历史言情《三嫁皇妃》:宫门万丈,浮华辗转,燃心香一瓣续余生清欢

引:
北朝•尔朱英娥
第一任夫君:北魏孝明帝元诩,为嫔。
第二任夫君:北魏孝庄帝元子攸,为皇后。
第三任夫君:北齐神武帝高欢,为宠姬。
高欢病逝后第九年,继子高洋(北齐文宣帝)酒后(欲)占有已是太妃的她,她抵死不从,被一刀(杀)死。
*
十一岁那年,她站在园中的桃花树下,踮着脚尖去碰绚烂的花枝,可惜尚不够高,柔荑只沾到了浅浅馨香。
然而,婢女们却欢笑着赶来相告,说她的姻缘桃花已经绽开:“恭喜小姐,您要进宫做嫔妃了!”(元诩六岁继位,选妃很早,另一位有记载的嫔妃卢令媛,九岁进宫。元诩暴毙时十九岁,尔朱英娥那时才十五岁,却说她为嫔数年,所以青铜就这样推断了一下(・ω<)。)
她蓦地一怔,片刻的惊讶过后是单纯的惶骇。既为权臣之女,婚事自然以权为重,这条繁华的荆棘路也早在意料之中,但是事到临头,心底还是止不住的忐忑与忧愁。
时光并不会因她的忧伤而变缓,不过几日,她云柔的青丝便被高绾成髻,戴上嵌宝赤金小花冠,一袭粉霞色缎裙上缀满了银丝花瓣,贵妇的装扮、侧室的装扮。

“如今胡太后专.权,朝(政)混乱,皇上尚且被(压)制,更别说被她严加管束的后宫了,你定要谨慎行事,即便皇上向你示好也要警惕。”临行前,父亲沉声嘱咐:“你年纪小,若是辨别不了人心,就谁也别相信。”
父亲这番话,将本就诡秘森冷的皇宫又添了一层阴霾,不过她倒是于忧虑之余,感到些许轻松。幸好没叫自己去争宠,她真不觉得自己能为家族担此重任。
马车行至皇宫,她还没来得及看金碧辉煌的囚笼,就被阴沉的气息给迫得不敢抬头,许是存心给她们下马威,遣来引路的女官目光如针,审(视)犯人般将她周身打量了几遍。好在因为年纪尚轻,打量完后暂且放过了她,另外两个豆蔻华年的女子,就没这么好运了。
“才进宫就这般花枝招展的,倘若皇上多看两眼,还不得扮个狐(媚)妆!”女官蔑声道,旁边几个宫女嗤声轻笑,身后两行宫女内侍则似影子般寂寂无声、亦步亦趋。
一个女子连忙摘下云髻上的红玛瑙步摇,另一个虽不愿妥协,但双颊也因羞怒而红透。

她们被带到一座宫宇,等了许久,胡皇后和胡昭仪才姗姗而来。她偷偷看了一眼,见两人神色温和,并不倨傲,反而还有些踌躇之色。方才那位女官,想必是胡太后安排的人。
后宫的情形,她在府中时也有些耳闻,胡太后为光耀家族,立侄女为皇后、同族侄女为左昭仪,之后又刻意打(压)宠妃和贵族女子在宫中的势力,封号都给得很低,皇上元诩唯一的宠妃潘外怜,也只是九嫔中最低的充华。
胡皇后按照胡太后事先的吩咐,给新进宫的女子定了封号,由于父亲是手握(兵)权的契胡酋长和大将,面子上还是需要敷衍的,因此她的封号倒给的不算太低,封了“修华”,在九嫔中为第四。
她行礼谢恩,还未及起身,便传来一阵娇盈盈的女声:“呵,皇后如今封号给得这般慷慨了么,一个小姑娘,居然在我之上。”
来人是潘外怜,不管如何打(压),宠妃毕竟是宠妃,更何况还是独宠。潘外怜一袭胭脂红纱裙,墨发绾成飞仙髻,七支光华灿灿的红翠赤金滴珠步摇,随着她窈窕的身姿和娇柔的声音发出细碎的轻响,琼月般的脸颊,自然是美(艳)妖(娆)的桃花妆,柳眉一挑,得意洋洋。

