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小说】再会，回忆里的你

1
“呀……我想想，记忆交易所在这个方向——”莫尼辨认了一下周围的商铺，领着身旁的后辈朝着记忆里的方向走去。
“前辈不是经常来吗……怎么看上去比我还路痴啊。”那孩子抬头看了一眼莫尼，小声嘟囔道。
莫尼突然停下脚步。后辈一下没能反应过来，差点撞到他身后。
“怎、怎么了前辈！突然停下……”
“听好了……”莫尼压低声音，半回过头盯着他，脸上的表情突然严肃了起来，“这就是……记忆抽取的副作用喔。连经常去的地方都记不得……之类的。”
“！？”
“噗。”莫尼一下没忍住，笑出了声，“你那是什么表情……好啦好啦，和你开个玩笑。我不是一开始就和你说了我是路痴吗，更何况我也没你想象得那么经常来啦。”
一点都不好笑！后辈在心里吐槽道。
“不过说起来啊，最近小道消息说，那两家公司似乎在实验什么新技术？就是DL2的厂商和它的那个对家，叫什么来的我忘了。”莫尼托着下巴，若有所思的样子，“好像是‘记忆主体认知模糊化’和‘个体间记忆移植’什么的……听说一些人道主义协会正在抗议呢。嘶，难道说，其实我并不是个路痴，只是被移植了路痴的记忆！？”

“前辈……”后辈苦着一张脸，“你就别吓我了！”
“嘿嘿。”莫尼笑着招了招手，示意他跟上，“走吧，从这里坐扶梯去地下的购物街。”
“那个，前辈……”他犹豫再三，还是问出了口，“记忆交易……这种事情真的存在吗？用一些边边角角的无用信息，就能卖那么多的钱？”
“还是很在意吗？这是你第三次问这个问题了。”
“是、是吗……”
“……”莫尼回头看了他一眼，轻笑一声，“存不存在啊……说到这个，去年我刚接触这件事的时候，也一直抱有怀疑，怀疑它是不是真的存在。哪怕是已经做过几次、钱也确确实实到了账上，还是有些不真实感。总觉得什么都没做，只是戴上机器再摘下，就拿到了一笔钱。”
“那前辈又为什么要去呢？既然这么怀疑……”他忍不住问道。
“答案不是显而易见的吗。”莫尼眨了眨眼，“当然是缺钱啦。”
他摸了摸鼻子，回忆着什么的样子：“我当时啊……”

等等……当时是……从谁那里得知这件事的？莫尼挠了挠头，无论如何都想不起那时候的事情了。去年的八月份……八月份的哪天？在哪里看见的？
“前辈？”见莫尼的讲述戛然而止，那孩子试探着呼唤了一声。
“啊、咳咳。总之，在接触到这件事情后，我也是做了很多的调查的。你应该也有那个账号吧？忆你论坛的里版。那个时候，我在论坛里潜水观察了很久，甚至找同学借了个程序，观察有没有被管理员秒删的帖子之类的。虽然当时我不太愿意承认，但是起码就我观察到的来看，这种交易虽然不合法，但是对身体来说应该无伤大雅。”
“这样啊……”
“潜水了好多天，最后的几十块也用完了。当时自顾自地想着不给家里添麻烦嘛，一咬牙就坐车来了这里。”莫尼朝着角落里一家不起眼的打印店扬了扬下巴，“喏，就是那里。走吧。”
走进店里，那些被来往人流掩盖的机器噪音和油墨气味忽然就变得明显了起来。打印店的老板似乎和他熟识，笑着挥了挥沾上油墨的手就继续忙碌起来，算是打过招呼了。

“别看了，不在这。”莫尼特意留意了一眼门口，确认没人注意后，这才带着他走进被书架遮挡的小门。
“这个地下街还能再往下吗……”这条楼梯又狭窄又陡峭，头顶的灯泡也蒙上了厚厚的灰尘，发出的光昏昏沉沉，看起来还不如不开。所幸一侧的墙上装着扶手，他也顾不得脏，小心翼翼地跟在莫尼身后。
“据说原本是储物间？我也不清楚。”没过多久，楼梯就到了尽头，“到咯。老板——现在有空吗？”
“哦，是你啊。”老板瞥了一眼楼梯的出口，托了托眼镜，将手中的报纸放下。
“明明做着交易记忆这种黑科技的勾当……每次看到你的时候你还是在看报纸这种复古的信息载体啊。”莫尼笑着调侃道。
“什么话，我虽然已经是大叔了，但也没到和现代社会脱节的程度。什么时候报纸都算是复古了。”老板对着莫尼身旁那个孩子打了个招呼，“这孩子就是你上次推荐的新人？”
“总不可能是警察吧。啊……稍等。”莫尼摊了摊手。正想继续说什么时，口袋里的手机振动了起来，联系人备注写着“千翎”。

“前辈还有事的话，就先去吧。”那孩子主动说道。
“那我就先走啦？”莫尼不好意思地笑笑，然后转头看向老板，“好好给他说明清楚，可别坑他啊。”
说完，他就转身上了楼梯，一边接通电话一边向入口小跑。
“……”老板朝着莫尼的后辈招了招手，“来吧，先把这个协议看一看，我也给你简单说明一下。”
“喂？听不清楚啦……我在地下街，信号不好，断断续续的。”莫尼朝着来时的方向快步走去，没讲几个字就放下手机确认接通情况，努力向友人说明这边的情况。
“你等等……我马上就到地面……什么嘛，信号好了就给我挂了。”原本打算顺着扶梯一路跑上去的莫尼停在了一半，看着手机上“通话结束”四个字一阵无语。
“算了，待会儿再说吧。”
扶梯缓缓地运作着，把莫尼从地下带回地表。明媚的阳光照在他的脸上，即使拿着手指遮挡也一时间无法适应。但他将手指打开一个极小的缝隙，澄澈的蓝天就透过这个缝隙映入他的眼。

