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甜甜日记
2023-12-16 来源:百合文库

安城的六月,年才过半,不紧不慢。
城郊有一片英俊挺拔的杨树群,呵欠连天的树梢拨弄出簌簌声响,远听仿佛是夏天借风在击打着闷鼓。其中一棵杨树,它的肚子成了负鼠的安乐窝,负鼠喜欢在这样黑暗的洞穴里呼呼大睡。树的冠部则矗立着一座精致“小房子”,里面住着负鼠的邻居乌鸦,未雨绸缪的乌鸦非常惜时,除了勤勤恳恳储存种子,正努力从城市每一处角落搜寻筑巢的构件。因为它们嗅到了一场危机。在澄澈天空尽头,远方云群捎来湿漉漉的台风讯息,它们得在台风降临前,竭尽自己的智慧,把家打造得更结实,把被窝整理得更柔软。
母乌鸦低头啄弄着泡沫、破布、树枝、书页等拾来的物品,这些人们眼里的无用破烂,都是它们勤俭持家、变废为宝的好材料。此时,公乌鸦抖擞一身漆黑战羽从外凯旋而归,犀利的眼神透露出一丝得意。

“亲爱的,房子加固得差不多了,快歇会儿,瞧瞧我带回来什么宝贝!”
“是什么?”
只见公乌鸦叼了一本小书,封面是粉色纹理格的绸布,上头印了两只花裙子卡通熊,两侧垂下无精打采的红色丝带,脏兮兮的泥渍使它看上去有些颓废和落寞,但一点儿也不妨碍它的精美。
“这不像是人们丢弃的破烂,倒像是一件宝贝。”母乌鸦说道。
“你看看里边,有数字。没准儿就是我们的幸运数字。”
“什么是数字,有什么用?”
“往南飞三里,桥下有个算命老头的小摊,摊上有只胖墩鹦鹉。胖墩说,它从小就被训练识数、说数,逢人算命,就请它随机抓签。实际上,老头暗打手势,它便配合用嘴啄开对应数字的签语,合人欢喜。正因学会了这门本领,替老头招揽很多生意,胖墩才日进斗食,高枕无忧。”

“亲爱的,这跟咱们有什么关系呢?”母乌鸦不解。
“人类用知识改变命运,为什么我们不能?我们一族比鹦鹉聪明、勤奋,只要掌握了数字的诀窍,也可以替人类打工,换来取食物和住所。这叫什么来着......对,从体力劳动者变成脑力劳动者!”
“好主意!以后我们再不用奔波劳累,为食物日耗而寻寻觅觅,为灾害突至而战战兢兢了。”说到这,母乌鸦又有疑问:“可我们该怎么学习呢,不如请鹦鹉教?”
公乌鸦摇摇头:“俗话说,‘教会徒弟,饿死师傅’,它不会培养一个竞争对手。”
“那怎么办?”
“找图书馆的衣鱼,也就是人们常说的“书虫”。它们是一心只知吃书的饕餮,是知识渊博的昆虫,古今中外凡以书本为载体的文明,都在它的牙齿下转化成身体的营养,经过世代进化,它们拥有了理解符号和意义的本能,一定会知道。”

“那我们立刻去请教它。”
“别急,我们进不去图书馆,还容易撞玻璃赔上性命。衣鱼又畏光,不能请它出来。我们只能找负鼠帮忙,它善于疏通地道,一定能带我们溜进去。”
于是,乌鸦夫妇来到负鼠家门口,用凄厉的嗓子大喊道:“醒—醒——!醒—醒——!”
负鼠吓得一屁股从睡床上摔了个底朝天,听闻来意后,心中满是不悦:“光天化日,你们扰我清梦,还好意思找我帮忙,简直岂有此理!我负鼠以懒惰闻名,对你的‘财富经’不感半点兴趣,快走,俺的白日梦还没做完哩!”
早有预料的公乌鸦并未因此气馁,而是一边搀扶负鼠坐回睡床,一边好言相劝:“负鼠兄弟,台风将至,食物本就紧缺,天气恶劣你打算怎么找呢,不如我们两口子分点囤粮给你救急。”

