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往勤笙】鬼迷心窍（二十二）

第二十二章 攻守有序
林副院长走马上任了半个月，军院里一直等他的新官上任三把火。然而大伙儿等了许久不仅没有一点动静没有，甚至连人都见不上。其中以教学秘书和行政秘书最是无奈，每天早上无论多早上班，总是只能看到已经批示好的文件，就是见不到这位顶头上司的本尊。
据说，整个学院只有体育场的清洁工梁婶儿见林楠笙的次数最多了。
“你说说副院长天天不见人，却泡在体育场里做什么？他是不是不信任我们，打算从学生里面培养些帮手。”教学李秘书是秘书室里唯一的男性，以前也曾是沈副院长的学生。这是他能想到的唯一可能性。
“谁知道啊！”执行陈秘书是某位要员的儿媳妇，她从女子师范毕业了就直接来了海大坐起了办公室。“那些大官儿的事咱们少打听，说不定告诉你了，你反而恨不得从没有听过呢！”
陈秘书眨眨眼，李秘书立刻红了脸。他出身小康之家，一路顺风顺水，一直以为人世间的辛苦也就是在学校苦读，或者在战场报国。可是这几年和陈姐在一起共事后，逐渐明白了世界并不一定是非黑即白，甚至有些事永远放不到太阳下来说，却依然日日会发生。
陈秘书仿佛生怕李秘书的脸不够红，也可能因为憋了太久的八卦没有地方倾诉，直接关上副院长办公室的门，将自己听来的一股脑说了个痛快。听到最后。李秘书几乎是挣脱她鲜红的指甲，夺门而逃。跑下楼梯的时候，还不小心撞到了路人。

陈秘书说痛快了，整个人神采奕奕地踩着高跟鞋跟在后面，甚至因为头仰得太高，没有看到蹲在地上捡文件的沈副校长。
副院长家的小院最近十分的热闹。每到休息时间，总能传出鬼哭狼嚎的动静。而半小时路程外的体育场里，也遥相呼应着热闹的气氛。
沈巍提着保温壶在体育场外转悠了一圈，最后还是不敢去敲门打扰里面的酸言酸语，来到了大本营找‘好套话’的生仔。
远远望过来，院门半开着，罗浮生四仰八叉躺在草坪上，旁边站着一位长袍短卦的先生。
“罗同学，习题还没有讲解完。”
“快炸了，我的脑袋快炸了。老师，你能不能让我歇一会儿？”
“我也想，可是还有半小时就是英文课了，如果咱们不抓紧，今天的课就上不完了。”
罗浮生连眼皮都没力气抬，“英文！？我为什么要学英文？我又不认识英国人！当学生也太苦了！”
军事理论老师听了连连摇头，“这是一年级，等你上了二年级还要学德文或者法文。掌握两门外语，这是咱们学校对军官的基本要求。”
罗浮生哀嚎一声，直接翻身趴在地上，更加不肯起来了。
此时，文质彬彬的军事理论老师也注意到副校长一副看戏的样子出现在这里。沈巍做了个噤声的动作，让他先行离开。等老师走了，沈巍立刻关了院门招呼罗浮生起来。

“学累了先吃点东西吧。”
罗浮生耳朵扇动，猛地抬起头，不顾脸上的草叶和泥土，直接冲过去差点抱住沈巍。
“你怎么来了！你刚刚都听到了吧？你不会生气了吧？我就是有点听不进去了，实在是头疼得很。”
“我没生气。来，先趁热吃点。”
罗浮生端着一大壶百合粥也不打算给上自习的父亲们留一口，唏哩呼噜地吃了个干净。
“浮生，你干爹最近是不是有点不小心？在体育场里和你义父腻歪的时候，就没察觉到有人盯梢？！”
“噗！”罗浮生最后一口粥全喷在了沈副校长的胸口。“对不起，对不起！我......你没事吧？！我不是故意的。”
沈巍微微皱眉。在外人眼里，他是因为自律所以特别爱干净，其实只有他自己知道为了克制那种稍微有点病态的洁癖，平日里的表现已经是他十分克制的结果了。
“没，没事。我先回去换件衣服。”
沈巍说着已经双手微微发颤了。如果不是有人在场，他可能已经下意识把这件脏了的衣服扔了。想想要穿着这身衣服走回公寓，简直是他目前人生所遇到最棘手的试炼。
“要不就在我家换吧，我们家三个男人，总有你能穿的衣服。你先看看我的衣服你愿意穿不？”罗浮生其实也没几件衣服，可是平日里义父都会帮他熨烫摆放整齐，此时拉开衣柜倒也不难为情。

