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TTE 】机械人生（一）提莫西

苦当工程始，悲为实验先。
隔海兮相望，渺渺终不见。
多亏了北大西洋的暖流，这座岛才得以保持着相对温和的气候。虽然雨天甚多，但也不乏阳光。
我们的故事发生在某个秋日的午后，一个迎来了久违阳光的午后。太阳光照入华美的车站，人们纷纷驻足，收伞，饮一口茶，或讲几句玩笑话。
这群人被称为“文明人”。他们文明的衣服整齐华美，饰品也是精心挑选的文明款。浓郁的香水、脂粉味弥漫人群，皮鞋的跺地声此起彼伏，让空气也变得文明起来。
文明能在人群中富有感染力，少不了财富的功劳——财富与人类是互利的，人创造出来财富，财富用文明粉饰它的主人，让主人们更加体面地去劳作，从而更有兴致创造财富。
正是这样的互利关系，这个未来的世界方能蒸蒸日上。
“9月13日，星期五，晴天。计划内最后一个最后一个产品今天出厂。他采用第一版本的蓝图，只不过在结构上做出了改良，比初版本更抗磨砺。相信这个产品会给我们带来更多财富……”

一个四十来岁的男子坐在窗前写日记。他个子不高，很胖，秃头亮油油。他打扮得很体面:外套黑色缎制西装，内着干净的白衬衣，中间是皮制夹克，一个明晃晃的金怀表挂在胸前。
“伙计，帮我告诉内陆测试区，我们的工作圆满结束，一共46个产品。”
“是，总管!”旁边一个仆人打扮的伙计回应。
“记得告诉提莫西，以后他不需要再铁路上工作了!”
……
内陆上是另一番光景。虽然也不乏文明，但与岛上相比还差了大半。少有厅堂的金碧辉煌、香粉脂水的浓香，只有成片的水泥森林。其中，倒是有许多光秃秃的树干，向天空冒出黑烟，密集起来便造出一座雾都。
树下有一群勤劳的园丁，明天都在护理着森林，我们叫他们为工人。他们有肉体，有意识，是实实在在的人类。可他们却和机械傀儡一样被安在流水线上，僵硬地，没头没脑地运作，将浑身解数榨出油水，运到文明圣地，去喂养那帮文明人。
好在他们知道要休息。铃声一响，机器一停，撒手、离开，条件反射一样。其中几个工人在厂外休息区坐下，聊起了他们最喜欢的时事。

一个叫泰勒伯的年轻工人发话了:“伙计们，老板和我们说过这次订单吗？”
“早就说了!文明圣地索多岛!”一个叫普尔的老工人在一边喝着酒，漫不经心来一句。他是工厂的万事通，祖籍索多岛，曾在家乡工作过一段时间。
“那个虚荣、拜金、肤浅的地狱？”泰勒伯吐了吐舌头。
普尔放下酒瓶，苦笑道:“老弟，你别这么说!好歹我们现在还是内陆的工人，要是都像我以前一样在岛上，够有我们受的……”
旁边一个工人说:“而且岛上面的的机器，当干苦活卖色相，要是有性命，也只能当牲口。”
“机器？”泰勒伯惊奇地问:“怎么岛上搞起机器制造业了？”
老普尔是个万事通，慢悠悠地说道:“你们年轻人不知道，索多岛从上世纪末起，一直是我们国家的顶尖科技展示区。这多亏了一代总管，这个富有商业头脑的科学狂人!他造出的机械物啥工作都做，一身都是先进的技术，大家把他们看成宝贝!”

泰勒伯问:“机械，工作？”
“这些机械物，是介于人类与工业产物的意识体，人类、机车、机械的混血儿——类人仿机车制机器人。他们无论长相特征、行为举止都和人类很相似，同时具有蒸汽火车的巨大力量，堪称世界机器人顶流。”突然压低了声音:“据说是第一代总管从儿子身上找到的灵感。”
“他的儿子从小喜欢火车。14岁那年不幸死于一场火车撞击事故。可怜一个活泼可爱的孩子，唉……”
“那总管平静下来后，在儿子身上发现了灵感，便产生了制造人类、机车、机械合一的意识体的想法。这种制造过程以及工艺保密，谁也不知道后来总管带着员工们在岛上做了什么。后来那总管创造出的意识体越来越多，现有近50台，种类包括蒸汽、窄轨、柴油、其他交通工具，以适应现实需要。”
泰勒伯听着入了神，不由自主向普尔凑近。
“那些意识体工作很认真，用努力工作回报他们的创造者。那时人与意识体的关系是平等互利的，直到三十年后一代总管退休，让位给一个叫托芬海特的胖子。”

“这个胖子一上任就将原意识体工程组改成了公司制，并对意识体们进行筛选。那些年老的、体弱的，全部扔去拆掉，将制造工厂迁到内陆各地，成品放在岛上服务人们。”
普尔说着，长叹了一口气 。
“当年我和工友被派到陆地，本以为以后生活会更加艰苦，结果发现，在内陆工作要比在岛上有尊严得多呢！”
泰勒伯说:“要是前总管看见现在索多岛这般光景，一定会伤心吧？”
普尔笑着说:“不一定。他的初心就是希望通过高技术产业，把发达地区的资金吸引到岛上，现在索多岛已经变成了人人皆知的文明圣地，老总管看见的话，只会开心不得了……”
正说间，忽然看见工厂老板带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走过来。那少年一身灰白，连头发也是灰白色，脸又灰又小，毫无血色，布满极不相称的刮痕。但他目光炯炯，精神焕发。
“这是索多岛派来的搬运工，提莫西先生。一会儿他和你们一块去取货。”老板说道。