见负鼠怒气消了点,公乌鸦又说:“知道你爱睡,若不是天大好事,也不敢惊醒你呀。你想想,不用冒生命危险,花最少时间换取生存资源,省下的时间能做多少美梦呢!如果你学不会,我们学成后每次赚来的食物,都分你一部分作为回报,怎么样?”
负鼠见乌鸦态度诚敬,转念想这笔买卖也确实稳赚不赔,改口答应了请求。
商量后,乌鸦夫妇用小木板、树枝和藤条编了一个简陋提篮,让负鼠美美躺在里面,自己则用爪子拎起提篮,像提着一架热气艇,顺风向朝安城图书馆飞驰而去。
抵达时已黄昏,负鼠和乌鸦藏在图书馆附近的灌木丛里休息。天空浸染玫瑰红色的晚霞,娇羞粉晕中又淡淡透着一丝妖魅紫色,地平线下一条条放射状的光芒直指天顶,像是大自然的聚光灯,打在乌鸦浓密锃亮的羽毛上。乌鸦知道,这副瑰丽浪漫的云景,是台风前的征兆“反暮光”,它们必须得在两天内赶回家。

好不容易等到天黑,伴随“啪”的拉闸声,图书馆也终于合上了一双双暖黄色的眼睛。
黑暗中,负鼠凭借自己出色的视力和嗅觉,沿着图书馆外墙仔细摸索了一圈,终于找到了通风管的入口,带着乌鸦趁夜色偷偷潜入。
诺大图书馆在一片寂静的漆黑显得格外阴森恐怖,负鼠和乌鸦蹑手蹑脚地四处探寻,安静的气氛让负鼠能够集中注意力,辨识角落里发出的悉嗦响声。终于,它们在堆放旧书的杂物间,找到了这趟求学之旅的重要线索。
衣鱼们正废寝忘食地在杂物间一堆散书中啃字,扁平又异常渺小的身躯匍匐在字里行间,缓慢的摄取速度,令人们难以发觉。
“您们好,打扰了!”尽管乌鸦努力克制自己突兀的声音,这一惊,书虫们不知所措地团团转。

“请不要慌张,我们没有恶意。”语速放慢,乌鸦又道:“我们从城郊历尽辛苦来这,只是为了向知识最渊博的衣鱼求教,请帮帮我们吧!。”
这时,一本厚厚的《辞海》里突然探出一个脑袋,一只全身浅褐色的衣鱼颤颤巍巍地钻出夹页。看上去是位年迈的长者,它的腿脚已不利索,头上的触须也断过一截,鼻梁上架了一副肉眼难辨的迷你老花镜,这是衣鱼在夏天用书上软化的树脂专门制作的镜膜。
它抖了抖身上聚集的由于纸张风化形成的粉末,开口道:“说吧,年轻的孩子,你们需要什么?”
讲完事情原委,母乌鸦从内圈羽毛卸下紧紧护着的书册,说:“请您教我们吧。”
衣鱼长者一听是书,莫名兴奋起来:“快,让我读读。”

公乌鸦飞到墙角书桌上,有一台连着插座的小灯,它用喙轻轻啄下开关:“请您边读边讲吧。”
衣鱼长者钻到第一页,狐疑嘟囔道:“甜甜日记......”
2020年5月8号 星期五日记本,你好。我叫张甜甜,在春蕾小学三年级(3)班念书。“张”是班主任张老师的“张”,“甜”是酸酸甜甜的“甜”。
哦对了,我有一个弟弟,叫张酸酸。他不爱讲卫生,老把鼻涕和眼泪蹭身上,还总跟我抢牛奶,我最讨厌他了。
我的梦想是当最神气的混世大魔王,但在学校,同学们都叫我“大霉王”,因为不知道为什么,我总是处处倒霉,老挨张老师骂。
比如今天上体育课,我不想跑操,就想了个主意,跟张老师说自己肚子疼。