“天气真好啊……”
2
春夏交接之际，气温时高时低，今天就属于突如其来的高温。昨天出门上课时披着的外套还堆在床脚，现在却已经要打开空调来缓解燥热了。
“好饿……早饭没吃的惩罚啊……”莫尼摘下耳机挂在架子上，随手从一旁的盒子里抓出几粒糖。
“哦！这次有稀有款柠檬味——今天抽卡运气会不会很好呢……”轻轻一扯，拧紧的糖果包装便旋转着打开，露出里面小巧可爱的黄色圆球。
“午饭前又吃糖。这样饭会吃不下的哦。”
在把糖送入口中的前一刻，似乎有个熟悉的声音又在耳边念叨。
“……”莫尼的动作忽然僵住了。散乱的头发低垂下来，看不清他此时的表情。
沉默了许久后，他慢慢把糖的包装按照原本的样子拧好，放回那个盒子里。
“呼……”简简单单的动作仿佛对他来说是什么艰巨的任务。做完这些后，他用力地靠在椅子的靠背上，面无表情地盯着天花板，一动不动。

“我知道啦……”
过了许久，他才轻叹口气，用口型回复道。
其实他也想试着自己做一次饭的，但奈何自己与厨房最深厚的关系也不过就是烧水泡面而已。架子上的调料罐大半都积了些灰，打开冰箱也只有边角里的冰格和可乐，甚至连火腿肠和鸡蛋都翻不出一个来。
“真的是……”莫尼无奈地掏出手机，熟练地点开外卖软件，在琳琅满目却又没什么食欲的宣传图里翻找起能入口的东西。
“今天——又是——吃外卖——”他无端地自言自语起来，声音在这间对一个人来说过于空旷的屋子里显得那么寂寞。
扣款信息照常弹出，他也照常顺手划掉。
“等等……”他眯了眯眼，总觉得刚才看见的数字有点不对。他点开收件箱，最新的一条扣款通知里，余额只剩下了三位数……有两个数字在小数点后面。
“又没钱了啊……啊，也是，上周去了隔壁省的花展旅游来的……”他咕哝了几句，挨个点开自己的支付软件，但全部的余额加起来也就十块出头。只吃泡面的话，倒是能过两天。

吃完这份外卖就再去一趟那边吧。反正今天一整天都没课。
自打之前旅游了两天回来，他已经一周多没出门了。出发前收拾行李时多少顺手整理了几下，这又是好些天的乱堆乱放，床上还有能躺人的地方已经是谢天谢地了。
“耳机……耳机去哪儿了……”他将床上的一大堆衣服一件件拎起来检查口袋，被子也反复抖了好几次，结果最后在床垫的缝隙里找到了卡在其中的耳机盒。打开一看，里面却只有一只耳机。
“尤伽，另一边耳机在……”莫尼的声音戛然而止，复杂的情绪再一次涌了上来，“……唔。”
他将盒子放在一边，默不作声地趴了下来，借着手机的光在床底寻觅。
“啊，找到了……”他一把把床底的物体拿了出来，“不过这只袜子是什么时候掉下去的……算了。回来再洗吧。”
莫尼简单整理了一下自己的衣服和头发，确认无误后，提上系好的垃圾袋下了楼。他不禁在心里感谢了一下保洁人员，如果不是他们每天打扫楼道时会顺便把自己放在门口的垃圾带走，这间屋子恐怕就要变成蟑螂窝了吧……

明明以前不是这样的。
“呀，小莫尼。”路过便利店时，店主注意到了他，朝着他招了招手，“感觉好多天没见你啊。又宅在家里了？”
“啊……没、没有。”莫尼努力挤出一个笑脸掩饰尴尬，“大概是因为最近出门比较早，老板你还没开门呢。”
“大学生了还要那么早起吗？课程真是紧啊……”
“是、就是说啊……”
“不说那个了。你很喜欢买的那个糖，最近进货的时候进了新的口味。要试试吗？”
“啊，好呀。”莫尼掏出手机，轻划几下打开付款码。
“这次就不用啦，算阿姨我请你的。”老板乐呵呵地递来两包糖果，“还有事就赶紧去吧，就不浪费你时间了。记得也要和同学分着吃啊。”
莫尼的表情很明显地僵了一下，虽知道无可厚非，但还是在心里小小地抱怨为什么她提到尤格尔时会是那样一副毫无关心的表情。不过他还是很快换上平常的笑脸，点了点头接过。
“早啊老板。还是之前那种烟，然后再拿两瓶水。刚才那个小孩是你孙子？”

“我家那臭小子要是能和这孩子一样就好了。”老板摆摆手，笑了起来，“这孩子从上大学开始就自己一个人搬到这边租房子了，就比我开店晚几个月，算算也有快三年了。我孙子啊，要是也能像他一样独立，那也用不着我们这些做家长的三天两头操心咯。”
还是不习惯啊……莫尼坐上了地铁，这个点人流量不大，但他还是找了最边角的座位，紧紧地靠在扶手上。他的嘴角带着微笑，但眼里却写满了几乎要溢出来的落寞和疲惫。
到站提示一声接一声响起，身旁的乘客也一个接一个更换，只有他还保持着原本的姿势一动不动。在一起生活的时间太久，甚至连下楼丢个垃圾都巴不得是一起提着。他们的出行路线百分之八十都和这条地铁线路绑定，地铁在每个站的停留，他不看也不听都能知道到了哪里，也能脱口而出某天他们从这一站下车后大致的行程。如今路还在那里，地铁在沿路行驶，他乘着地铁，回忆在身后追着他，另一个身影却已经停在了路上。
这站下车左拐，然后走上那个购物中心，是与尤格尔的初遇。这站下车，在候车室最靠柱子的长椅上，他把一袋零食落在了那里，后来还特意坐了两站回来拿。这站下车换乘公交143路，本来该去吃晚餐的，但因为太累了，一直睡到了终点站被司机叫醒，因为太蠢了，他硬拉硬拽着打算等下一班车的尤格尔上了计程车。然后是这一站……

