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废稿（序）

欸嘿深秋的微风从那片熟悉又陌生的草原上吹来，将那片无比宽阔的原野上的气息吹进我宫殿外的庭院。一场秋雨刚过，无数的斛叶从树上落下，零散的粘在在我从南山亲手开采，又在无数个像今天这般闲暇到有些无聊的午后亲自打磨来的青石板上，一眼望去就像是谁无心摆放的棋子。雨刚过了不久，石板上湿润的痕迹还依稀可见。天刚微微亮，院子里一个人影也没有。
“陛下，您真的不休息一会儿吗？听值班的侍卫说，母后大人马上就要来了。”
我的孙子不知从何处跑进了门，他的眼神像极了六十年前在大鹏宫前台阶上戴上王冠的我，无形中混杂了谁也说不出的种种，怯弱，无奈，惊恐，好奇。
随意进出我的房间，这项小小的权利是我特许他的。
我没回答他的话，只是专注的透过窗户看着天空中的一群燕子。它们从京城的各处腾空而起，从覆着金色瓦片大鹏宫下的房梁上腾空而起，从御花园琉璃池旁的扶手上腾空而起，在空中聚集，聚集，向着那片草原相反的方向，缓缓的飞上谁也看不清的高空。

“把我这些天写的稿子都烧了吧“
我没回头，只是淡淡的说了句。
“什么？烧了？但这…“
烧了吧，这些都是废稿…”
没等他说完，我就打断了他。
不用回头我也能猜到他脸上的表情。
那是另一个我，一个六十年前的我。我头上的这顶王冠从我爷爷的头上到我父亲的头上，又到了我的头上，终于有一天也会戴到他的头上。
这不是祝福，这是永恒的枷锁。
六十年前一个同样的深秋，值班的宫役就是在这个时候拿着一面代表着齐国的金色大鹏旗，敲着铜锣，打着铜鼓敲开我的房门的。他们不是来报喜，而是来接我去参加我祖父的葬礼。随行的是四个轿夫，我知道我将跟着他们参加这枯燥乏味的，繁重而复杂的典仪，之后乘着那顶空轿回到我居住的宫殿。
我随着他们睡眼惺忪的踏上了那条前往大鹏宫的道路，无数的人流在刚刚浮现出一抹亮色太阳的照射下汇入我们，宛如宫墙边那条蜿蜒曲折穿过整个宫殿的大鹏河。借着他们手中的灯火，我隐隐约约能看清他们是从京城各处赶来的大臣。

“为什么葬礼还要这样高兴？你们是疯了吗？“
在前往大鹏宫的路上，我拉住一个大臣的袖子，愤怒的质问着他。
“先皇这次的丧事是喜丧”
他低下头面向我，厚重乌纱帽让我看不清他的面容。
还没等我反应过来，他就被裹挟着钻进了奔涌不息的人流，消失在浩浩荡荡的送葬队伍中。
“回来”我喊了一声，没有人理我。
“别喊了，先皇的丧事正在进行，没有人会理睬的”
一个宫役捂住了我的嘴。
司仪是站在大鹏宫门前的祭坛上宣告葬礼的开始的。那是一个用沧浪国进贡的黑色土壤堆成的祭坛，祭坛的两侧是内务府栽培的，黄的有些发暗的雏菊。它们整齐的排列在祭坛的四周，仿佛掌玺大臣脖子上那条朝珠。大鹏宫房檐的鎏金瓦片反射着初升的朝阳，放射出夺目的金色，与雏菊，或是掌玺大臣脖子上的那条朝珠形成了巨大的反差。官阶各异的大小官员低头在祭坛前，整齐划一的看着大鹏宫前青色的石板。他们头朝着站在祭坛上司仪以及更远处的大鹏宫，远远望去宛若院子里一群密密麻麻的黑蚁。在人群中我看到了我的父亲，他像我那些叔叔一样跪在黑色的祭坛前。我的叔叔们或是咬牙，或是微笑，或是喃喃的不知说着什么，只有他目光呆滞的看着眼前的殿前的青石板。