她说:“甜甜,你每次都说疼,到底哪疼?”
我就学奶奶说:“我风湿疼。”
张老师皱了皱眉,说我是说谎精。我不服气:“你咋知道我说谎,有证据吗?”张老师更生气了,让我罚写一百遍“不能说谎”。
我只好气喘吁吁地跑完两圈,又回教室气喘吁吁地抄了一百遍。
你说,我是不是特别倒霉?
2020年5月19号 星期二日记本,你好。想跟你说两个秘密。
今天我跟李大壮打架,被妈妈领回家了。
老师和妈妈问我,为什么跟同学打架,我骗她们说,因为李大壮欺负我。班上同学们替李大壮作证,李大壮平时爱欺负人,但从不敢招惹我,一定是我在撒谎。
妈妈生气地哭了,她说:“甜甜,你怎么老撒谎,现在还打架。”我低着头不说话。作为惩罚,老师让我回家反省半天写检讨。

我害妈妈哭了。可我不能说。
今天我在楼梯拐角处,看见李大壮从口袋里掏出许多小石子,一下一下朝王二呆身上砸。李大壮在把他当靶子练投篮。奇怪的是,王二呆不反抗,也不喊人,眼睛红红的,静静站在那。
我回教室扛了扫把,杀到李大壮面前,让他住手,否则我就告诉大家他欺负人。李大壮非但不害怕,还冲我挤眉弄眼:“你可别打小报告,不然这家伙的秘密全被大家都知道咯!”
“什么秘密?”我望向王二呆,他紧紧捏住自己的衣角,绷不住的眼泪夺眶而出。
王二呆说:“甜甜你不要管了。”
我又看向李大壮:“到底什么?”
李大壮忽然换了种异常兴奋的声调:“你还不知道吧,他爸爸是个贩毒坐牢的大坏蛋,他妈妈跑了,爷爷还是个臭瘸......”

“李大壮!”突然,王二呆愤怒的吼声让我们都惊住了。
愣了下,李大壮又举起小石子:“喊什么,不听我话,是不是想我把你的事告诉......”
之后愣住的是李大壮和王二呆。因为我抢过李大壮手里的石子,恶狠狠朝他身上砸了上去:“你才是坏蛋!”
我第一次知道,原来人可以这样坏,原来是这么生气的感觉。我们扭打在一起,直到被老师同学分开。
在路上,趁妈妈不注意,我摘了一些她最喜欢的绣球花,粉粉的,蓝蓝的,偷偷塞进书包。到家后,悄悄插进了花瓶。
吃过晚饭,妈妈终于发现了它们:“哪来的花?”
“是爸爸采回来的。”
我看见妈妈的脸似乎红了一下。
2020年6月1号 星期一日记本,你好。

今天是儿童节,本该是属于像我一样的小朋友的.....
“停!”念到一半时,负鼠不耐烦了:“这是什么‘发财经’,怎么听都是一个乳臭未干小孩的日记。”
衣鱼长者说:“不错,这是一本小学生的日记。”
母乌鸦非常失望:“还以为是宝贝,没想到白忙活一场。”
公乌鸦露出一副疑惑的表情:“荒山上怎么会捡到小学生的日记?”
衣鱼架了架鼻梁上的眼镜,说:“学习,从来不是一个光凭材料好坏就能决定结果的过程。学习无处不在,无贵贱之分,始于好奇与求知,终于实践与真相。”
一语点醒,公乌鸦说:“您说得不错。或许正因是小朋友的日记,读起来才不觉晦涩难懂。并且,我想知道为什么会捡到它,请您接着往下念。”

衣鱼捋了捋触须,微微点头:“孺子可教也。”
2020年6月1号 星期一日记本,你好。
今天是儿童节,是属于像我一样的小朋友的节日。张老师说,安城发布了一号台风“鹦鹉”预警,会刮好大的风,下好大的雨,学校过几天要暂时停课。所以,今天上午观看学校组织的节目表演后,我们就放长假回家了。
本来是值得欢呼雀跃的一天,但我此刻孤独坐在去城郊的长途公交上,怎么也开心不起来。我离家出走了。
我跟家里大吵一架,一切都是弟弟的错。
他明明收到了幼儿园发的拼图小玩具,却盯上了我学校发的零食大礼包。我生气地抢回来,像鸡妈妈护小鸡一样围在胸口,大声喝斥:“小偷酸酸!不许抢我的零食!”