“本宫是依照太后的吩咐,妹妹若是觉得不妥、”
“好啦,知道皇后孝敬太后,我除了听着,还能如何?”潘外怜撇撇嘴,许是因为胡太后安排的女官还在,她不敢太僭越,向众人表明自己受宠的身份也就行了。
潘外怜娉婷入座,她的兴致比胡皇后和胡昭仪高多了,以看热闹的神情看着大家受封行礼,滟滟美眸不见丝毫警惕,而是自信满满的揶揄和嘲弄,仿佛在细数又有多少芳华少女来衬托自己的美丽与荣宠。
不知是不是对“修华”的封号心存芥蒂,众人行完礼要告退时,潘外怜忽然开口问道:“英娥妹妹的父亲既为善勇的大将,那你可否会些武艺?”
“回娘娘,我并不会。”她谨慎称呼,不敢同她称姐道妹。
“呵,那还真是无趣。”潘外怜哼笑着,摇手示意她可以走人。
她后来才从宫女们的闲谈中知晓,让潘外怜介意的并不是她的封号,而是她的出身。潘外怜从前只是个卑微的小宫女,由于陪着元诩饮酒作乐,受到他的宠爱。胡太后之所以对她的骄矜还算容忍,一是因她朝中无人,不会涉及权(政);二是因她认宦官做义父,与他们关系较好,胡太后可让宦官对她进谗言,曾经就靠她离间了元诩和权臣元乂,以至元乂被赐死。

她年纪尚轻,并不知晓这些权斗阴谋,只知道潘外怜确实备受元诩的宠爱。因为,初见时她嘲弄着说的那句“无趣”,成了一种断言,此后充斥在她的深宫岁月,日复一日、年复一年。
当然也不至于让她闭门不出,年节时的宫宴还是需要点缀的,可好酒的元诩,醉醺醺的眼睛从来只容得下潘外怜,相拥对饮、欢笑连连,只当皇后和其余嫔妃皆不在眼前。她也隐约听到叹息,说皇上被自己母亲(压)制,朝中皆由胡太后的外戚和男(宠)掌权,他除了借酒消愁还能如何?
或许是因为自卑的缘故,元诩很讨厌嫔妃们的温柔安慰,这些都直击他的痛处,不如和娇俏任性的潘外怜一同玩乐嬉戏、一醉方休,能暂且忘却心底重重的怨愤与烦忧。
直到三年后,元诩的目光才停在了她的身上。那时,她已从懵懂少女长成了豆蔻佳人,因有一半契胡人的血脉,她的美丽带着点悍然之气,碧清的眼睛与殷红的嘴唇融在冰玉般的脸颊上,有种奇丽的神韵。
然而,元诩的醉眼并没有流露出欣赏或心动的意思,而是一种纠结和考量,他斟酌了一会,向她招了招手:“你过来坐。”

她不知何意,偷眼看两人神色,觉得还是坐在潘外怜旁边好一点,免得遭妒。
“看不出,她倒还机灵。”潘外怜偎在元诩怀里,笑容依旧娇(媚),但好像……少了几分往日的气势。
至于元诩,她平素也见不上几面,故未觉察出他眼中的阴霾比从前更甚。
“你给充华敬杯酒吧。”元诩抬了抬下颔,示意她从案几上的杯盏中挑一杯敬酒。
她实在觉得纳罕,究竟是在试探自己什么?案几上有两杯斟好的酒,一个青玉盏、一个白瓷杯,她想着潘外怜定是喜欢华贵的,便捧起了青玉盏。怎料元诩脸色骤变,由于离得近,她清楚地感受到这阴沉的气息,唬了一跳,手中的酒杯掉落,酒水洒在潘外怜身上。
“哎呀、”身后的宫女连忙为潘外怜擦拭锦绣缎裙,她才看到潘外怜隆起的小腹,心里愈觉惧怕。意外的是,元诩竟然没有责怪她,就连潘外怜也无心追究,而是执起旁边的白瓷杯,继续饮酒。
弄璋弄瓦之喜,男孩玩玉器、女孩玩瓷器,他们是像抽签般挑中了自己,试着断测一下腹中孩子的男女么?若是如此,自己选了玉盏反倒还不好?帝王不是都希望子嗣兴旺吗……她想不通的事情,有人在暗处想通了。

