孤山派习武。”温客行似是累了，单手支在下巴上想了想，“攻打鬼谷是武林盛事，大孤山派不可能置身事外。”
“我给他们一个可以亲手报仇的机会。你说，这算不算好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