酸酸厚着脸皮,笑嘻嘻地粘了上来:“姐姐,我不是小偷,只是想尝一口,好吗?”
我态度坚决:“不可以,这是我一个人的!”
酸酸“哇”一声就哭了,刺耳声震得我耳朵疼。
妈妈从厨房走出来,说:“甜甜,怎么回事?不是说过很多次吗,要有姐姐的样子,让着点弟弟。”
在沙发上看报纸的爸爸也摘下眼镜,说道:“对呀,甜甜,我们是一家人,要学会分享快乐。”
“不!我就不!”我委屈得也哭了起来,重重把零食往地上一摔,指着酸酸大喊:“弟弟是个讨厌鬼,为什么要出生?不会自己穿衣服,不会自己吃饭,一点用也没有。只会哭,只会闹,只会惹大家不高兴!我才不要这个弟弟!”
这时,一罐糖果撞到桌角,磕掉了封盖,里面五彩缤纷的糖果小球,就像酸酸眼里的豆大泪珠,七零八落地滚到地上。酸酸哭得更凶了。

“无法无天了你!”妈妈见我摔东西,气冲冲地去拿小教鞭。
爸爸一边拉着妈妈,一边劝我:“甜甜,你看弟弟哭得多伤心。你说的话太过分了,快跟弟弟道歉。”
难道我就没有哭吗,弟弟就不过分吗,我倔强地说:“我才没错,死也不会道歉,你们有本事打死我好了。”
妈妈一听更火冒三丈了,拿起教鞭“咻咻”地往我手心猛抽了几下,顿时,我的巴掌和眼睛一起红辣辣地疼了起来。妈妈还要打我屁股,爸爸连忙把我抱回房间,惩罚我待在里面,妈妈气消前不准出来看电视。
过了好久,我哭不动了。我提起书包,将里面的课本倒出来,把存钱罐、水壶、日记本、小手电、纸巾和之前偷偷藏在床底下的零食装进去,还放了两件平时最喜欢的衣服。趁客厅没人,我轻轻关上房门,溜出了家。

连走带跑了好长一段路,我有点累了,坐在公园椅子上吃点心。我还是很伤心,不想回家,又怕坐久了被熟人看见,就搭上了这班有最多站点的公交。
接下来要去哪,我也不知道,先睡一觉好了。
2020年6月1号 星期一日记本,你好。
说出来你可能不信,你猜我在车上遇到了谁?王二呆!
他在途中上的车,当我睡到终点站,迷迷糊糊下车才发现,原来他也搭了这趟公交。我有一点高兴,但又有一点不好意思。
“张甜甜,你怎么会在这?”王二呆有点吃惊。
“我.....我郊游散散心。”
“郊游?”王二呆有些不解:“这离市区那么远,你怎么会一个人来?”
“你自己不也一个人。”

“我家住这呀。”王小呆忽然目光飘向别处,小声地支支吾吾:“要不.....我带你走一段,我家附近有座山,四周景色不错,不介意的话.....也可以来我家坐坐。”
正好无处可去的我狂喜点头:“一言为定!”
我们从车站走了一段坑坑洼洼的山路,终于来到山脚下王二呆的家。这是第一次看见这样的家,如果.....这也能叫家的话。
一间半木头半泥砖造的破旧屋子,上面的瓦片像邻居李奶奶的牙,参差不齐还缺了好几块。外边的围墙塌了一半,露出棕黄掺砖红色的泥胚,几根塌断的木头倒在上面,地上的野草顺着木头疯长到墙头。门口的路也不平整,垫上了一层沙子和细石,走在上边一硌一硌的疼。
我看见一位老爷爷一瘸一拐地扶门走出来:“崽儿,回来咯。”看到我,他脸上的褶皱一朵朵撑开了:“嘿嘿嘿嘿嘿,还来了个小女娃。”