我讨厌葬礼，即使死者是疼爱我的爷爷，那个统治了齐国尽七十年的王，此时此刻他正躺在这座他亲自下令建造的，宏伟的宫殿中，贪婪的呼吸着他生命中的最后一口空气。借着尚不是很亮的微光，我隐约能看到他正躺在大殿的正中央。他的胸膛宛如破旧的风箱一般上下起伏，宛如枯枝般的手指抽搐着，将身上的黑虎旗扯得皱皱巴巴。他的头上是他那顶和大鹏宫瓦片颜色一模一样的，相传从即位后从来都未曾摘下的王冠。
有人敲响了殿前的铜钟，所有人立即跪了下来。我看到身边的人都跪了，自己也跪了下来。我偷偷的抬头，看到司仪从祭坛上走下，径直的走向了我的父亲，他将我的父亲搀起，慢慢的扶上了大鹏宫前最高的那级台阶。
我的父亲再一次的跪了下去，我听到台下的群臣有人在小声议论。
“听先王遗旨，听王遗旨，听遗旨，听旨，旨”

司仪苍老的声音穿过旷阔的广场，渗透进密密麻麻的人群，很快将那些小声的议论吸收的一干二净。大小官员正抬头看着司仪和我的父亲，他们正目不转睛的看着两人，生怕错过任何一个字。司仪这时候却突然停了下来，他将爷爷常常挂在腰间的那枚白玉做的虎符放在用青石板铺就的台阶上，厚重的灰色和温润的白色交相辉映，让人仿佛感觉离它只有咫尺之遥。
“三子文究听旨”司仪的声音突然大了起来，这声音一下子把我吓了一跳。他滔滔不绝的念完了一堆冗长的话，终于还是说出了最后的那个结论。
“传三子文究为王，钦此”
我看到台下出现了一阵骚动，大臣们议论纷纷，交头接耳。我的三个叔叔脸色惨白，文司咬牙切齿，文白左右张望，文勇满脸惊慌，他们或许也没有想到我祖父会最终将王位传给我的父亲。我的父亲有些犹豫，我清楚的看到他的眼里写满了不解和无奈，但更多的还是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情感。过了许久，我才看到他才在众人的注视下亲手为自己戴上了那顶在我祖父头上呆了六十五年的王冠。

“不，这不可能”我看到一个大臣突然站了起来，他挥舞着手臂向司仪冲去。
我看到他径直的冲上大鹏宫的台阶，拼命的想将父亲手中的虎符抢过来。我的父亲却只是愣在那里，任凭他将自己手中的虎符抢了去。但几个侍卫挡在父亲的面前，拦住了他的去路。
“这不是真的圣旨，这不是真的圣旨。真的圣旨我见过，长子文司才是真的齐王，长子文司才是真的齐王，诏书已经被篡改过了，诏书已经被篡改过了！”他高声呐喊着，这声音一直穿透密密麻麻的人群，穿透黑土筑成的祭坛，穿透大鹏殿房顶上的金色瓦片。
他的叫喊重新在人群中引起了一阵骚动，我的父亲想趁机逃走，但身边的司仪却拦住了他。随后，我便看到几个侍卫拉着那大臣的手臂，将还在不断挣扎的他拖出了大鹏宫的宫门。我愣在那里，呆若木鸡的静静看着正在发生的一切。
就在他即将被拖出宫门的那一刹那，我猛然认出那是我熟悉的面孔。

他就是今早与我交谈的那个大臣…
那天的晚些时候，父亲把我叫到了他的书房，他摸着我的头，似乎想说什么。但最后也只是透过窗户看了看我母亲的寝宫，什么都没有说。
就在我转身准备离开的时候，他突然叫住了我。他转身从一个抽屉里抽出一副画着无数燕子的画，将这画交到了我的手上。
“父王，这是？“
“这是我画出来的废稿，你拿去烧了吧“
“可是…”
“你拿去烧了吧“
我没敢再多问，只是转身离开了他的房间。
（未完待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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