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废稿(1)

欸嘿在我父亲即位之后,我便理所当然的搬进了大鹏宫不远处的东宫。在我做王储的三年期间,我对我爷爷和父亲有限的认知全部来自于在我新的书房中陈列已久的那本史书,在闲暇的时候,我就会拿出这本厚厚的史书,翻看齐国并不算很长的历史。史官修史讲究曲笔,其中的很多记载我都难以理解。在这种时候,我就会叫来我的老师净能,要求他逐字逐句的为我解释书中的这些句子的含义。
“殿下有一天自然会明白的 “
每当这个时候,他跪在我的脚下,就会用这样的话来搪塞我。
我只是笑笑,也并不生气,因为我对齐国的绝大部分认知都来自于他。他拒绝我为解说史书,却无形中为我带来了更多。所有我所知的宫墙外的一切,齐国的三百年历史,一千里疆土,山川地貌,风土人情,齐国百姓靠种植粟米和渔猎为生的生活习性都包括在内。
虽然晦涩难懂,但我还是凭着自己的理解基本上看懂了这本净能没能给我讲解的书的大部分内容,这其中也包括了我祖父和我父亲的传记。或许是对那些夸张的大臣有一种天然的排斥,我对于书中的内容我总是抱着一种半信半疑的态度。比如有一次,我看到书上记载说我的父亲在二十岁的时候曾经徒手在沂州的山上打死过一只老虎。在那一天的下午,我在花园里那棵榆树下绕了不知多少圈,思考着当我长到二十岁的时候会是什么样子,以及一个人要强壮到什么程度才能徒手打死一只老虎。

有一次我趁着父亲和我在琉璃池赏春,向喝醉了的他提出了我的质疑。酒后吐真言,这是我无意中听一个老宫役说出的。可是他只是笑了笑,猛地喝了一口青铜酒樽中的酒,摘下了头顶的王冠,然后拍了拍我的头。
“儿啊,等有一天戴上这王冠,你也能打死那只虎“
我表面上装作听懂了的样子,心里却暗自有些不屑。这样的话我是自然不会相信的,就凭我这样瘦弱的身躯,就算是长到二十岁,也只能是喂老虎的份。更何况那种猛兽生在山里,我为什么要去招惹它们。
但我有一天也会戴上他头上的那顶王冠,这答案仿佛是毋庸置疑的。后来我看到据其他国家的史书记载,在历代齐王中,不少其他国家的史官都认为我的父亲是最特别的一个。别的齐王往往都有几个甚至十几个儿女,而我却是我父亲唯一的一个孩子。
我知道在他们眼中,我的父亲是个谜。
但他们不知道,在我的眼中也是。
东宫里的夏天总是烦闷而无聊的,纵使宫女已经在我的书房早早的放上了冰块,这房间却总还是酷热异常。树上的知了不厌其烦的叫着,聒噪的仿佛是每天早上准时从不远处的大鹏宫传来的钟声,我曾极力的请求我的老师净能请人把这些树上的知了全部清除出去,但却总是遭到他的阻拦。

“你以后会是齐王,齐王是最应该学会容忍的”
假如齐王每天都要容忍,那我干脆不当这个王。事实上,齐王是最有权利的那个人,只要他愿意,他就可以随心所欲的摧毁任何一个他不喜欢的东西。我一边辩驳,一边跑出屋外,用最快的速度钻进那些上朝的大臣中间,希望能够摆脱我的老师净能和那些士兵的追赶。但大多数时候,那些大臣都以极其灵活的姿态躲开我闪到一旁,让我丝毫也没什么可乘之机。
我只有一次成功逃脱的经历。那一次我没有向往常一样挤进大臣们上朝的人流里,反而一路向西朝着京城的街巷中逃去。因为前些日子我听我的老师净能说过,那里是那些大臣们居住的地方,我好奇的想要看看那些地方到底会是什么样子。
拐进一条深巷,我伸出我的袖子,用它抚摸着墙上的青砖和石灰。我丝绸做的袖子和粗糙的墙面相接触,发出刺啦刺啦的响声。这声音在净能看来或许并不悦耳,可是在我看来,它还是比东宫院子里榆树上知了的叫声要好听太多了。

“站住,你是干什么的”
顺着声音望去,我看见一个和我年岁相仿的孩子正站在一间不大的院子里,定定的看着我,他的目光上下打量,最终落在了我起了一层球的袖子上。
“看你的样子,应该是富贵人家的孩子,为什么还要做小偷呢?“
“什么小偷?“我生气的辩驳到。
“我是昭阳,是当今的王储,也是以后的齐王“
可是他还是半信半疑的看着我,直到我把母亲亲手挂在我腰间的玉璧展示给他看,他才逐渐相信了我说的一切。我逐渐从谈话中得知他叫关龙臣,是朝中大臣关龙奉的儿子。我们拿来梯子站上墙头,饶有趣味的看着远处从大鹏宫鱼贯而出,上朝归来的大臣。
“你为什么要呆在这里呢?我的父亲说过,齐国的王储往往都会住在东宫,他们都很害怕会遇到刺客,不到即位的时候他们是不会出来的。”在太阳即将落下的时候,我们已经是朋友了。关龙臣坐在我的旁边,仔细端详着我腰间的玉璧。
我正要回答他的问题,却被大门破开的声音给打断了。一队士兵冲进来,为首的是我的老师净能。他抓着我的衣服,硬生生的把我拖回了东宫。

“放开我,放开我”在回去的路上,我不停的挣扎着
“殿下,我劝你以后别再靠近那个孩子”
净能的话仿佛有魔力一般止住了我的哭闹。
“为什么”我看着刚刚呆过的,关龙家的祖屋,这时才发现他们家的后院有一座我刚刚没有看到的新坟。
“把这本经书拿去烧掉吧”他没有回我的话,转头对一个差役说
“今天心中不宁,有些地方抄错了,这是废稿”
我的父亲是在他即位三年后突然离世的,他的去世没有丝毫预兆,甚至连大鹏宫里的太医都还没有赶到就已经断气了。那天夜里,我被急促的敲门声惊醒,在几个宫役的前拥后搡之中走进我父亲的寝殿。他倒在地上,面色惨白,嘴半张着,手中是那幅他曾经想要让我烧掉的,画满了无数燕子的画。这时我才记起,他嘱咐我把画烧掉的那天早晨,我就因为贪玩忘记了此事,不知把这幅画丢到哪里了。至于他是怎么有把这张画找到,又是为什么要在死之前要将它拿在手里,那我就完全无从知晓了。

人群中议论纷纷,相继赶来的大臣们七嘴八舌的对我父亲的死因展开了辩论,他们激烈的争论引来了更多的人,在人群中,我能看到我的叔叔文勇也在其中,他跪在我父亲的身前,还是之前的那幅样子,不知所措。
“文司和文白呢?他们在哪里?“我走到他的身前
“回殿下,文司和文白作为北王和西王,在野泽路和羌原路防守边关”
“那你为什么不去”
借着微弱的烛光,我能看见他的额头上满是豆大的汗珠。
“臣最无能,所以留守在京城”
我笑了笑,没再为难他。
我母亲的闯入打断了大臣们的争论,她脸上带着泪痕,似乎有些悲伤。但不知为什么,我觉得那像是一层她精心做的伪装。有时,我总觉得在她厚厚的妆容下似乎还隐藏着些别的什么东西。
我转过头,看到人群中还有一个人的嘴唇半开半和,那是我的老师净能。他隐约像是要说些什么,却什么都没有说。不知为什么,这个时候,我突然想起了我父亲曾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这是我画出来的废稿,你拿去烧了吧“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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