王二呆有些不好意思地挠头:“爷爷,这是我同班同学,甜甜。”
“这样哇,甜甜你坐,我去给你接碗水。”爷爷端出家里唯一带靠背的竹编椅子,用搪瓷碗盛了一碗水递给我,自己坐在一个小木凳上。
我看着碗底起起伏伏的白点点,咬了咬嘴唇,闭上眼喝了下去。
“哥哥!你回来啦!”一个梳着东倒西歪羊角辫的小女孩跑了回来,原来王二呆还有个妹妹。
“妞妞,你辫子怎么又乱了。过来,哥哥替你扎好。”
“哥哥,你书包鼓鼓的,是不是又带了很多功课回来写。”
王二呆替妞妞扎好头发,从书包里拿出还没拆过的零食大礼包,全部给妞妞:“今天儿童节,看,哥哥给你带了很多好吃的。”
妞妞眼睛突然发亮:“哇噻,我一年都没吃过这么多零食。谢谢哥哥!”然后拆开一包仙贝,剩下的拎到王二呆跟前:“我不要那么多,哥哥也给自己留。”

“哥哥.....发了两包,还有一包放学校课桌抽屉了。这包是带回来给你的。”王二呆习惯性又挠了挠头。
“那这包给你,你最喜欢吃巧克力饼干了。”妞妞把一小袋巧克力威化饼干塞进了王二呆的口袋。
妞妞又从里面拿出彩色糖果罐,就是我在家当着酸酸面砸坏的那罐,递给我说:“姐姐也一起吃。”
我脸唰一下就红了,小声说:“姐姐在家里吃过了,妞妞自己慢慢吃。”
王二呆说:“甜甜,你等我一会儿,我先把家务活干完,等下带你去山里转。”说完,起身去了隔间。
我无聊地拿出日记本,看着上午发生的事,心里有点不好受。
2020年6月1号 星期一日记本,你好。
接近傍晚时候,王二呆终于劈完柴烧好热水,把米、菜洗好放进了锅。他带我爬上附近的荒山,这是我第一次看见这么美的大山。

山上有废弃的茶叶梯田,有涓涓流下的山溪,有高大英俊的密林,有星星点点的野花,有露水盈盈的蕨草,脚下还时不时会踩到落枝上毛茸茸的菇菌。我还看见了课本上才有的野生松鼠,它们上窜下跳,轻功一定非常厉害!
路过一棵开满白色花朵的大树时,王二呆告诉我,这叫木荷,等十一月以后,果子裂开就会掉地上,他跟妞妞就把树枝插在壳缝里,做成小陀螺,这种小玩具在他们村叫“荷车子”,听上去真有趣。
山上天气阴晴不定,刚刚还有夕阳霞光,一会儿就下起了瓢泼大雨,正要回去的我们,只好到一个废弃的山洞里暂时避雨,王二呆听爷爷以前说,这里是抗战时期建的防空洞,后来废弃了。哇,这座山也太酷了,还有防空洞呢!
王二呆冒雨去采大芭蕉叶了,留我一个人在洞里,因为再待下去天黑了,会很危险,我们需要用芭蕉叶当伞,等雨再小一点,再慢慢下山。

他好像回来了,等下再跟你说。
2020年6月2号 星期二(我猜)日记本,你好。
发生了一件特别糟糕的事,我们在洞里等雨停,突然出现“砰”的一声巨响,接下来是轰隆轰隆的,呼噜呼噜的,又说不清是什么声音,一点点从远处传来,越来越近。我们正要出去看时,防空洞四周的泥土和石块突然就砸下来,牢牢堵死了洞口,一股泥腥味的黄水缓缓渗了进来。
王二呆说:“不好,咱们可能碰上山体崩塌的泥石流了。”
“泥石流?我们会死吗。”我打开背包里的小手电,看到王二呆和我一样,鞋袜都湿透了,微微在发抖。幸好的是,防空洞内地势比较高,还有水泥做的阶梯,能让我们在上面超微舒服地坐着。
“我们得想办法挖洞,或者等人找到我们。不然我们会死的。”

王二呆一说完,我懵了。该怎么挖洞呢,我们没有食物,没有工具,我们是小朋友,没有特别大的力气。
“甜甜,现在开始,我们要少说话,保存体力。你举手电,我用硬一点的石块慢慢砸开封路的泥石。”
我们按他说的干,不一会儿俩人就累躺在地了。又饿又冷。
我好饿,书包里应该还有吃剩的一点零食,正当我犹豫要不要拿出来时,王小呆从口袋里拿出了那包巧克力威化饼干:“甜甜,你饿了吧,先吃这个,小口慢点吃,才会更饱。”
“这不是妞妞给你的吗?”
“我还不饿。”
我鼻子特别酸,一抽一抽的。王二呆干了一下午的活,又跟我走了那么远的路,怎么可能不饿。
我把背包里的东西一股脑儿全抖了出来:四个蛋黄派,一个手撕枕头包,一包薯片,一包彩虹糖,小水壶还有一半的水,两套衣服沾到一点水渍,但跟我们身上比起来算比较暖和了。