“太后忽然遣了一群太医给潘充华诊脉,架势可真够吓人的。”
“急盼着添皇孙吧,可是皇上和潘充华的神色为何如此慌张?”
“你也不想想,如今太后和皇上之间闹得多僵啊,若是襁褓中的婴孩,她就能随意操纵了。”
“哦、你是说太后在蓄意……这,天哪!终究是亲母子,怎能……可不敢再说了,再说下去就没命了。”
由于独处惯了,她喜欢坐在宫苑的角落里赏花,这里不仅有别致的风景,还能偶尔听到一些私语,让她知道些权谋计策、深宫秘辛,别惘然地在这幽囚岁月里,只听风吟。
元诩召她去潘外怜的寝宫,她也隐约感觉到,自己于他们来说,并不是一支签,这后面,还酝酿着策略,只不过现下还在试探。
她陪坐在一旁,赏着歌舞,眼角并不敢怎样斜视,避免看两人醉生梦死,以防刺探到痛处,引来暴怒。可两人的情绪已快藏不住,她无法装作视而不见,尤其是、他们那如同看催命符般看着圆隆腹部(未出世的婴孩)时的眼神,和她记忆中,母亲怀着弟弟时的温柔期待,形成了鲜明可悲的对比。

其实,倘若真如暗处的猜测那般,胡太后企图让孙儿继位,这和她也是息息相关的。前朝的嫔妃,都会被遣往瑶光寺出家,荣华富贵变作暮鼓晨钟,可她茫然地看着,只觉那恐慌与危机和自己隔着茫茫白雾,融不进真实的心境。也许是因为,不论繁华皇宫还是青灯古佛,都是同样的寂寞……
终是到了那一天,不知是她注定和这一幕有缘,还是冥冥之中他们需要她的亲历。她去潘外怜的寝宫回新岁时送的礼,居然给碰上了。
元诩坐在外间饮酒,一杯复一杯的“豪情”,称灌酒更为合适。潘外怜的呼痛声从内间传来,因怕引起暗处窥探者的注意,被女官堵住了嘴,变成更可怕的呜咽。她在这难熬的氛围中站着,尽管几个龙凤铜炉将寝殿暖得近乎温热,可她却宛若站在冰雪中一般,瑟瑟发抖。
婴孩的啼哭声传来,伴着女官如释重负的欣喜:“是个公主!恭喜皇上、恭喜充华。”
元诩还没来得及高兴,内侍却匆匆来报,说胡太后一行正在赶来。浓醉的元诩,居然还保留了一份清醒,将她推到了屏风后面,内侍会意,遣她带来的宫女快些到偏室藏身。

女官正了正神色,抱着襁褓向胡太后道喜:“恭贺太后喜添、”
“传旨下去,潘充华为皇上诞下皇长子,阖宫欢庆!”胡太后横了女官一眼,让自己的心腹接过襁褓,语气不容置疑。
“母后、”
“明日下诏,庆贺皇子诞生,大赦天下,改元为纪。”胡太后转身离去:“你若不愿,我替你下。”【-_-||介个虽然很荒唐,但历史上却真实发生了,后面会说明~】
“皇上,怎么办?我不想死……”潘外怜在内间啜泣,莺声楚楚。
“朕会想办法的。”元诩双目充血,走到屏风旁边,将她拽了出来。
她未及反应,已被他抛上了(床)榻,宫女内侍们纷纷退下,她于惊惧震恐中,只觉重重织锦帷幔似遮天蔽日的阴云,自己在他眼中,那苍白缩小的身影,囹圄中的孤魂——
命运就这样被绑在一起了吗?可她仍觉得摇摇无主,但元诩和潘外怜都认为此计可行,当夜便告诉她准备下(密)诏给她父亲尔朱荣,让他进京勤王,以商策略。
“朕还要去封(密)信,你拿件物什做信物吧。”元诩说道。

