影之城(四)
2023-12-16 来源:百合文库

温德林见过最大的列车有多大?此刻他见到了。他往左望不到头,往右也望不到,向上看至少延伸有十数米。乌亮的合金包裹着它,数百乃至数千个机枪炮塔与它接合,还有导弹和火炮充斥那些凸出的武装区域。
机械巨兽的工业车厢喷吐出一席又一席的漆黑烟幕,呛得温德林不禁捂着嘴咳嗽几声。
为核战后夺得进一步主动权的庞大战争机器此刻却用以救援,不知这是某种讽刺抑或回归了它作为列车本该就有的用途呢?
温德林沉思着,他过去曾有意打探有关列车的信息,现在却没想到能再次遇见它,遇见人类历史最伟大之一的战争奇迹——“永恒警戒号”。
没时间给他思考了,伴随狂暴的飓风嘶吼着逼近,列车在一声广播后被迫宣告紧急启航。在全球联合士兵和当地政府人员的保护下,他及其他孩子,也包括残障人士孕妇老人等都被送上了车。
风暴的侵扰甚至让大家没时间告别,也没机会了。再迟疑一步想来只会让一切化作土灰,耳畔的撕裂声和不详的哀怨声是直冲天灵盖的寒意,令所有人冷汗透过衣服溢出,胆小的已经开始蒙脸哭泣。
温德林最后一个踏上阶梯,身后的庞大车门带着扰人的噪音腾挪,缓缓闭合。他在经过全身检查、消毒等步骤后在列车工作人员的指引下走过一行行通道楼梯,来到了位于列车某节居住区段中层偏下的门牌写上“E-13”的居住区。

“这里都是和你们一样的人,至少大家要友好相处,不准打架,孤独也可以互相陪伴。”带领温德林和其它小朋友的工作人员这样对排成一列的队伍说,引得人群一片嘘声,连温德林也不屑地撇嘴。
打开门,映入眼帘的是相当大一片空间。层层的窗帘隔开一张张洁白的床铺,中间还有公共区域不被任何遮挡,更远些则是儿童们的游乐区,不过紧急粘上的玻璃板表明这一切的仓促。
除却一群小孩外,最引人注目的是高高站在他们间的男人,他脸孔上挂着一副圆框眼镜,正一脸严肃地清点赶来的整只队伍,又露出满面愁容。
温德林看见他与引导员说了些什么,后者转身离去,只留下他端起表格为所有人开始划分床位。温德林的床铺紧挨墙壁,一侧甚至有窗户——厚得能模糊他的视线。
接着那位男人将所有人集结到一起,他告诉了其他人公共餐厅、厕所、浴室、洗衣房等设施在何处。随后安慰他们一切都会没事的,列车用几天就可以到达避难所,到时候所有人都会有幸福的生活。
“幸福的生活……”温德林喃喃念着,他总觉得这话有些熟悉,脑中的光影却愈发虚幻起来。他站在这里,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来自另一个可怖次元的梦。

一切都会好的,他想,在大家解散后躺回了自己的床铺。望向闪着冷光的天花板,他的瞳孔开始涣散。
“呜呜……”
过了一会,温德林听见一丝隐隐的哭泣,还有接下来的男人的质问。或许是天生敏锐,他立马跳下床脚踏入鞋子,蹑手蹑脚地一手搭在窗帘上,头向外凑着,看到男人——他们的临时监管人正安抚着一位嚎哭的年龄对比他略小的男孩,温德林明显看见他脸上有一块红印。另一边则是一位死死抱着已经被扯碎成两半的毛绒玩偶的女孩,暗红色眼眸眼神坚定地看着哭泣的男孩,只是偶尔会扭头偏转稍显犀利的目光。
温德林擦擦眼睛,他看见那名女孩有着一头黑发,只是夹着些许深红色的挑染——那不是重点。温德林默默摇头,但他认得她。
那女孩是他的同学,为数不多在班级内关系能说上好的朋友——艾姆雷,她还有个妹妹叫希娜,她们通常是一起的,既然艾姆雷在这,那希娜呢?
他搜索着目力所及的人影,都没有发现那名白发女孩的身影,倒是颇为可惜的。不过既然艾姆雷在,那她一定也在。
看上去两人似乎是为了玩偶的问题争吵进而引发了冲突,温德林决定先躺回洁白的被褥,等一切安静下来后再向艾姆雷问好。