是尤格尔最后去到的地方。
莫尼身体一颤，即使他不愿去回忆，那混沌般的一天还是抓住机会缠上了他的脚踝，一瞬间就把他拽入泥沼。
3
那是一年前的七月九日，他永远记得这个日期。
莫尼缩在沙发的一角，叼着冰棍，百无聊赖地划着手机。客厅里的电视上加载好的电影停在了开头的位置。午饭后，他本来打算和尤格尔说好了一起看半夜不敢看的恐怖片的，尤格尔却突然接到了社团里一个学弟的电话，抱怨为什么约好了购置社团物资又放他鸽子。
“你和人家约好了吗？”
“青，买东西的事情不是交给你和……他转交给我了？我没听他说啊？……这样吗，好吧好吧……那你在原地等我一会儿，我尽快来。”
“怎么说？”
“原本去买东西的那个家伙……突然把任务推给我了？而且别说商量了，通知都没通知一声。莫尼在家里稍等一下哦，你的尤伽很快就回来。”
——说是很快回来……结果都快到晚饭时间了。什么东西要买那么久啊，他们社团的购物清单这么不清不楚的吗……

这么想着，莫尼狠狠地咬了一口冰棍，拨通了尤格尔的号码打算催促。
“喂，尤伽，你们什么时……”
“您好，您是这位先生的亲友吗？”对面响起了一个陌生男人的声音，打断了他的话。
“……诶？是、是的……”
“是这样，这位先生两小时前遭遇一起交通事故，因为身上并未找到证件，暂时联系不到家属。您方便的话，可以请您尽快到市中心医院吗？”
“……我、我知道了……”
莫尼的眼神有些空洞，突如其来的消息如同一记重拳，将他狠狠地砸入地底的冰窖。他甚至都不知道自己是怎么行动起来的，等反应过来时，出租车司机已经一遍又一遍地提醒他已经到医院了。
等待电梯的时间长到如同跨越世纪，他只一心想着要尽快到达尤格尔的身边，在电梯间一动不动只会让他的焦躁成倍成倍增长。过于剧烈的情感催动着他连滚带爬地冲上楼梯，以极其狼狈的样子被自己绊倒在紧闭的手术室门前。
然后呢？然后他能做什么？嘶吼？祈祷？痛哭失声？

汹涌的情感如海潮般翻腾，以原封不动的姿态将他吞没。
“……先生？先生？你还好吧？先生？”
“啊！！”莫尼仿佛受到了什么剧烈的刺激一般，猛地抬起头来。泪水和汗水混在一起，将他几乎从头到脚地打湿。他不受控制地粗喘着，惊魂未定的神态如同刚被捞起的溺水者。
“先生……？能听到我说话吗？您需要什么帮助吗？”乘务员似乎也被他的表情吓了一跳，不过她很快调整过来，关怀地问道。
“我刚才……”莫尼抹了一把流入眼睛的汗水，这才注意到自己现在就如同一只淋湿的落汤鸡，衣服头发都黏在身体上，很是难受。车厢内不多的乘客全都将视线聚集在了他的身上，神色或担忧或嫌恶地小声议论着。
“我……没什么，老毛病了。我身上带了药，别担心。”他努力地挤出一个难看的笑容蒙混过关。
“这样……如果您需要什么帮助的话，随时联系我们工作人员。”
“嗯……谢谢。”恰好此时地铁到站，莫尼朝她感谢地点了点头，起身离开。

虽说在这样转热的天气，容易出汗的人全身湿透也不稀奇，但很少会有像他这样、几乎是从水里捞上来的。再加上他那混杂着各种情绪的表情，自然而然地吸引了一路上许多人的目光。
“啊……”莫尼重重地靠在公共厕所隔间的门上，身体无力地滑落，跌坐在还算干净的地砖上。他下意识地想从口袋里掏出烟盒，却只摸到了两包糖果。是先前那个阿姨给的，已经被他的体温捂得微微融化。
这么说起来，上次抽烟还是在……高二？对，高二下学期。校服口袋里的烟盒里被尤格尔装满了糖，以至于他想坐在马桶上偷偷抽一根的时候，打开盒子只看见了五颜六色的糖果，和插在正中间的小纸条。
“没收♪”
4
“老板？在午睡吗？我来了。”莫尼见地下室内空无一人，稍微提高了点音量。
“你先坐会儿。这边在帮其他客人做呢。”房门虚掩的里屋传来那个大叔的声音。
“哦。”莫尼随口答应一声，却没有安分地坐下，而是在这些货架前仔仔细细地来回看着。虽说已经把店开在了地下室，也有上面的打印店作掩护，但毕竟也是非法的勾当，光明正大地放在客厅中间总不太好。