沈巍没有动，看了眼一览无余的衣柜，心里的烦躁之气少了许多。洁癖之人，看到如此端整的衣柜，仿佛春风拂面，再看罗浮生，也顺眼了很多。殊不知，若是要罗浮生自己收拾房间，只怕根本用不上衣柜的。
‘浮生原本就是个孩子，再说人家也不是故意的。再看看这房间，这衣柜，还有他的举止，也算是得体有礼的孩子。’
沈副院长这样想着。很‘和蔼可亲’地挑了一件颜色最老成的长衫。罗浮生麻利地收拾了卫生，顺道还把保温壶洗干净了。可是回到他这间小套间的时候，咣当一声就把保温壶摔在了地上。
沈巍正在系扣子，听到动静看过来。在这一瞬间，多年来一心只有以身许国这一个心愿的沈先生，第一次意识到在世界上还有一种感情的灼热程度堪比爱国之情。
罗浮生眼中的倾慕毫无顾忌甚至来不及掩饰和收敛，就这样一览无余地被沈巍记在了心里。
“咳咳。”沈巍学富五车，此时却不知道该怎么应对如此局面。或者说，他从没有想过这种话本小说里才会出现的情节会发生在自己身上，一个学生和一个师长？！。
一刹那，沈巍乱七八糟地想了很多。他记得多年前曾经也被某些个热情的女同学暗示加明示地追问他的个人问题。可是那时候的沈巍根本没有将此事放在心上。意气风发的少年，一心只觉得儿女私情不过是浪费人生，原不应该将有限的人生用在这种蹉跎岁月的琐事上。

现在，沈巍已经记不得那位女同学的样子，印象中对方也是个人人赞誉的美人。而那次趣事在沈巍的心中甚至没有留下多少痕迹，只是多年后，被酒醉的林老将军追问为何不成家时，他才拿出来说明自己并没有那种缘分。
然而此时此刻的沈巍就没有这份说笑的心情了。他甚至是十分惊慌的。因为这是沈巍人生第一次体会到目光如炬，不知所措是什么感觉。
有趣的是，沈巍自始至终竟然还未想过，罗浮生是男子，而他以前从不认为自己和罗勤耕是一类人。
“沈先生？”
沈巍敏感的神经再次紧绷，他忽然意识到，从一开始罗浮生就和其他人一样称呼自己为院长。仿佛是看到了第一条线索，忍不住搜索更多，沈巍聪明地脑袋开始回忆罗浮生的点点滴滴。然而即使再迅速的分析，也总是需要推理和印证。这些在短时间内都是不可能办到的。因此沈巍此时，仍然是一副没有管理好表情的样子。只能眼睁睁看着之比自己低半头的罗浮生缓缓靠近。
罗浮生不比沈巍轻松。以前他可要仗着年纪小做些越矩的事，或者趁着沈巍对他宽宏大量夹带私货地说一些‘真心话’，可是此时他已经不满足于这种小打小闹了。他眼看着干爹将义父哄得开心，有看出义父对干爹的欲拒还迎，心里早就痒得不行了。他也想和心上人再亲近一些。

虽然罗浮生肚子里的墨水不多，可是他小小年纪就走南闯北，看人脸色揣度人心却是各种好手。对付不同的人，手段也需不同。也许是无暇多想，也许是看干爹和义父每日都恩爱地在眼前晃悠，罗浮生早就等不及了。虽说增进学识靠近沈巍是个稳妥且肯定奏效的法子，可是谁知道等他努力的这段时间会不会有人突然跳出来抢人。一想到只看得到，却连说话都要小心翼翼的自己，罗浮生就觉得憋屈。
所以，开始奋发图强的罗浮生，逐渐开始羡慕干爹的雷霆手段。那是在上海，干爹就是对义父毫不犹豫地出手，才有了后来的一切。即使两人之间发生了很多，眼看着如今不是历尽千帆苦尽甘来了！
想到此处，罗浮生已经起身向沈巍走去。起身的同时他不仅扣上门锁。
“系歪了，我帮你吧。”
指尖的轻碰，仿佛撞出火花。异样的电流在两人之间迸发。罗浮生咬着牙，忍着将这些碍事的衣扣扯掉的疯狂念头，硬是学着干爹的样子“哄人”。
“保温壶洗了，可是一直在滴水，等壶干了再走吧。”
干净的皂角香包裹着全身，和罗浮生身上散发出来的气息恰好严丝合缝地扣在一起，将沈巍的五感六识统统扣在了里面。心思深沉，让人难以看清的沈巍，竟然被罗浮生说的乖乖点头。

“先坐一会儿。刚好我有几个问题一直弄不明白。沈先生来了，顺便给我讲讲？”
“好，好。”
沈巍以为能转移话题，连连点头。没想到转头就被人半抱半搂地环在书桌前，那个用眼睛和声音在沈巍心上放火的人，居然还装作一副好学的样子，翻开了书本。
“老师？这一段，我看不懂。”
脸几乎贴着脸，一张口温热的气息无孔不入地扑面而来。沈巍感觉自己只要一张口，就能将罗浮生刚刚呼出的气息收了进去，那不就是间接.......
“老师？”罗浮生说着，一张比林楠笙还要大出一圈的手覆在沈巍的手背，人看了忍不住想这小子以后会长到多高啊。
“哦，我看看。这一段.......”沈巍费了多大的力气集中注意力，罗浮生就费了多大的力气将视线从沈巍的耳垂上挪到他的鼻尖，再挪到下颚、修长的脖颈、宽阔的肩膀、徐徐收窄的腰线......
沈巍乱七八糟的讲了一些自己都不忍回看的话，不求罗浮生看不出漏洞，只希望他不要再那样看着自己。他不敢抬头看，也就没有察觉到罗浮生悄悄调整坐姿，只为了看清椅背遮住了视线的那部分腰线。
悠长的仲夏夜，学生心中的尊者、教师心中的楷模、林楠笙眼中克己奉公治学无私的沈老师，就这样度过了心惊动魄实际却无事发生的非凡之夜。