枕在床沿,他听见几声训斥,微弱的狡辩,逐渐安静下的哭泣,到忽略身周孩童玩耍后的脚步,一片肃静。
温德林看见艾姆雷从他床前走过,那样背靠在他床铺向前不少的墙面上,大抵是罚站。深蓝与暗红相撞,露出的是惊喜,还有对方瞳孔边的一滴泪珠。
“温德林……”她惊叫出了声,远比先前更多的惊喜从言语溢出,“你居然也在这……太好了……”
“嗯,我在这。”
温德林从被子里撑起,朝艾姆雷微微一笑,随后问道:“在罚站?”
艾姆雷脸上露出羞怯的神色,她朝两边看了看,极力压低声音对温德林说:“你怎么会知道这个的啊喂……”
“这是秘密。”他神秘一笑,得意地抬抬眉毛。
“快说!”
“好好好……我说,我说——我刚才可是在偷看你哦。而且闹那么大你觉得谁会不知道?”
……
艾姆雷眯着眼,一抹僵硬的笑容浮现于面庞,呵呵冷笑两声,向温德林眨了三番眼睛,四目无言。
“停停停,姐。我错了。”温德林摆摆手,宣告自己的失败。不过从他嘴角漫出的微笑看,任谁都知道他现在很开心。

“知道就好。”
艾姆雷学温德林那样也得意地抬眉毛,还附加了一声难以辨认的“哎嘿”。
广播响起,是十三声钟铃,这意味着,他们得睡觉了。艾姆雷挥挥手,在逐渐熄灭的灯光和另一位小小女孩探出的头与期盼眼神下踏入寂静,临走不忘向温德林比了个大拇指。
温德林靠在床畔,一片漆黑中枕头被他用双臂紧紧锁在怀中。他偏头,目光穿透厚重的玻璃投向远方。那里的风景他从未见过,即便隔了厚厚的一层障壁仍精彩纷呈,他永远不会忘记给他如此震悚的灾厄。踏遍原野的猩红雾气,聚成千百道似繁星坠下的墨黑雷电,更远方一座塔高高耸起,由天空跨向大地,俯视一切荡然无存。万千生灵的死亡近在眼前,一张张彩照转为黑白,远处不清不楚的马赛克拉进,逐渐清晰,留下一块空洞的底白。
啪嗒啪嗒……铁锈味的雨纷然而下,天空中被狂风裹挟的是一只只手臂,一颗颗头颅,已看不出丝毫皮肤存在过,只是血肉糊糊被搅着,挥洒着,偶有白骨敲打这列车的外壳,发出无关痛痒的咔哒声。
温德林只觉得冥冥中有道声音清晰无数倍,那是一声不甘的呐喊,满心愤怒地朝正侧躺床铺的他嘶吼。

哒……
踏足列车顶的人正遭受狂风呼啸,鼻尖都是刺鼻的酸,被雨侵蚀。
狂奔的风儿卷起如夜的斗篷,彻骨的红淋在头部嵌入的破碎弹片上,本就凸出的角就像恶魔的角那般滑下丝丝鲜血。
掀开兜帽,银白的发丝飞舞,她转身凝视温德林,猩红的瞳孔燃烧着,无尽的渴望与恨意泛滥而出。和瞳孔同样颜色的机械义肢抬起,一根手指似剑锋戳向温德林的心。
“温德林……”她颤抖着叫出名字,接着再也无法粉饰镇静,怨恨洪水般泄出,咆哮炸响了耳朵,“你——!我找你报仇来了——!你!你个该死的东西——!你该死——你该死——你该死——该死啊——!而……我现在——我现在……我现在就要你死——!”
温德林下意识把手套向上拉了些许,一手握紧剑鞘,另一手搭上剑柄。他几乎都觉得对方的唾沫星子都要跨越大雨泼向自己,可眉头却紧皱,他心底咯噔咯噔地跳,唯有一个念头——“来者不善”。
她忽然安静下来,一手抓向腰间的刀鞘。身体前倾两腿一蹬……
砰——!
那是什么声音?温德林想不通,他只觉得耳膜隐隐阵痛,温热徐徐而下。