不过比起记忆操作，这几个货架上摆着的可就是正儿八经的合法商品了。除了一些内容各异的记忆存储芯片外，竟然还有几台DL2。
Dream Launcher II，通称DL2，特化于播放记忆的民用完全潜行机器。在他的印象里，市面上只有这家公司的此系列产品获得了生产许可。这玩意儿他在忆你论坛和网络上见到了无数次，今天还是第一次见到实物。
究其原因，说到底还是需求低产量小价格还不低。虽说记忆存储芯片只有搭配DL2才能沉浸式播放，甚至能在代入记忆主视角时将感官信息都同步到自己身上；但如果没有那么极致的体验追求的话，只需要另买一个价格亲民的转译器连接到自己已有的设备上，就能在选择视角后像看视频一样播放这段记忆了。因此，说是民用，其实几乎没有人会买，更多还是用于一些心理类的医疗场合辅助治疗。
真的有人会来这里买这个吗……莫尼在心里无声地吐槽。
货架上的东西除了这个也没什么吸引他的了。见房间里还是没传出点动静，莫尼干脆走了进去，看着老板操作机器。

“说起来，我都还没仔细看过，原来这机器是这样用的啊。”莫尼看着老板熟练地在控制终端操作着，“好复杂。我还以为就像剪辑视频一样。”
“记忆哪里是那么简单的东西。这个界面看着东西多，其实已经是高度简化版了。”老板的视线不断在标注着“视觉”“嗅觉”“听觉”等备注的一大堆窗口间移动，监视着一堆莫尼看不懂的数据，“你哭了？”
“你怎么……你怎么知道……”莫尼有些惊讶。
“听上去像。”老板瞥了一眼莫尼的脸，轻笑一声，“还真是啊。眼睛都是红肿的。”
“……那种事情无所谓啦。”莫尼撇撇嘴，对这个看不懂的界面失去了兴趣，干脆坐到一旁，“……老板，待会儿能把我把最近一段时间的负面情绪清理一下吗？即使不能卖钱，从报酬里抽出一点当做清理费也好。”
“你怎么又……”老板顿了顿，尽可能自然地更改措辞，“我是说，你怎么……会觉得不能卖钱。一开始就说了，越强烈的情感标价也就越高，负面情绪当然也包括在内。”

“这样啊。”莫尼出神地在想着自己的事情，并没有注意到老板话里的问题。
“好了，来做准备吧。”老板输入断开连接的指令，轻轻地把罩在那人脑袋上的头盔状机器取下。莫尼看到，那人的状态并不是如他以往所想的那样陷入睡眠，而是如同植物人一般，面容呆滞地睁着空洞的双眼。
简直就像是失去了灵魂一样啊。莫尼不禁这么想到。
在断开连接后，他也很快回过神来，双眼与面庞都重新变得灵动，如同失去的魂魄又再次注入到了这具身体里。
莫尼躺在了那人先前的位置上，调整呼吸，放松全身。而老板在做完付款之类最后的步骤以后，再次走回到了这张躺椅边。
“这次的内容就和之前电话联系的时候说的那样？”
“嗯。”
厚重的头盔包覆住他的脑袋，世间的一切仿佛在那一瞬间消失无踪。
什么都没有。或者说，什么都在，但是什么都无法记住。流过耳旁的声音、吹在小腿上的冷气、头盔的缝隙里透进来的光……信息照常传达给他的感知，却无法形成任何记忆，只能在恢复意识后留下一个“听到过声音”或者“看到过光线”之类的印象，仅此而已。

虚无的世界里，连时间的概念都被抹去。摘下头盔时，莫尼只觉得自己像是在半梦半醒的状态下度过了无限长的时间，但其实只过去了不到半个小时。
每次结束后的几分钟里，这种恍惚的感觉总是令他感觉被一层无形无质的障壁隔开了与世界的联系，很难受。所幸，他在忆你论坛上也时不时会见到类似的求助帖。既然是相对普遍的现象，他的心里也就释然了些。
“感觉如何？按照你的要求，已经帮你清理完了。”老板拿出手机，确认支付后将钱打到莫尼的账上。
“什么清……好多！”收款通知打断了莫尼的疑惑，他一下没搞懂为什么这次的金额比以前多了近一倍。
“系统自动判定的数据量，我只是照规矩给钱而已。”老板见他已不记得，也没有解释。但他也不算说谎，只是没告诉莫尼这么高的数据量的原因而已。
“唔呃……！”莫尼用力地伸了个懒腰。乘着扶梯到达地面时，恰到好处的微风迎面而来，让他的心情无比舒畅。他也不知道为什么，好像每次做完记忆抽取都会觉得有种说不出的清爽感。

难道说记忆其实对人类来说是累赘吗？莫尼无端这么想到，不由得笑了出来。
正当他准备就近逛一逛，顺便找家餐厅解决晚饭时，不远处的一个少年吸引了他的注意力。那孩子应该是双腿不便，坐在轮椅上，艰难地够着掉到地上的小钱包，但每次都只差一点才能碰到。
“都没人帮个忙的吗……”莫尼皱了皱眉，小跑着上前去，将钱包捡起递给他。
“啊，谢谢你。”那少年抬头看了他一眼，先是一愣，旋即笑着将钱包接过收好。
“你怎么一个人在这里呀，你家里人呢？”好可爱！莫尼忍不住对这个看着就很讨人喜欢的乖小孩心生好感，语气也更关怀了些。
“是我自己要出来逛逛的。”少年习惯性地用左手将头发别到耳后，露出小巧精致的耳坠，“学长不用担心啦，我已经打过电话了，家里人很快就会来接我。”
“学长？”莫尼眨了眨眼，“诶……我们是同校的吗？对不起呀……我不太会记人。我们之前见过？”
“不、请不要在意。”少年又笑了起来，一副不好意思的样子，“我只是见到年长的就会习惯性叫学长学姐啦……”

