莫斯提马
2023-12-16 来源:百合文库

“假如有一天,你要面对无穷的险境,你会怎么办?”
蓝色的女孩在我面前如此说。语气漫不经心,那双眼睛同她一般蓝色,此刻正眺望蓝天。显然这个问题只是她一时兴起,我却思索许久,目不离开蓝色的发丝,却难以说出蓝色的话语。
“我——”就像被纤细的蓝发糊住了口,我再也不能说下去,肌肉不由自主地抽动起来。好一会我才能继续说话。
“你?”她照旧毫不在意,语调平常,将发丝挽过耳后。又缓缓剥离它们。
“我想,作为一个懦夫,我绝不会跳到危难面前。”我在脑中组织好字词,一字一顿地说,“而且有你在。”
“总有一天会离开的,哦,是分离。”她说。
我看着她,在随风飘拂的蓝发间,幽深的脑究竟在想什么呢?
“分离和离开意思一样,一样的话就没有什么替代了。”她忽然转过头,盯着我的眼睛。此时一阵稍大的清风飘过,苍白的额头平顺而无波折,仅有碎发,她面挂微笑。唇在蓝与白间显得异常红,然而那只蓝色的小舌伸出。这话其实绝无意思,她的语调亦毫无变化。我却觉得言中有它意。
到底是什么呢?多年来我每每自问,或是午夜梦回,或是黄昏伤别,或是于——那心伤时刻。总是不得其义,兴许被那阵风带走了吧。只剩下沉重的感觉。

那是毕业的中午,我们两个逃开典礼来到天与地间的悬崖,脚下浪潮澎湃。最后的澎湃。
我不知道她去了哪,那之后我安安稳稳工作,从一个小职员变成职员。我仍是不优秀,尽管我的工作效率很高,老板却从不表扬我,不过如今没有纠结的必要。这些年生活颇不自在,老板组长指手画脚,比如今晚,一场不得不去的宴会。往往要喝个烂醉,浑身无力,第二天醒来发觉自己在垃圾堆里头,头还疼的不得了。这种时候我有怪异的感觉:自己陷入怪圈,每一年做的事似乎前年做过。我的生命会在这之中结束。
“拜托你了,今晚我得好好准备一番。”同事从座位上收拾好包,朝着我比划。“您只要知道,那妹子,嘿!”
随后他就走了,我承担这份不属于我的任务。做一份主题ppt,特点是没人看,但是要求你做到最好。窗外太阳西沉,电脑发出的光照在我的脸上,人逐渐少了,我闻到垃圾桶里放久的食物味道。又酸又臭,但我的心情不算太糟。回忆牵扯着我,几乎不留下回转的余地。能慰藉我的,无非是纯洁的学生时代。
蓝色的身影犹如生活挥之不去的蓝色音乐调,我曾经也如此将任务交付于她。然后,我的大脑呼吸空气,嗅到悲伤。我能如何呢?只是默默接受罢了。
当岁月不再流动,我们也不必辛勤劳作了吧。我想,不还是任它去吧,冥冥之中,我会再遇见她的。

工作往往如此,一开始万般不愿,进度难有些微,最后明白无可奈何,才有行进。恰好在日光尚存一丝,我完成了工作。整理完桌子,我便打算去参加宴会了。公司门前贴着我们老板那张干瘪的脸,一看便知是不愿运动又想减肥造成的。下面写着一行字“公司健身榜样。”
来到大街,走一段路就到了酒店。进门后穿过一条长长的走廊,走廊两侧镶着金,在灯光下光泽偏移,进入旋转门。向服务生出示工作证,便领着我来到那间包厢。一走进,里面浓郁的酒气袭向我,那位服务生掐着鼻子走开了。
我硬着头皮寻到一个座位坐下,马上就有醉醺醺的家伙拿着酒杯过来。不过我可不敢接过,谁知道里面有没有呕吐物呢?我从大餐桌旁的桌子上拿过一只杯子,倒了些杜松子酒,一饮而尽,又倒了一杯。
第二杯喝到一半,一种笑声从某处开始弥漫,并且每个人都笑起来。这笑非比寻常,乃是“公司模范笑声”,听上去又智慧又帅气——这是组长的评价。接着是高谈阔论,“公司模范话语”,员工不能当老板是因为员工不努力,我也笑了起来。
然而他们就像狗一般对非狗灵敏异常,一下子咬住了我。职员陆陆续续从座位上站起,要我也学“公司模范笑声”。于是坐着的只剩下那位老板了,那真人,的的确确是健身榜样,再进一步想必连人带盒五斤吧?