紧接着他看见迫近的身影,席卷苍茫大雨袭向他,于是急忙抽剑横在身前护心脏处。
下一秒,在雨滴尚未坠落时,在剑方才抽出三分时。他看见那抹狞笑逼在眼边。
被拽出刀鞘的赤红锋刃爆响后摩擦出一捧捧火花,席卷白雾撕碎雨幕朝他掠来,留下一片残影与尚未冷却的花火。
铛——!
就像那古老钟声敲响,声音清脆却在闹钟悠长回响,震得他心跳暂停一瞬。
已抽出三分之一的剑正与刀刃碰撞。手部传来的疼痛和咔嚓一声裂响后,整个身子便被冲击力推着向后飞,又沉重地摔落在金属地面,在数个翻滚后以手肘摩擦才令躯体暂时停止。
温德林仍死死攥着他的剑,方才那下被击飞正让剑鞘倒了出去,它出鞘了。
对方不攻,似乎是待他站起。
不等回神,先前被撕扯的风便扬起冲向他,雾随雨正打中他的身体,衣物化条,皮肤道道细线渗出殷红。他又向后滚了两圈。
阵阵翻腾,他趴在地面吐出口口鲜血。
“你到底是谁?”他挣扎着问,只是迎来的惟独静默。
在咔哒咔哒的脚步中,对方缓缓接近他。手中的刀刃燃烧着,在雨中燃烧猩红的火焰。温德林能看见她眼中闪烁怪异的光芒,就像超载的显示屏色块斑驳无序。

他咬牙撑起身,手中的剑带着破空声朝对方斩去。
铛——
这一下不再似刚才那般响亮,只是如此接近后平凡的一声奏响至雨中。
他抽剑,却不及对方的速度——那实在超越想象。
一脚在瞬间带着同样的爆响径直踢碎了他的膝盖,温德林的表情顿时扭曲起来,剑自手中脱落。他又像刚才般往后飞,不过倒向是前。
下巴与钢铁摩擦着流尽血肉到骨头,在雨水的助推下止不住地向后滑,双手死死刮着它,直到每一片指甲都掀起脱落,直到手中只剩下血水在痛苦的海洋欢呼雀跃。
他败了,双手紧握着最后一根稻草。整个身子在列车扬起的风如晴天娃娃飘荡着,酸楚与疼痛肆虐在神经,但稍有懈怠即是粉身碎骨。
“温德林——!”
她走近两只吊着的手,语气仍旧激动,甚至是仍旧疯癫的语无伦次。
“我——我——我赢了!我的失败——!我现在——现在……我现在讨回来了——!温德林?!失败的滋味如何——???!!!啊……你——!你击败我的屈辱……我!我讨回来了——!”
“我根本不记得这档子事……你是谁?”

那对眼瞳的怒意顿时散去,即便是电子眼也像真正的眼睛一般抖动着。她看着温德林,取代的情感是落寞,沉思很久才开口:
“我没找错人,温德林,你就是你。但既然如此——我会把事情做的更绝……对了。你要记住,今年是2199年。”
温德林的脑子还没反应过来这是怎么一回事就陷入了沉寂,四周的黑暗侵袭着他直至安眠。
“晚安,祝你睡得愉快。”
那个影子对他这样说,而后夜晚袭来——天黑了。
火影之自来也x大蛇丸