“哦哦，原来如此。”莫尼也回以微笑，“我就说嘛，如果我学校里有这样一个像高中生一样可爱的同学，我一定会一眼就记住的。”
“时间差不多了。我家里人也快来啦。”少年看了看时间，向莫尼挥了挥手，“那么，我先回去啦？”
“诶？你要去哪里？需要我帮你吗？”
少年摇了摇头。莫尼见状便也不再坚持。
“那么，有缘再见啦。”
告别少年后，莫尼本打算看看周围有什么没尝试过的餐厅，却发现自己的私信已经被千翎塞爆了。他简略地翻阅了一下，忽略占满好几个屏幕的吐槽和表情包，对面的意思无非就是自己打游戏被坑了，心情很郁闷。
莫尼思索了一下，手指在屏幕上轻敲，“那要不我晚上请你吃饭？”
“我们去哪，我亲爱的老板——”对方秒回一条语音，听上去哪有半点郁闷的意思。
还真是不客气啊……莫尼的眼角跳了跳。
莫尼在烤肉店预定好的位置坐下，打算打开手机随便玩玩游戏消磨时间，可没过几分钟，一道熟悉的身影就出现在他对面的位置。

“你怎么这么快……”莫尼眯了眯眼。难以置信的速度，他想。
“有老板请客吃饭，晚一秒钟都是对老板的不敬。”千翎一手敬礼，一手摁亮屏幕看了看时间，“我看看……怎会如此，我竟然晚到了二十秒钟！”
“那种事情其实无所……”
“这可是对老板二十倍的不敬！”千翎义正词严地拍了拍胸脯，“请老板用二十倍的啤酒和烤肉惩罚在下！哦对了烤肉最好要A5的和牛或者你给我点一份皇家海鲜拼盘我也不介意如果餐后能再有一份楼下那家店的草莓可丽饼就更完美了配料的话我想加……”
“？”
“所、以、说……！网络都是虚假的啊！这、这把握不住的，啊。尤其是……尤其是这傻鸟游戏的好友！”千翎的话语无端停下，莫尼看着他在桌上找了半天，然后眼睛一亮，抓起一把啤酒瓶盖。
“啊，就像是这个。”千翎一手酒瓶一手瓶盖，语重心长地给莫尼说了起来，“有些人啊，你就、你就不该给他权限！你说你，那什么，是吧，在打团本的时候，你抢一些无所谓的掉落物，那大家笑一下就过去了，啊。那你回了家还偷拿我东西那这就说不过去了吧！？”

“那家伙真的是……真的跟个小偷似的。不对，就是小偷！我也挺蠢的，能信这种人。”千翎将瓶底的最后一口酒灌入口中，然后将其对着灯光细细端详，“当你让一个小贼进了你家，他说想拿两瓶酒解解渴，你允许了，那你又怎么知道他没有多顺走几个瓶盖呢？可能你觉得顺走个瓶盖也无所谓，用不上，啊，那如果他下次变本加厉了，会不会再多顺几包豆子？接下来呢？迟早得发现家门钥匙都进了他口袋。”
“所以说嘛……对于这种可疑的家伙、嗝儿、一开始就不该给这么重要的权限啊……”千翎郁闷地嘀咕起来，手里的啤酒瓶盖滑落到地上，发出叮叮当当的声响。他突然一副困倦的样子，单手撑着侧脸，耷拉着眼皮自言自语。
后面他说的什么，莫尼已经听不进去了。“对于这种可疑的家伙，一开始就不该给重要的权限”……这句话一直在莫尼的脑子里徘徊，以至于些微的醉意都被驱散。
在哪里听过这句话吗……对了，前几天那个记忆操作技术科普视频的评论区……

他下意识地摸出手机，翻出那个视频。他的精神有些莫名其妙地紧张，当时看来平常到完全不足以引起他注意力的评论，此时每一条都是那么刺眼。
“这么危险的技术，就算本人有授权也很可疑吧？反正可以对记忆进行操作那无论做了什么都可以掩盖过去的。”
“听说最近某厂（哪家懂的都懂）已经在测试移植记忆后消除不良反应的技术了？笑死，说不定我原本的身体也是世界第一的帅哥，只是被换到了这个又丑又胖的身体里。”
“什么夺舍。果然科技的尽头是修仙。”
“记忆操作这种技术如果实现的话，岂不是只要想办法把人摁在机器上就可以随便偷窥甚至篡改别人的记忆？往好点想，查案之类的事情就方便了很多，但是如果这种技术流到有心人手里呢？这种东西带来的隐患远大于好处，当时为什么要允许这种技术的开发？”
“说不定，我们都不是人，只是一个个记忆的拼凑体呢？”
“喂……你到底有没有在听啊，莫——尼——先——生——”千翎总算注意到了莫尼不知从何时开始完全没在听他说话，一直在低头看手机，于是不满地抱怨道。