我们决定换衣服先休息,每隔一阵子吃一小口东西,确保有力气,慢慢凿开洞口。
2020年6月?号 星期?我从来没有这么害怕过。原来电视剧里上演的逃生,都是骗人的。洞口堵塞的泥石硬梆梆的,我们凿了无数次,还是见不到外面的一点光。
我吃得很少,王二呆每次吃得更少,可水还是快见底了,吃的也只剩下一包蛋黄派和彩虹糖。
我们累得躺在黑暗里。
我忍不住哭出来:“二呆,你知道吗,其实这次我是离家出走。”
“为什么?”
“我骂了弟弟,爸爸妈妈打了我。我生气。”
“他们肯定是一时生气,现在他们一定比谁都要担心。”
“要是弟弟跟妞妞一样懂事,就不会老吵架了。有了弟弟后,他们只偏心酸酸的感受,凡事都要我迁就他。他们是不是不爱我了。”

“不会的。我们小时候,也非常不听话,哪哪都不能自理,因为有比我们更大的人的迁就和照顾,我们才会长大呀。”
“二呆,我们是不是不能回家了。”
“可能是的。但我们不能放弃,放弃就一定回不了家。”说完,二呆就迷迷糊糊地睡着了,他比我更累。
虽然还是很恐惧,但我不能再写了,要省着点电,不能放弃希望。
2020年6月?号 星期?日记本,你好,今天是星期几,我不知道。
二呆把他一直舍不得吃的饼干给我后,昏了过去。我怎么哭都喊不醒。
我也没力气了。又凿了好几次,指甲也抠烂了,我们最后只砸开了一个小口子。还是出不去。
借着洞口的光,这可能是我最后一次称呼你了,我的朋友。

你是除二呆以外,我唯一的朋友了,我们会死在这,但你可以从这出去,获得自由。
如果你见到爸爸妈妈,替我告诉他们,我爱他们(晕开的字迹)。
读完,公乌鸦终于解开了这本日记的来历之谜。但此刻,大家脑中都紧紧绷住相同的一根弦:这个叫甜甜的女孩,还在洞里吗,还活着吗?
“不行。”公乌鸦站起身:“我得回一趟荒山,去找那个洞穴,确认女孩还在不在。负鼠和我一起去。”
“你疯了吗!夜晚荒山多危险,到处都是猫头鹰、鼬和蛇,我一头小负鼠深夜入山,就是免费上门的自助餐。别忘了,山里还有专门抓你的老鹰!”负鼠头摇得像拨浪鼓。
母乌鸦也反对:“也许,这两个小朋友还活着。但毕竟是人类自己的事情,我们为什么要搭上自己的命呢?”

“就是就是。”负鼠附和道。
“我也害怕,亲爱的。可是,也许有一天,我们、我们的孩子也会落难,那时,有人会见死不救,但也有人会施以援手。我们不能预料接下来的每一天是否顺利平安,也无法保证做的每一件事都有利可图,但我们可以明确知道,如果世界上某种重要的东西消逝了,一定会有在乎它的生物感到悲伤。”公乌鸦说道:“我无法因为避免自己悲伤,就去造成他人的绝望。”
“就算你这样说,我也不会去自杀的。”负鼠叹了口气,仍摇摇头。
“今后,我们家所有食物,你吃个够!而且,我会拼死保护你的安全。”乌鸦坚定望着负鼠,凝聚的瞳孔像一颗黑曜石,绽放出坚不可摧的光芒。
“成交!”负鼠自己都不知道为什么,这个回答是食迷心窍,或是被乌鸦所感动。