她顷刻想到了进宫前父亲的嘱咐,倘若(密)信中途被胡太后拦.截怎么办?定会断定自己和父亲早有预谋,介时整个家族都会遭殃。
“嗯。”她点头应声,心底连忙思索了一下:“皇上,我在信上做个痕迹,父亲就会知晓的,比任何信物都更加能信服。”
她用指甲在信上划了个“心”字。
密(诏)传了出去,虽然未被拦.截,却被胡太后安排在元诩寝殿的内侍看出了端倪,告知胡太后。胡太后与两位男(宠)密.谋之后,以更快的速度下了手。
那日,两位嫔妃来邀她一同去皇后的寝宫,她们虽不知晓公主变皇子的秘密,但从阴沉紧张的氛围中感受到了危机,而且终日在寝宫静坐,听不到一点消息,实在太可怕,故想着一同去找皇后,探些虚实壮胆。
胡皇后自胡昭仪病逝后,甚觉寂寞,深宫的岁月实在难捱,此时正在花园中赏着早春的梅花。梅花有着凌寒绽放的冶丽,可在初春淡薄的阳光下,一如她们脸上的落寞与颓丧。
胡皇后同她们闲聊了几句,正事却不知该如何开口,但从神色上,已告知了她们如今的处境。

“娘娘、娘娘,不好了,皇上驾崩了!”内官匆匆赶来,面色惊惶。
胡皇后靠在枯瘦的梅树上,一朵残瓣飘落在地:“完了……”
是啊,一切都完了。
【武泰元年二月二十五日,胡太后及其男(宠)郑俨、徐纥行鸩.毒,孝明帝元诩(暴)毙于显阳殿,时年十九岁。翌日,立潘嫔女为帝,言太子即位。而后,见人心已安,始言潘嫔本实生女,今宜更择嗣君,遂立临洮王子钊为主,年始二、三岁,天下愕然。】
(这应该是我国历史上最早关于女帝的记载了,这位襁褓中的婴孩被迫女扮男装,做了不到一天(另一说法是数天)的皇帝。史料中并未留下她的名字,只称为“元姑娘”。此后,尔朱荣以为元诩报仇为由,发动河阴之变,胡太后、幼帝元钊及上千大臣被杀,元姑娘和潘外怜下落不明,很可能于混乱中丧身。但也有说法,潘外怜在元姑娘即位当天就被胡太后灭.口。)
她们没看到“女帝”即位的大戏,早早被胡太后遣人赶上马车,送往瑶光寺出家。
一刀一刀,划落三千青丝,她无主的心依旧茫然,眼泪却已经流了下来。及笄之年,缁衣加身,削落了满头乌发,窗外春风渐暖,送来幽幽花香,房内却再也没有菱花镜和美人妆。

一声一声,晨钟震心、暮鼓伤神,她轻轻翻着泛黄的经文,窗外仍有消息传来,她的父亲自晋阳率(军)南下,迎长乐王元子攸为帝,之后渡过黄河,处死了胡太后、幼帝以及众多朝臣,从此专断朝(政)。
羡慕与惧怕的目光错杂,沉沉地落在她身上,快要离开了吗?她放下手中的木鱼槌,望向窗外的天空,心绪比四年前还要灰暗沉重,并不觉得自己能重获自由、重出牢笼。
权利与情意的牢笼,一直都将她困囚。
回家那天,数年未见的弟弟们赶到府门外相见,她顾不上缁衣缁帽的装扮,跳下马车同他们相拥。即使再短暂,回家的感觉也是温暖的,她心中的空茫暂且压下,冰玉凝雪的脸颊终于露出久违的欢容。
“姐姐,你要做皇后了!”一个弟弟高兴地说道。
“哦……”她脸上的笑容一僵,旋即又恢复了长姐惯有的温和娴柔,只是悄悄抬头望向天空,觉得白光灼眼,浓雾般挡住了湲湲流年。
“我们回家吧。”她微笑着说道,却发觉远处有人在看自己,目光于温暖明诚中又夹杂着些许欣然,是她从未感受过的眼神。她侧头望去,那人遂隔着远远的距离行礼,她不由好奇道:“那位男子是?”