“……莫尼？”千翎皱了皱眉。他从没见过莫尼那种表情……
那种无以言表的恐慌。
5
“莫尼……你在听吗？喂？莫——尼——”
“啊！”莫尼这才回过神来，下意识地左右环顾，笑容勉强到像是表情系统欠费，“挺有意思的……我也觉得，哈哈……”
“……”千翎挑了挑眉，“那你说，我刚才在和你讲哪个职业的新技能组？”
“呃……当然是魔剑士啦，你最喜欢的魔剑士。”莫尼点了点头，下意识地自我肯定。
“我刚才……根本没在说游戏！！”千翎抓住他的肩膀狠狠地摇晃了起来，“你最近怎么回事啊！电梯进了不懂按、面端上来用勺舀，拿一盒牛奶都不懂用吸管直接上手戳包装，连走路都是心不在焉一副恍惚的样子！你到底在干什么啊？”
“抱、抱歉……”莫尼甩了甩脑袋，缓解那种眩晕感。
“所以呢，怎么回事？”千翎撇撇嘴，把他摁在一旁的长椅上，自己也坐在旁边。
“……”莫尼的表情逐渐垮塌，眼里除了恐惧就是焦虑，“那个……假如，我是说假如……有一天，你发现你的记忆被篡改了，其实世界并不是你认识的那样，你的真实身份也应该是另一个人，甚至、甚至你发现你根本就是个缸中之脑……什么都不存在，这个也是那个也是，以前、现在、未来、喜欢的人讨厌的人无关的人做过的事没做过的事想做的事……”

“莫尼、莫尼！”千翎及时地捧住他的脸，强迫他看向自己，“冷静点……你又怎么了？刚才的眼神好可怕……”
“我……我也不知道……”莫尼撇开千翎的手，靠在椅背上，盯着上方的枝叶发呆，“最近时不时就会这样……哪怕只有自己一个人独处的时候。脑子里的想法不知道怎么地就越来越混乱……缓解过来的时候，才发现自己倒在地上，满脸都是鼻涕眼泪……”
“要去看看吗？心理医生那里。”千翎担忧地问道。
“有那种必要吗……我又不是……”
“那难道你想一直这样下去吗！”千翎的声音骤然提高了好几度，不由分说地打断了他。
“唔……”莫尼垂着脑袋，抓了抓头发，“……好吧。”
“是之前预约过的千翎？”白杨推了推眼镜，来回看着两人。
“啊，是我预约的，但其实是他有一些……不舒服。”千翎拍了拍莫尼的后背，轻轻地推了他一把。
“在医生这边还有什么好掩饰的。自己的问题，让朋友当挡箭牌可没用哦。”他笑了笑，露出一副“这种情况我见多了”的表情。

“真的不是啦！”千翎努力地辩解着，“大体情况之前在网上和医生你聊过了。具体怎么样，你还是听他本人的说法吧。”
“好吧。如果真的像你之前描述的那样的话……这位先生，请跟我来里面，先检查一下吧。”
莫尼看了看身后的千翎，后者则回给他一个“加油”的表情。莫尼轻叹口气，跟着医生走进里屋。
“有些乱，还请不要介意。”医生向他投去一个不好意思的笑容，“最近有些疲累，就疏于整理了。”
“没事没事。”莫尼赶紧摆摆手。不过虽然医生嘴上这么说，其实里面也没有多乱。除了桌上堆着的书籍有些多、还随意搭上了一块黑布外，其他的陈设都挺整齐的。
“躺上去吧。放松身体，跟着我的指令来。”医生打开一张躺椅，放在屋子中间。
“诶？不是说检查吗？”莫尼坐了上去，不明所以地提问。
“我听你朋友说，你最近的精神高度紧张。如果不放松下来的话，我又怎么能问出你的真实想法呢？”白杨对着他微微一笑。

“这样吗……好吧。”莫尼乖乖躺了下来。随着医生的指令，一步步放松自己的身心。
“……”见莫尼已经进入了无意识的状态，白杨既没有继续引导，也没有让他醒来。
他揭开桌子上的黑布，那是一个与书桌后的机器相连的头盔。机器的显示屏上，标注着各个感官的窗口正等待信号输入。
“现在，请在我倒数到一时醒来。醒来后你会发觉那些混乱的想法只不过是酒精让你变得危言耸听，你将以原本那般积极、开朗的心态去面对接下来的生活。三、二、一。”
“唔……”不知道别人结束催眠时是什么样的一种感受，但莫尼总觉得不太舒服。他隐约能感觉到所有的感官在此期间都在正常运作，却没能留下半点信息，就像那段时间里的记忆被挖走了一般，出现了短暂的断层；此时睁开双眼，感官也变得钝钝的，总觉得这种感受似曾相识，却又说不出在哪里经历过。
简直就像是……被一层结界隔开了和世界的联系。
“感觉如何？”白杨走到他的面前，微笑着看向他。

“有种午觉睡过头的感觉。”莫尼吐了吐舌，“不过确实感觉心里好多了。医生刚才是在我被催眠的时候和我交谈了吗？”
“是哦，听你把最近的不悦都说了出来，真是相当长呢。”白杨打趣道，“主要原因还是你最近精神压力比较大。回去后和你朋友一起上街逛逛、看看轻松的电影？”
“嗯嗯。”莫尼点了点头，从躺椅上翻了下来，用力地伸了个懒腰。
“走吧，莫尼，你的朋友一直在外面等着呢。”
咦，我和他说过我的名字吗？莫尼瞥了医生一眼，有些疑惑。
算了，大概只是刚才在催眠的时候聊的吧。他并没有过多在意，步伐轻快地走了出去。
“接下来呢？看样子问题已经在医生那里解决得七七八八了吧，那还需要我来你家陪你吗？”从诊所回家的路上，千翎询问了接下来的安排。
“那当然了——！”莫尼双手一拍，“我现在可还是病人哦，医生都给我开了药的那种。这不是，你也好久没来我家了嘛，三年都自己一个人住，再没个人偶尔陪陪，我会无聊死的。”