单纯的沈巍无论如何也想不到，他单调纯洁的一生，会在今晚之后走向一条惊世骇俗的疯狂之路，并且在这条路上达到了自己最初的人生理想。
而门外路过的林楠笙也不会想到，他不仅要为了如何称呼罗勤耕儿发愁，日后还要因为不知如何称呼人生导师而烦恼不已。
按时间推算，现在是英文课时间。那位带着金丝眼睛的英文老师很有些办法，每次都讲得罗浮生不是趴着就是歪在座位上犯困。不过仔细看就能发现，今晚的雕花玻璃上竟然是两个人依偎在一起的背影。
不过，此时的林楠笙根本顾不上儿子的学业。他心里尽是今晚特别温柔，特别依赖自己的罗勤耕。下课时，罗勤耕臭着脸揉脚，于是林副院长立刻识时务地将人背了回来。
罗勤耕原本是不敢在校园里如此放肆的。可是他今天已经累坏了，而且此时又是深夜，想想应该也不会有人看到。于是他就很愉快地趴在‘小叔’的背上打了个盹。虽然路上睡得有点迷糊了，可是罗勤耕还是注意到了生仔窗户上的异常。
回到房间，林楠笙立刻打来热水给罗勤耕泡脚。泡完了他还是不放心，怕罗勤耕的脚肿，影响第二天上课。林楠笙干脆坐在小凳上又开始按摩起来。罗勤耕惦记着刚刚的画面是怎么回事，被他这么一顿伺候舒服地脑子犯糊涂，哼哼了两声就睡过去了。林楠笙一看得了空子，一不做二不休，快速洗漱完就躺在罗勤耕身边。

‘就陪陪他，我肯定不做别的。肯定不做。’
林楠笙这样跟自己保证，也跟哥哥的在天之灵求饶。至于在上海时他已经将‘大嫂’如何陪过，那些事他早就想都不敢想了。‘就这么陪在他身边，至于我做过的那些事，如果有报应的话.......请哥哥一定只向我一个人发难就好。千万不要让允卿再受苦了。’
可是想着想着，林楠笙还是忍不住，最终顶着违背人伦的‘心魔’，大胆地窃香一吻。这一吻和那些日子的夜谈相比简直是清水白菜一样的清淡，却已经让改头换面的林楠笙十分满足了。
他清楚地知道后半辈子即使是这样的机会也不会多有，更别说往日的旖旎亲密。他也知道自己快要将一颗心烧干了的欲望之火很快就要控制不住了。至于在大火燎原之后他会被心魔打败自焚于地狱，还是在那之前被嫉妒之心折磨致死，这些都已经顾不上考虑了。
经历了大病初愈和失而复得的林楠笙，今晚像是个孩子夙愿被满足一样的饕餮。竟然回味着这个浅浅的吻就沉沉地睡过去了。
确定身边人的呼吸已经平稳多了，罗勤耕这才放松，轻轻睁开眼睛。
“就知道你守不住规矩，看来该是我添把火的时候了。”罗勤耕撑着脑地就这么侧躺着描摹爱人的睡颜。“你要是知道嫉妒的对象就是自己，会是什么样子呢！嘿嘿.......”

罗勤耕正想，忽然听到漆黑的院子里传来一阵脚步声。他披着衣服凑近窗边，轻轻推开一条缝，惊讶地看到台阶上站着两个人影。
第二天，罗勤耕等了许久，终于在晚饭前找到了机会将罗浮生堵在了厨房。
“孩子，你心里的人该不会是沈老师吧？！”
罗浮生绷直了身子，想了许久郑重地点点头。
“这.......”罗勤耕原地转了好几圈，没说出第二个字。
“我是真心喜欢他的。以前还以为我就是想报恩，可是看到你和干爹我就明白了，我就是想和他过一辈子。”
“可是.......”罗勤耕简直比第一次主动问林楠笙还要害羞，只能背过身去，对着黑黢黢的炉灶说，“这种事，犹如作战，有人负责进攻有人如同防守.......可是沈老师那脾气性格，肯定不会答应的。你又是这个性格.......”
罗浮生好像听懂了，又好像没有完全听懂，挠着脑袋追问了半天。可惜义父已经羞得再也说不出话了。于是，下了班准备继续加油‘夜训’的林副院长就听到了自己便宜的来的儿子如是说，“爹，你和义父谁人进攻，谁人防守？你看我是适合进攻还是防守？”