“是父亲的手下,高欢都督。”
她点头回礼,转身离去,却不知伏下红线一缕。
回家不过数日,父亲就已安排妥当,要将她送进宫去,这次不再嘱咐什么,因为气势已强大到无需嘱咐。可她看着妆镜中的自己,脸庞依旧明(艳)美丽,假云髻也不算太怪异,但终究有些不同,心情比上一次进宫时更阴郁沉重。
之前若是棋子,这次便是利.器,不知那位受父亲牵制的新君,会如何对待自己?
“娘娘请——”内侍将她迎进正殿,两侧嫔妃们嫉怨摈斥的目光都灼在了她身上。
虽说之前的遭遇迫使她历练了一场,可那时的宫斗权谋,她尚只是个看客,在角落里谨慎行事便好。而如今,她仿佛一把利刃,赫然扎在棋盘之上,不会有任何一颗棋子,给她半分真意。
她竭力平定思绪,款步到元子攸面前,从容行礼,直到入座后,才侧头望向旁边的嫔妃。元子攸曾是王爷,姬妾自然不少,其中当然还有本该被立为皇后的嫡妻。可是,夫君既然决定谋皇权,妻妾们便得跟着走这条路,是尊荣还是落魄、是得到还是失去、是生或者死……皆在棋盘上分输赢,自己的家族亦是如此。

她如是想着,唇畔牵起一丝苍茫的笑,可这笑容在其余人眼中,却成了得意与倨傲。即使再怎么小心翼翼,只要心存芥蒂,一举一止皆是弊病。
“臣妾敬皇上一杯,再敬各位姐妹们一杯。”她举起酒爵,倾杯饮尽。此时,她多少有些理解元诩和潘外怜的醉生梦死了。
然而,利(器)是不能醉的,醉了便会被欺骗、被折断……甚至被丢弃。她在元子攸冷逸的眼神中,知道这段还未开始的情,已埋下了结局。
相敬如宾的岁月,对两个不能交心的人而言,实在太过折磨,元子攸还有其余嫔妃可消遣,她只能“倨傲”地望着天,在她们的闲言碎语中,变成一位善妒的红颜。
当然,元子攸并不敢怎样冷落她,还是时常到她的寝宫中敷衍,她不喜清醒相对更好,陪着喝些酒,气氛倒更融洽。
“你这假发髻,看着还真是有些怪。”那天,元子攸多喝了两杯酒,一时口无遮拦,笑着说道。但话音未落便意识到不对,担忧地打量她的神色。
她抬起头,泛红的脸颊宛若被浓酒醺染的瑰(艳)桃花,一双碧清的妙目也漫上醉意,比往日骄矜的神情更添妩丽,她没有生气,反而灿然一笑:“谁说不是呢,我早不想戴了。”

她说完,抬手取下厚重的假云髻,垂肩的青丝披散下来,温柔秀逸。元子攸眼中的警惕也随之散去,借着醉意,牵起情丝一缕。
有了这脉情愫,她心里温暖了些许,可惜宫怨宫斗又怎会消停?她那堪堪一尺长的青丝,成了嫔妃们取笑的谈资。
“皇后平素装得那般高傲,想得宠还不是只能扮可怜。”
“才及肩的头发,亏她不觉得寒碜,她也是当过嫔姬的,怎会这般不知礼数”
“呵,人家如今哪还用知礼啊,有个权臣的爹撑腰,什么事不敢做。否则,一个前皇的残花败柳,能做皇后……”
几位颇受宠的嫔妃在花园里聊天,全都得意地将鸦缎般的墨发绾成高髻,惊鹄髻、飞仙髻、花钗髻……势要将她衬为一个异类。方才她们的话虽然小声,可全被风吹到了她赏花的角落,那是她初进宫时的习惯。
“是,我是因为我父亲做了皇后,你们呢?不也是因为我父亲,才做了皇妃皇嫔吗?若要鄙夷,就连你们自己一起。”
“皇后娘娘说的是,都是因为您父亲,皇上才做了皇上,我们定然谨记在心。”她们刻意将头垂得很低,她觉察到阴寒的气息,不用回头,便知道元子攸的身影正在走近。