“这是一个非常了不起的决定”,衣鱼说道:“但是,你们就算到了,又怎么把他们从洞里带出来呢。等负鼠掘好洞,他们早就烂成了尸泥。”
“我想了一个好主意,得等我们观察回来,确定了再说。请相信我。”接着,它又叮嘱母乌鸦:“亲爱的,你留在这,和衣鱼一起替我做好四件事:一、找到安市地图,确认荒山的名字。二、找到警察局的位置,确认建筑构造。三、找到可以写字的墨水,或有颜色的液体。”
说到这,公乌鸦停了一下:“第四,等我回来。如果天亮图书馆开门了我们还没回来......你就直接回我们的巢。”
说罢,公乌鸦抓起提篮,一个展翅,径直朝荒山进发。
天空不知何时起,密密麻麻潜伏了一片积雨云大军,它们浓密宽厚的身躯遮住了月亮,浑身鼓起一团团看起来极不友善的黑灰色,似乎只要打一个喷嚏,就会把大自然卷入一场深不可测的灾难。

返程逆着风,比来时猛烈,强大气流呼呼拍在乌鸦强健的躯体上,负鼠躲在提篮里打起了退堂鼓:“兄弟,这天气太不简单了,我隔着篮子都闻到暴风雨来势汹汹的味道,要不咱还是算了。”
没有理会负鼠,乌鸦聚精会神地感知地球磁场,精准调节飞行的角度,不停歇地上下振动翅膀,全速迎着狂风的冲击,降落到了荒山。它努力回忆自己捡到日记的地方,找到那里,防空洞就不远了。
突然,一双锐利的双眼冷冷出现在前方,“咕——咕咕——”
不好!是猫头鹰的叫声!负鼠吓得立马从提篮钻了出来,连滚带爬地逃命,想赶紧找个安全地方躲起来。不料,运动的负鼠引起了猫头鹰捕猎的兴致,迅速又凶猛地直直扑向负鼠,负鼠跑不过,一下就被擒获了,连忙大喊:“救命啊!”

乌鸦连忙一个疾驰仰冲到猫头鹰背上,用喙一口一口地撕咬:“放开我的朋友,否则我跟你拼命。”
猫头鹰被乌鸦干扰了飞行平衡,左摇右晃,只好松开擒住负鼠的爪子。用尽全身力气,把骑在身上的乌鸦甩了出去。
负鼠掉到软草地里,滚了好几圈才停下。眼看负鼠没有生命危险了,乌鸦落在树上松了口气。
猫头鹰却不肯善罢甘休:“该死的晦气鸟,我不招惹你,你倒来抢我的夜宵。今晚一定让你葬身腹中!”
猫头鹰向来以凶恶著称,乌鸦知道,今晚将是一场生死之战,屏气凝神,不敢放松警惕。
只见猫头鹰一个加速盘旋到上空,又一个俯冲急速下落,凭借重量的优势,恶狠狠地把乌鸦压在身下,尖锐的鹰爪紧紧扼住乌鸦的同时,刺进了它的身体,挣扎间,黑色的羽毛混着血从鹰爪缝里落下。

千钧一发之际,机智的乌鸦瞄准猫头鹰腹部,猛地戳出一个血窟窿,痛得猫头鹰连声惨叫,只好松开。乌鸦乘胜追击,牢牢擒住猫头鹰的脸,借力而上,啄伤了它的一只眼。失去战斗力的猫头鹰这才落荒而逃。
负鼠躲在石头后面,被这副血淋淋的打斗场面吓得腿软,好一会儿才跑到乌鸦跟前:“没事吧,伤会不会很严重?”
乌鸦没回答,而是用嘴理了理残损的羽毛:“走,这一架打激灵了。我想起来了。”
乌鸦和负鼠终于找到了日记里出现的防空洞,四周一片泥泞乱石,门口有一道四指宽的窄缝,但里边黑漆漆的,也听不到声音,负鼠只好打地洞钻进去。
“怎么样?”
“找到了,有两个人。”
“还活着吗?”