“我也想搬过去啊，但是那边的房子是家里早就帮我找好的，说什么都不让我跑去和你合租。”千翎无奈地摊摊手，“那，我先回家整理一下？起码要带几套衣服来。”
“快去快去。”他嘿嘿一笑，“记得拿上我放你那里的备用钥匙。说不定到时候我在打游戏，听不见你敲门。”
“你还真是……”
目送千翎下车后，莫尼也在下一站下了地铁。从这里回家用不了几分钟，这也是他当时选房时的一个重要原因。作为一个闲不住喜欢自己到处逛的人，交通便利那可太重要了。
哼着最近常听的歌曲打开房门，扑面而来的沉闷空气瞬间将他的声音扑灭。
“怎么回事……我没走错吧？”莫尼挠了挠头，反复确认是不是开错了门。
他不敢以勤劳自居，但起码也是会定期整理的。眼前这屋子别说整理了，快递盒塑料袋随便堆放，衣服裤子也乱叠乱塞，甚至连空气都是不流通的，闷得让人难受。
虽说一时间没明白是怎么回事，但还是先整理了再说，顺便检查一下有没有入室盗窃的痕迹。莫尼叹了口气，先去将家里的窗户尽数打开通风。

“嗯？”这是什么东西……以前买过这个本子吗？
他在枕头底下发现了一本质量不错的薄笔记本，封皮上除了生产信息外没有任何图案文字，拿起来抖一抖也没发现里面有夹着东西。
日记……？
莫尼随便翻开几页，虽说时而工整时而潦草，但他还是能确定，这是自己的字迹。但那就更奇怪了，他可从来没有用纸笔写日记的习惯。这让他不禁对内容产生了好奇。可仔仔细细地读了几页，他觉得比起把这个叫做日记，不如说是对某人的单相思……对一个逝者。
尤格尔……还有尤伽？看日记的措辞，这两个称呼是同一个人吗？
说实话，他对这种东西并不很感冒。用千翎的话来说，像这样的文字一律归类为“青春疼痛文学”，让人看了只会眯眼后仰、大受震撼，除了感叹人类青春期的情感过剩外完全不知道做什么好。
……但是这个，不一样。不知道是不是因为这笔迹看起来和自己的一模一样，又或者是其他什么原因，莫尼无端地能体会到这些文字被留下时的感情。思念、感叹、悲伤、痛苦、绝望……每一段几乎都要经历这样的情绪递进，莫尼的手指摸过深深浅浅的压痕，摸过偶有出现的水渍，摸过晕开的墨迹，那些情绪似乎也随着触碰传入他的意识。

“啪嗒、啪嗒……”温热的水珠滴落在纸页上，飞溅到莫尼的指尖。他这才发现，自己不知何时已经泪流满面。
他无力地跪倒在地，笔记本也掉在一旁。泪水一刻不停地涌出，莫尼的双眼却诡异地张大，死死地盯着面前的地板，身体随着瞳仁颤抖。他并不只是因为这本日记的内容而感到悲伤……或者说，比起悲伤，他现在的状态更像是恐慌。
对未知的恐慌。
大概率出自自己之手的字迹，他却对此记述的内容毫无印象。不是那种从未认识的无印象，他能确定……不，他非常确定，自己知道这些事情，这本本子、这些怀念、这些情感以及背后的故事……他知道，他一定知道。但是为什么……为什么想不起来……？
他努力地在自己的脑内搜索着任何一丝一毫的信息，但得到的反馈不是“不知道”而是“空白”。就像一块被挖开的土丘，看不到里面原本埋藏的物品，但能看到被挖掘的痕迹和留下的空缺。那里原本有些什么的……他原本记得那些事的。

“尤格尔……尤格尔……”莫尼狠狠地捶打着地板，擦破皮肤了也全然不觉。他的上齿死死嵌入下嘴唇，渗出的血混着泪水滴落。
“你到底……是谁啊！！”
“莫尼……莫尼！？”千翎刚一打开门就听到了屋内传来的声响，都顾不上脱鞋，将手中的几个袋子随手丢在地上，急匆匆地冲到莫尼的身旁，“发生什么了？你没事吧？莫尼？莫尼？”
“他是谁啊……”莫尼仿佛见到了救命稻草一般，抓住千翎肩膀的力道之大，甚至直接将他扑倒在地，“告诉我！！告诉我！！为什么我想不起来啊！！”
“冷静点！！对了、药……白医生开的药……！”千翎艰难地推开力气奇大的莫尼，从他的背包里翻出药盒，再一把抓过桌上的矿泉水瓶，将药物强制灌入莫尼的口中。
“咕咳、咳咳……”由于灌水过于迅猛，莫尼被呛得不断咳嗽。但他的躁动也逐渐停止了下来，安静地靠在床上，面容呆滞，唯有脸上未干的泪珠还在流淌。
6
“……对、是这样的……嗯，已经给他吃了药了，现在正在休息。”千翎担忧地看了一眼身后的莫尼，他还是一副呆滞的样子，可怖又让人心疼。

“这样，你之后……”白杨的声音顿了顿，似乎有什么打断了他接下来准备说的话，“啊……稍等。这里临时有些事，可以稍等一下吗？我很快再联系你。”
“那……医生你先忙吧。”千翎的声音还有些担忧，但他也不好打扰人家办事。
“别担心。既然已经好好服药了，他不会有事的。”医生听出了他的疑虑，出言安慰道。
“嗯……那，医生再见。”
“稍后回给你。”白杨放下手机，摁下了挂断键。
“医生——还没好吗？”里屋传来少年的声音，听上去又是期待又是催促。
“来了。”医生推开门，走到少年的身边，开始调试机器。
“还要调试吗？刚才不是已经弄了很久了。”少年撇了撇嘴，习惯性地用左手把头发别到耳后。他今天换了一只耳坠，闪亮的水钻似乎也映照着他闪亮的心情。
“最后一点必要操作而已。你呢，青，做好准备了吗？”医生将DL2递给少年。
“当然当然。”青戴上机器，满怀期待地在躺椅上放松下身体。