“皇上和姐妹们慢聊,臣妾先告退了。”她淡漠行礼,本就是浅薄虚无的一点情意,难道还奢望他能将心比心?
就这样缘尽也好,怎料那被迫牵系的红绳,却继续往阴霾深处蔓延——
她,有了喜。不对,因为不能称之为“喜”。
“究竟是怎样的缘分……”她凭在窗前,看着著雨的桃花,早已没有攀折的兴致,只郁郁地想着腹中那悄悄生长的生命。
元子攸成婚近十年,姬妾也不少,却一直没有子嗣(之前有几个姬妾怀过身孕,但都夭折或小月了),或许,他会期待有一个孩子?嘴角漾起一抹苦涩,她也觉得自己太想入非非,皇权面前,哪还有亲情可言,更何况是一柄利器,在造就、新的利器……
她挨延了一些时日,看着已经微微隆起的小腹,觉得不能再瞒下去,只得将他请到寝宫,尽量用平静的语气,不激起他的石破天惊。
然而,他的目光将她好不容易幻想出来的那点希冀,灼成了灰烬。时隔两年,她又见到了如同看催命符般的眼神,这次,直指她的身体。

虽说她曾和元诩夫妻一场、和潘外怜“共侍”一场,但都是笼着云雾般的茫然与迷惘。而今,却以这样可悲的方式,与他们的影子重叠——
“皇上、”
“别说了,你先养着吧。”
许是知道不好隐瞒,所幸开诚布公。几天后,元子攸让太医给她诊脉,又遣人和她父亲尔朱荣报喜,但紧张的气氛并未有所缓和,反而愈显剑拔弩张。其实,当嫔妃们绾起高髻,暗暗向她挑衅的时候,她就该有所警觉了,众棋子齐心,当然可以掩埋她这柄(利)器。只是习惯了悠悠白雾,遮挡住飘摇跌宕的前程与红尘。
喜讯传出后,她没有再出过寝宫,因为不想证实自己是否被软禁。窗外阳春转盛夏,似水流年湲湲淌走,但她在这森冷的寝宫之中,只觉四季如冬。
“小姐,不好了。方才狄勇(尔朱荣安插在宫里的亲信)过来传话,城阳王元徽向皇上进谗言,说大将起了异心,您若诞下皇子,他就会废了皇上,立外孙为帝;若是诞下公主,他就改立二小姐的夫婿陈留王为帝。皇上听了之后面色阴沉,恐怕是相信了。狄勇让您好生防备,照顾好自己。”

“我有什么好防备的,又有什么……能防备的?”她捻着从瑶光寺带回的佛珠,眸中却透不出虚空之色,反而凝成了晶莹的泪珠:“你让狄勇传话给父亲,我一直在寝宫里待着,不用记挂,他们保重就好。”
“小姐,狄勇传不了话了,他是受着伤来的,这会只怕已经咽气了。我们现下的处境,只能望皇上念旧情了。”
“情?你比我还能做梦……”泪珠滑到唇边,正好迎上她凄凉的笑,冰屑绽开,宛若残梦一角。
【永安三年九月戊戌日,元子攸埋伏(兵)士在明光殿,而后遣元徽召见岳父尔朱荣及其亲信元天穆,谎称皇后刚刚诞下皇子,祝贺他荣升外祖父。尔朱荣探看外孙心切,并未起疑,即刻进宫入殿。两人来到元子攸面前,还不及开口道喜,就见元子攸的两个手下提刀而来。
尔朱荣马上惊起,直奔御座想挟持元子攸抵抗。元子攸膝上早已横备一刀,见尔朱荣冲上,便直刺.入腹,将其一刀(毙)命。众人举刀乱砍,元天穆也死在乱刀之下。跟随尔朱荣入宫的,十四岁儿子尔朱菩提,以及从人三十多位皆被伏(兵)所杀。】