我又笑起来,耳中隐隐约约听见和我一样的笑声。笑得更放肆了。那群职员拥住了我,团团围住,黑压压的脸没一张是笑的。老板也站起了,颤颤巍巍地,仿佛下一刻就要跌倒。
“你,你,你你你你。”他开始大喘气,他的身体不能连续说七个字。他边围着的人抚着他的胸口,他们的胸前都有公司模范员工勋章。我从没见过他们几个工作。
组长推搡着我使我向后,脚被人绊倒,就要摔倒,然而一只手稳稳地扶住我,那手将我向前弹去,撞开那黑压压的人群。右手不知何时多了只酒瓶,人群散近,老板在眼前。
我感受着身体的惯性,双手把住酒瓶,大口吸气,将空气填入肚子里,再化作力量填充双臂。血管在肌肉上蠕动,肌肉顿时团结成三个球,互相积压着爆发出强大力量。
“啪”。厚厚的酒瓶砸在老板头上,碎裂开来。原来那是瓶香槟。
“爽了。”耳边传来轻飘飘的话语,平淡如水。“走吧。”
我仍沉浸在挥酒瓶的手感中,回过神来,已经到了一处山崖。正如她总是如同缄默的说话——我一直认为说话是表达情感的——我不知不觉来到这里。可能还坐了车,因为后面有辆通体蓝色的汽车。
长着青草的地上覆盖地毯,秋季的风吹过,我红红的脸温度消减下来。黑色的天空悬挂数颗星辰,它们释放着它们的光。星光不及她,她正坐在我面前,蓝色的发一如既往。

“我失败了,我的梦想崩殂了。”她说,“我打算今晚跑到某个没人认得我的地方,重新生活。本来打算吃顿饭,后来你知道了。”
我静静地倾听,扑通扑通地心脏平缓下来,话语听不出来失望。我很想说什么,然而说不出什么,我不具备说好话的能力。所以总是她在说话。
“我赚到了钱,通过一些手段,购入一家公司,拆分,获利。”她仍是那种语调。我不免想到了像老板这种人,本认为此事不好,这样看,也不错啊。
“不错,正是像那种没什么用的人的公司。”她说,“总之,我自由了。”
学生时代,莫斯提马具备独一无二的天赋,从头到脚,完美无瑕。能在毕业典礼脱身,正是凭借她的优秀。这种智慧使她总能找到各种话题,我却不知道她究竟有什么梦想。从未提及。
“真好,这也很正常吧?”我说,我不确定是否听上去正常,可能有嫉妒吧。
“去乡下,当画师。”她说,“如果总是干毫无意义的事,那就去画画吧。”
当年离别之言犹在耳,我不能确定她是什么意思。
“那很好啊。”我回答,“会开画展吗?”
她笑了起来,正是那种无温度的笑。
“我选择让你当画家,当然,我提供资金,你只能画我。”她说,笑的时候才有点点感情浮动。

月亮姗姗来迟,凄清的白光照在她身上,我才发现,她穿着一身蓝色亮片连衣裙,耳边坠着一只耳坠,恰好挽起发丝,她似乎不再将它们放下了。讥讽意味的笑容显得冷漠,仍像少女,却已有了典雅娴熟。
也许只有我尚未成长,我的心中的一块剧烈的颤动着。自卑,我想。
“跟我走吧?”她说,终于认真,玩味却驱不散,仍有残留于蓝色眼瞳。
这种震颤直传达至喉间。
“好。”
之后又是同之前相同,过程中仿佛灵魂出窍,回神时已经来到一处偏僻村庄。只有一些老人和孩子,大片的菠菜在冷寂的田中摇曳生姿。一幢尤为特殊的别墅立在森林中。躺在床上时,天已半边鱼肚白。
醒来,便是中午的事了。是被莫斯提马踹醒的。她裸着足揣在我的身上。接着被逼到厨房做了些东西糊口。随便对付过去后,她又牵着我的手来到田地中央的小道。
一副画板立在别墅前,她站在小道上。我拾起画笔,开始描绘。她将手放在背后,身子向前倾,脚仍赘余,沾染些许泥土。
我的心又震颤起来,用蓝色描绘足部。
莫关山×贺天的孩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