“真没想到……为了辅助治疗购入的Dream Launcher，竟然先用在了这种违法的交易上。”
“什么嘛，要说违法的话，你靠关系买来的记忆操作机器，那个才是真的违法吧。我和你这点金钱交易，顶多算是灰色地带啦。”青满不在乎地说道。
“我也没想到，你那种大海捞针一般的要求，竟然真的能实现……”白杨瞥了一眼一旁的青，眼神别有深意，“又或者，对你来说，‘寻找一名与那人有大量共同回忆的人’……其实并不算是漫无目的的？”
“谁知道……呢。”青勾起嘴角，微微一笑。明明是那么讨人喜欢的样子，白杨却只觉得背脊一凉。
“这样真的有意义吗？”白杨忍不住问道，“那场车祸夺去了你的双腿，更夺去了那个尤格尔的生命，如今你又去抢夺别人和尤格尔的回忆……你为什么还能那样笑出来？”
“既然这么清高的话，一开始就不要收下我的定金啊。”青的声音忽然冷了下来，“闲话到此为止吧。你只要履行约定就好。”

“……”白杨沉默了一会儿，没有再说什么，依他所言按下了启动键。
机器按照既定的程序运转，青的意识也随之进入了完全潜行。在一阵短暂的黑暗后，眼前的光景逐渐清晰起来。
“怎么了？在发呆？”高出许多的身影替“他”遮挡住了阳光，他的笑容比阳光更加温暖。
“没什么。我们走吧。”“他”牵起他的手，一同沿着小路散步。
他终于在别人的记忆里看到了久违的那个人。
终于……又见到你了。
他知道，尤格尔的笑容并不是展现给他，而是给这段记忆的主人。即使如此，他也在这一刻感到无比的满足。
不知是不是错觉，躺椅上的青本该进入完全潜行，意识几乎与身体分离，但他却隐约看见那个少年的嘴角露出了微笑。
是值得高兴成这样的事情吗？白杨忍不住在显示屏上调出窗口，同步DL2内播放的内容。
第一人称视角的画面里，“他”正在和另一个家伙拍合照，想来那人就是青所提到的尤格尔了。“咔嚓”的清脆快门声响起，“他”迫不及待地拉过尤格尔，询问他对这张照片的意见。“他”的目光在尤格尔和手机屏幕之间来回切换，但即使如此，白杨也还是看清了合照里的人脸。

高一点的很显然就是尤格尔，但另一边却不是他见过的任何人……不是莫尼，更不是青。
喂……开什么玩笑……医生下意识地站了起来，瞳孔收缩，一滴豆大的汗珠从他的额角滑落。
他的心里忽地就生出一个猜想，想去验证却又有些不敢。
他咽了咽口水，最终还是从口袋里拿出了手机，按照青之前与他说的时间，翻找起在那前后本市的交通事故记录。
去年的七月份，总共发生过两起交通事故，一起是夜间酒驾追尾，不过所幸无人伤亡；而另一起则有两名大学生牵扯其中。
一名送往医院后，不治身亡；另一名则在他的保护下，左臂骨折。
尾声·在那之后
气温越来越高了。即使拉上窗帘，但凡有一丝未合紧的缝隙，渗入的阳光都能将屋子加热成蒸笼。
空调真是人类的瑰宝啊。莫尼轻巧地敲打着键盘，在心里感慨道。
“还打吗？”千翎的声音从耳机里传来。
“休息下休息下，也给BOSS喘息的时间啦。”莫尼舒舒服服地伸了个懒腰，语气散漫放松。

“看你的样子……”千翎停顿了一下，笑了笑，“如何？应该完全恢复了吧？”
“那当然。虽然还是很在意那本笔记本的事情，不过已经不会像那天晚上一样了。”莫尼不好意思地笑了起来，“哎呀……这么说起来，还真是丢人……”
“你还好意思说，你知不知道当时我一开门被你吓了一跳！我还以为……”
嗯？这是什么？桌面的右下角弹出了新的收件提醒。
垃圾邮件吧。莫尼正打算随手删除拉黑，却被标题吸引了视线。
“找回失去的记忆、清理多余的思绪——满足你想要的一切”。
“……”鬼使神差地，莫尼控制着屏幕上的光标从叉号上移开。食指轻轻单击，邮件的正文便展开在他的眼前。
“一位陌生的好友邀请您加入网剧《我该如何回忆你》非官方论坛。让我们，开启一场跨越时空的邂逅吧。”
《我该如何回忆你》……？似乎听说过这部网剧……不过好像已经是几年前的剧了吧？而且，是谁闲得无聊发这种邀请链接过来……

话虽如此，他还是对这个标题很是在意。再次从下方的连接跳转，他来到了那个论坛的注册界面。
“您的邀请码为白金版，欢迎您加入‘忆你’论坛·白金版，尊敬的 Morning 先生。”输入基本的注册信息后，网站弹出了这样一行字。三秒自动跳转时间后，整个页面的风格都随之改变，从无处不在的少女感粉红色气泡变成极致简约的绿底黑字。
“这是……”莫尼的目光扫过每一行字。“记忆黑市”“记忆抽取”“交易”“机器渠道”……这些出现频率最高的词，都意味着些什么？
“你刚才说什么了吗？”千翎疑惑地问道，“我好像听见你在自言自语……”
“啊、没什么。”莫尼随口回应着，将网页放入收藏夹，“继续吧，今天非要把这BOSS杀到掉落为止！”
待会儿再好好研究下吧。莫尼如是想道。
（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