深夜,嫔妃们簇拥着元子攸在华殿内欢歌,一位嫔姬轻笑着说起倨傲的皇后,不知听到噩耗之后,会怎样悔愧痛哭、瑟瑟发抖?
“皇上,那位契胡皇后,您预备如何处置?”众人凑趣着问道。
“唔,我看还是、”元子攸话音未落,远处忽然传来一声惨叫,声音凄楚哀痛,几乎要划破幽蓝的夜空——
她在剧痛中挣扎着,发疯般地让宫女扯掉嫣红色床幔,可眸中还是映着噩梦里的殷殷鲜血,她除了声声喊痛之外,没有任何人可喊。
父亲曾说,若是辨别不了人心,就谁也别相信。可是,这数年来,有谁把心放在她的面前?没有人需要她辨别、需要她相信……因为他们早已认定,她始终是颗棋子、是柄利(器),不能丢弃,那就远离。
“我好痛、好痛……痛死了、痛死了……”
终于,在她梦魇的呻吟中,那短暂脆弱的小生命降临了。由于她惧怕红色,侍女遂换下红绸襁褓,用一片紫缎裹好婴孩,抱到榻前给她看。然而,她眼中仍是一片血影,恍惚地看不清婴孩粉嫩的脸颊,心里跌宕着泣血的声音:

我孩子的父亲,是我的杀父仇人。
“小姐。”侍女哀声道。
“你先照料着吧,等我、能把这场噩梦忘掉些许……”
她的噩梦还没结束,元子攸的噩梦却开始了。
尔朱家族的反扑势头明显超出了元子攸的预料,不仅尔朱世隆(尔朱荣的族弟)率契胡(战)士回(兵)洛阳,为尔朱荣报仇;尔朱兆(尔朱荣的堂侄)也从领地带(兵)南下,直攻洛阳。
那日,洛阳城无端刮起暴风,尘埃漫天,直到尔朱兆的骑兵攻至皇宫时,卫士们才发觉大敌来临,想弯弓射箭,可敌(军)已逼近眼前,矢不得发。众卫士不再做无谓的抵抗,全部散走。
她在宫女的尖叫和婴孩的啼哭声中惊醒,病得昏沉沉的眼睛只依稀看见憧憧人影,眸中的血色愈浓,一声闷响之后,陷入死寂——
尽管在噩梦的血影中,她的眼眸空茫而无神,但侍女还是低泣着捂住她的双眼。她还未及看清的小婴孩,被摔死了。
不知过了多久,她才开始抑制不住地颤抖,不是愤怒也不是惧怕,而是一种锥心蚀骨的冷意,漫延到生命尽头的黑暗地狱,究竟要到什么地步,才是结局?

她摘下手腕上的凤凰赤金镯,这是她身上唯一一件皇后的物什,哑声对年长的宫女道:“把他葬了吧,埋深一些,别被找到了。”
另一边,手下散尽的元子攸连匹马也没有,拼命跑到云龙门外,向曾经共谋(斩)杀尔朱荣的元徽呼救,但元徽毫不仗义,带着大帮人马与大批钱财不顾而去。元子攸这才明白自己所托非人,可醒悟已晚,尔朱兆的手下抓住了他。
*
霏霏雪絮从窗缝中飘了进来,她竟不觉得冷,再寒也抵不过心寒。
她扶着墙,缓缓朝窗边走去,想用幽凉的冰雪洗去眸中的血影,在阖目逝去之前,还自己一片清净天地。
隐隐有私语飘来,阴沉倦怠地说着天子惨遇和天下时局。
元子攸先被尔朱兆(囚)禁在永宁寺,后来更是直接缢死在三级佛寺里,他临终前悲泣礼佛,愿生生世世不再为君王。
元徽也被自己的亲信出卖,不仅将他逃难时携带的钱财和马匹贪为己有,更是将其杀害,用项上人头向尔朱兆邀功。
再后来,尔朱兆也接连吃了败仗,手下高欢又与其决裂,并将其大败,再立新君,走了她父亲的老路,做了权臣……

