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一路高歌》【第十五章 这个世界没有怪人】

“油船不露!”
“嗨哟!嗨哟!”
“河神保佑!”
“嗨哟!嗨哟!”
“后生在前!”
“嗨哟!嗨哟!”
“老汉在后!”
“嗨哟!嗨哟!”
“姑娘家家!”
“嗨哟!嗨哟!”
“船头点蜡!”
“嗨哟!嗨哟!”
“娘们在家!”
“嗨哟!嗨哟!”
“床头插花!”
“哈哈哈哈哈……”
该结束的终究要结束,杜宇的初中过去了,有些人却一直留了下来,不止是前途,还有过去的一切。
杜鹃终究是让他失望了,她的自尊心不比他弱,只是被一块名为现实的秤砣压着,折断了老秤,换上了新秤。
杜兴华,也就是杜鹃他爸,患的是胃病,好几年了,根治不好,只能慢慢调养,耗费得很。
苏慧芳,杜鹃她妈,也就是那次在神鬼婆娘刘老婆子家,借杜宇家钱的女人,这个南方女人是被杜兴华拐来的,不得不说那个北方汉子确实有些本事,居然能让这个女人这么死心塌地的跟着他。
杜鹃,杜老二家独女,杜宇发小,蔡庆达发小,很懂事,有新思想,很特别,听她说她还有个妹妹,不过在很小的时候就被拐走了。
不知道是不是真的有因果报应,是不是老天在对杜兴华拐走姑娘的报复,真有些讽刺。

“要下河喽!”前面的男人喊着。
杜宇蔡庆达跟着这些壮劳力们推着要下河的大船,尽力地让船平稳。
本来拉船夫不应该由他们这些孩子来干,蔡庆达还好,杜宇连壮劳力都算不上半个,可有些事终究是他们无法忍受的,比如杜鹃不再上学这件事。
她说她要出去赚钱,他爸的病得治,她说她还要去找她妹妹,让她家得以团聚,杜宇和蔡庆达憋了一肚子火,心里全都怪罪在神婆的那张乌鸦嘴上。
但这些事他们本来就应该想到的。
杜鹃家已经那样了,她还有什么学可上呢?
这是顺理成章的事。
大概他们是想到了吧,也许这只是一种对于极致的现实而无奈到极致的发泄吧。
刘老婆子的话只不过是个噱头罢了,要不然他们该怪谁呢?什么都不存在的虚空吗?突然变卦的杜鹃?还是身患病症压倒家庭的杜兴华?
他们热爱杜鹃,是的,就像热爱亲人一样热爱杜鹃,他们早就把杜鹃当作了自己的亲人,正如杜鹃早就把他们当作了亲人。
可他们现在才发现,他们是他们自认为的杜鹃名义上的亲人,这种名义除了给她一点点心理安慰之外,什么用都没有,甚至不如物质上的陌生人,所以他们愤恨。
所以他们一腔怒气无处发泄地去选择了帮人拉船,顺便赚点“物质”。

哗啦地一声,船从垫木上滑进水中,劳力们看着悠悠漂浮在水上的木油船,欣喜地喘着气。
可杜宇和蔡庆达的心情是复杂的,他们没法高兴起来,一切都归咎于杜鹃,一切又归咎于他们的同情心。
他们不怪杜鹃,他们恨自己。
也许有人觉得他们很奇怪,你们管的了这么多吗,瞎操什么菩萨心?
可一切又那么的不奇怪,事出必有因,就像杜鹃辍学是为了家庭,他们操心是因为他们一起经历过的事情而产生的情感,别人不明白,因为不懂那种情感的根深蒂固。
“明了(明天)我就得跟于航去海南了。”杜宇说道,表情平静,瞳孔深处却透着焦虑和解脱。
“你爸妈知道不?”杜宇早把这件事告诉蔡庆达了,他倒没有太惊讶,问道。
“他们知道,可他们管不了我。”杜宇眼神中透着一丝倔强,轻声说。
“咱俩可越来越像了……”蔡庆达略微感到好笑。
“你不一样了,你胆小了。”可杜宇一点都没笑,这让蔡庆达怔住了。
“你在家帮忙照看着杜鹃家吧,杜鹃和我们一起走……她得挣点钱替他爸治病。”
杜宇说话的时候,终于不再光嘴蠕动,却不发声了。
他现在吐字很清晰,说话也很有力,操着土得不能再土得掉渣的标准家乡话对蔡庆达说,生怕他听不懂。

他变成了一个陌生人,一个怪人,一个坏人,他变得让蔡庆达无法理解,却又好像变回了本来面目,变回了一个正常人。
“她一个女的干嘛去啊?我去不就行了?”蔡庆达急了。
“她要你的钱吗?”杜宇反问道,蔡庆达又愣住了。
他明白杜鹃昨天偷偷忙忙地往他家老爷子手里塞的什么了,那是他给她的钱,也算不得是光明正大地“给”,那是几周前杜鹃他们临走时,他塞进杜鹃帽子里的,当时他还装作若无其事地摸她的脑袋,后来一想就浑身起鸡皮疙瘩。
蔡庆达没想到的是杜鹃一分没动,他知道杜鹃很重尊严很执拗,可想到什么都是她一个人扛着,他就很难受。
“就……就当我借的。”蔡庆达真的急了,语气中竟带了一丝恳请。
他在着急的是:现在,拥有一副好身骨的自己,好像成了所有人中最没用的那个了。
但他知道他走不了,他家里还有一个叫蔡永康的半残废老头呢,他爸妈不在家,他得照顾他。
杜宇看着他,眼里多了一丝迷茫:“你也变了,真怪了……”
是的,他们都变了,杜宇变得无畏了,而蔡庆达变得有所顾虑了,杜鹃也变得接受现实了,都变了,他们都是一群奇怪的人,奇怪得这么真实。
也许是这个世界本来就是颠倒的,然而在现在,他们人生的某个点,又颠倒了过来。原来他们以前才是怪人,也许是在无常的湖上和路上颠簸习惯了,即使现在变了回来,也都见怪不怪了。

其实这个世界上根本就没有怪人,人都是变来变去的。有的人经历了一件事就变得勇敢,有的人为了家庭放弃整个人生,有的人看似意气风发实则内心痛苦不已,有的人想回到过去和他的袍泽弟兄们共生死。
杜宇终于想起了什么,在大湖的孤岛上,少女眼角的那一点晶莹,原来不是幻觉,那是她首次对命运的屈服。
他终于明白了什么,他问她在河神庙下祈了什么福的时候,她不肯说不是想要刻意隐瞒,因为在那时,她就失去了所有对前方的希望。
时至今日,杜鹃积压在心底的秘密才说了出来,不是这个女孩想要独自承受,而是因为那些事情不会是一个家庭甚至几个家庭一起出手就能解决的,更遑论他们几个孩子?!
因为这就是现实,杜宇乃至全中国的孩子的迂腐的不迂腐的守旧的不守旧的父母,理解了半辈子还不能驾驭的东西!
这就是现实!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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