“嘘,我听听.....有很弱的心跳和呼吸声,还活着!”
“快出来,我们回图书馆!”
天快破晓,时间越来越紧,乌鸦和负鼠必须趁图书馆开门前,完成最后的救援任务。但此时,天空中的乌云突然深吸口气,裂开一道大口,“轰——”!电闪雷鸣,紧接而至的是倾盆大雨。
乌鸦身上已皮开肉绽,弹珠大的雨滴宛如从天而降的一把把小匕首,反复地扎在伤口上,它飞得特别吃力,感到一阵又一阵钻心的疼痛。庆幸的是顺着风,乌鸦只需顾及雨的阻力,忍耐伤口的恶化,慢慢稳住身体,以尽可能快的速度赶往图书馆。
在另一边,天刚蒙蒙亮,就被暗色的云霾吞噬,虽未下雨,狂风已热情招呼了窗户一整晚,整个市区陷入躁动不安,彻夜无眠。人们在重要岗位彻夜职守,防范于未然。看来,台风要提前降临了。

衣鱼和母乌鸦按嘱咐通宵准备了一晚上,一切已就绪。
就在它们认为不会再有希望之际,一道漆黑身影降临了。
它不再优雅,黑羽凌乱不堪,身上几处光秃血痂,正混着雨水往外冒血水,它的胫骨也有一些碎裂,以致于落地姿势有些狼狈。只是现在,它顾不上这副躯体的失态。
“亲爱的,你这是怎么了?”
“之后再说。地图和墨水找到了吗?”
“找到了。我和衣鱼反复对比确认过,那座山在北郊,叫北山。你们查看得怎样?”
“万幸,他们还活着,但情况不妙,我们得抓紧。”
乌鸦一瘸一拐地跳上桌,用喙沾上墨汁,在白纸上练习“写字”,几次尝试,仍不工整,但时间正在流逝,它必须用拙劣的技法,与死神赛跑。最后,乌鸦在甜甜笔迹的最后一页,用嘴啄下了两个歪歪扭扭的“字符”——“北山”。

“接下来,只差最后一步了。”
张甜甜和王二呆永远不会想到,在他们陷入死亡的永恒黑暗之际,一只伤痕累累的乌鸦,正携着承载生命希望的日记,缓缓划破空气的沉闷,飞向天边那若隐若现,却真实存在的曙光。
“砰—砰——”办公室的值班警察起初以为,又是风在撞击窗户,不以为意地继续工作。
直到他余光瞥到一团黑漆漆的东西,一次次猛烈地撞向窗户,扭头一看,差点从椅子上摔下去:“大早上,这么邪门!”
一只遍体鳞伤的乌鸦,变形的利爪死死攥着一本册子,一下又一下,诡异地,义无反顾地,冲着玻璃窗往上撞。直到它坚毅的眼神和警察交汇,终于再也支撑不住残破的身体,径直从空中缓缓坠落。
2020年7月26号 星期天日记本,你好。

一个月前,我醒了过来,看到爸爸,妈妈,酸酸。还有穿白大褂的叔叔阿姨们。我以为自己在做梦,还躺在那个黑漆漆的洞里,我想自己是不是快死了,才出现了幻觉。
直到妈妈冰凉的眼泪落在我的脸上,爸爸温热的大手握住我的小手,耳边又响起酸酸聒噪的大嗓门“姐姐醒了”,我才发现,我好像又可以回家了。
我流了好多好多眼泪,枕头上,被单上,妈妈的肩上,爸爸的手上。
他们告诉我,二呆在另一个房间,比我昏睡的时间要更长,等他好了,我们一起出院。
他们还告诉我,我们被找到,是一个非常非常离奇的故事,等我有力气了,再慢慢讲给我听。
现在我出院了,警察叔叔结案回访,夸我非常了不起,坚持到了救援队的抵达。他们把你送了回来,很高兴,还能见到你,我的好朋友。

当我看到你的模样,翻到那不可思议的一页时,我相信,你一定也经历了特别了不起的事吧。
以后,我会和你分享更多有趣开心的事。
比如,酸酸不会再抢我的牛奶了,但我会主动分点给他。
比如,李大壮被张老师严肃批评后,再也不敢欺负人了。
比如,王二呆的家被台风吹垮了,也因此在政府帮助下在市区有了一个小小的新家。
比如,我和爸爸妈妈酸酸周末会去郊区,与社区志愿者一起给小动物们盖房子。
比如,安市最近多了一名特殊的公务员,它负责配合邮政局每天送信,人们称呼它为“黑色使者”,真酷的名字。
比如......
大唐荣耀甜甜续写文