她听着这一切,仿佛是一场阴暗冗长的梦,昏沉迷惘的病痛中,她觉得自己此生都不可能再从噩梦中醒来,直到厚重的宫门被打开,一道天光划破阴霾。
她不记得自己是如何被带到高欢面前的,只记得他深邃的眼睛里,映着自己落魄的身影,曾被嫔妃们讥笑的青丝在冷风里凌乱飞扬,沾着尘污的裳裙似枯叶般悲怨摇曳,可他的目光却如初见时那般温暖欣然,在众人惊诧的神色中,朝她行了一礼。
初见时,她是青丝削尽的颓丧女尼。
再见时,她是繁华褪尽的落魄皇后。
而此后,她是他孤苦无依的侧室……
然而,他每次相见都对她郑重行礼,为她维系曾经的骄傲与自信。她站在他身边,迷惘的眼眸甚至开始恢复清澈,拨开灰暗沉重的过往,仿佛又看见了昔日的烂漫景象,那灼灼盛开的绚丽桃花,折一枝明(媚)幽香,簪进余生的安然时光。
【《北史•列传第二•后妃下》神武帝纳为别室,敬重逾于娄妃(正室),见必束带,自称下官。时彭城尔朱太妃有宠,生王子高浟,神武将有废立意。】

(译:高欢将尔朱英娥纳为侧室,对她的敬重超过正妻娄昭君,每次见她,必定会整冠束带向她请安,自称“下官”。她很得高欢的宠爱,生下王子高浟,高欢一度想改立她为正室、高浟为世子。
【《北史•列传第二十三》尔朱文畅,其姊魏孝庄皇后。及韩陵之败,齐神武纳之,待其家甚厚。初封昌乐郡公,后进爵为王。弟文略,以姊宠,袭爵梁郡王。】
(译:尔朱文畅,其姐姐曾是北魏孝庄帝的皇后,韩陵(战)败之后,被高欢所纳,高欢对她的家人十分优待。尔朱文畅起初被封为昌乐郡公,之后又进爵为王爷。最小的弟弟尔朱文略,也因为姐姐受宠的缘故,袭了梁郡王的爵位。)
“欢,为何初见时你的目光就能那般温暖?”数年前,春光下的惊鸿一瞥,竟能绵延出这段安乐欢然的情缘,她想想都觉得不可思议。就像她在皇宫里渡过的漫长岁月,从懵懂少女到芳华佳人,韶梦、幽梦、醉梦……一场又一场,却从未奢望过能像现下这样,摇撼着夫君的手臂安心撒娇。
“就是喜欢啊。”他伸手轻拂她额前的细发,眼中又绽放起那年的暖阳:“我看到一个美丽的女子,秀眸凝着幽冷凄怆的冰霜,唇畔却努力漾起温婉娴柔的微笑,便在心底暗暗许诺,倘若有缘,定要同她结下真情,给她一份温暖、一个家。”

他同她相伴了十三年,虽不算长,却治愈了她从前的心伤,更给她余生留下了温暖的念想,支撑着她在之后的动荡岁月中,为两个儿子守住一片安稳平宁的角落,不被阴郁和寂寞困锁——
她离去那天,是桃花凋零的暮春时候,幽幽残香从窗外飘进,漾着生命逝去的怅惘之感。她心里一阵温柔牵痛,颦着娥眉,饮了口酒,却见皇上高洋醉醺醺地走了过来,热闹的宫宴一时陷入安静。
“皇上有何事?”她在高洋眼中,看到了自己的身影,恍惚想起很多年前的洛阳皇宫,自己倒映在元诩眼中那苍白孱弱的影子。但如今不同了,她不是忧郁的少女、冷落的皇后,她是被夫君尊重疼爱过的女人,有着自己的尊严与骄傲。
“不行!”她推开高洋的手。
“呵,有意思,你不是嫁了三次吗,还多这一次不成?”高洋谑笑着,扯开她的(衣)领。
“不行,死也不行!”她挣扎着起身,被高洋推倒在地砖上,长刀扬起时,眼中也没有丝毫惧意,看着那银刃(刺)入身体,反而觉得汩汩淌下的鲜血温暖冶丽,宛若灼灼绽放的情缘桃花。

“嚯,你和父亲、居然还真的有情。”高洋戏谑的语气多了一丝诧异,于浓醉中酸笑着感叹。
“当然……”她这一生,有过许多身份,权臣之女、深宫嫔姬、一国皇后,可最后的最后,她只是他的妻。唯这个身份最安稳、最温暖、最长情。
鲜血淌到了她的指尖,仿佛当年从枝头折下的烂漫姻缘,她唇畔牵起他念念不忘的娴柔笑容,安心阖目——
踏仙君×楚妃万古情毒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