工人们就见来了一个邋遢小孩，相视一笑。老普尔笑眯眯地问:“小伙计，你搬得动一根钢材吗？”
提莫西神气地叉腰:“钢材？别说般一根，就是让我搬十根都没问题!”工人们一听都乐了!
来到堆放成品的厂房，只见几百根崭新的钢材堆成一座小山，几节被放在搬运用的平板车上。每一根钢材都有三四米长，饭碗粗细，看起来重量不小。有工人笑着说:“少说10根，你们那里那么有钱，这次订的钢材起码有一百根吧？”
“一百四十五根，用来给新的工厂造房梁。”提莫西回答。他看看周围向他笑的人群，不慌不忙地走到一根钢材旁边，用力握住一端，略一使劲，只见粗大的钢材立刻被搬了起来——
工人目瞪口呆!他们愣了好一会，也想不通为何一个少年会有如此惊人的力量。老普尔看见提莫西搬东西时，手套和长袖间露出一截乌黑，不像是人类少年的手臂，再看看提莫西灰灰的脸，不由得倒吸一口凉气……
提莫西和工人们一块干活儿，有的用手搬，有的用平板车拉，不到半小时就将钢材搬到了厂外铁路上。

铁轨上一台灰白的小火车，带着五六节车厢，耐心地等着提大家搬货。提莫西当着大家的面，徒手将钢材搬到了车厢上，连气也不喘一口。忽然看见了普尔煞白的脸，不禁尴尬一笑，向他眨眼睛。
提莫西搬完货物，交了钱，走上火车，拉响汽笛，向大家喊道:“再会!”小火车在轰鸣中启动，不一会在大家眼中缩小成一点，消失在铁路另一头。
工人们向他招手。
普尔想起提莫西的手和脸，冒出一身冷汗……
“两辆 四辆 六辆跟八辆，
拉着货车厢 载着货物，
红色 绿色 棕色跟蓝色，
它们都是非常有用的小火车，
它们扮演着不同的角色，
绕着提茅斯机房或是到远方，
滑下山丘 绕过转弯处，
我的朋友们!”
提莫西唱着歌，看上去快活极了!
这是一片车棚模样的平房。有几根铁轨从它的面前穿过去。一群工人打扮的人坐在平房旁边的空地，谈笑风生，不亦乐乎。中间坐着一个十四五岁的少年，穿着淡绿色制服，个子不高，稚气未脱，一双大眼灵动至极，不时东张西望。

响亮的汽笛声贯穿了热闹!
工人们笑着对少年说:“托马斯，快!快去迎接你哥哥!”
托马斯看见铁轨那边开来一辆火车，兴奋得跳起来，穿过人群，向铁路跑去。
提莫西驾驶着火车，带着新的钢材回来了!看见不远处跑来的少年，顿时咧开了嘴，又担心他撞上铁路来，忙喊:“别跑!火车还没有停下来哪!”
工人看着他们俩，有的喜笑颜开，有的沉默不语。
提莫西刚停稳火车，就跳下去抱住了托马斯，两个人“咯咯咯”直笑。
仔细观察，就会发现他们俩长得像极了，身材、脸庞，完全是“一个模板套出来的”，只是托马斯打扮得更加体面，脸更红润光洁，黑发梳得整整齐齐，完全不同于提莫西的邋遢。
他们俩不是人类，而是一对类人仿机车制机器人。
“哥哥，你每次都不带我出去玩，有什么货物都是你去拉。”托马斯说道，语气有些不开心。提莫西忙回话:“还要两周，你就可以到索多岛上啦。那时候再跟大家拉货物吧。”

有工人说:“老兄，整天和他提到索多岛，那到底索多岛是个怎样的岛？你在上面在工作三十年，比我们中谁都要了解，为何总在新伙伴诞生时保持神秘，只提不讲？”
提莫西笑着说:“有什么好讲？就让他一个人自己去探索……”突然看见一边的托马斯期待的表情，又看看周围的工人，心软了:“那好吧。一会儿和你说一些东西。”
……
两人坐在车厢上，一边看西下的夕阳一边聊起索多岛。
“那是……那是一个很美丽的岛，在我们国家西北部的海外，以其美丽的风景闻名于世。”提莫西平静地讲道，“我记得有一大片森林、许多高山、热闹的城镇，还有金黄的沙滩，忙碌的牧场……”
托马斯歪着头听，兴奋极了。
“岛上有很多朋友，他们每个都很优秀，驾驶、拉货，接待乘客。你一定要和优秀的前辈交朋友，和他们学学经验。”
托马斯说:“哥哥，我今天和工人聊天，他们和我说起一位前辈，特别棒!”

提莫西停顿三秒钟:“谁？我看我猜到没有。”
“他们说，这位前辈工作了整整五十年，长得好看，工作能力强，还会些人们的才艺，被称为索多岛的传奇，铁路的光荣!”
“啊——”提莫西笑了，“我心里猜出来了。”
“他叫爱德华，你猜到没有？”托马斯笑的眼睛都眯起来。
提莫西说:“他的确很优秀。我有时候看报纸讲到索多岛，都看见他被提起几回。不过他现在也和我一把年纪了，还能不能继续工作是另外一回事。总之，你多和他学习，好好加油……”说完很平静地微笑。
托马斯说:“两周后，你和我一起到岛上找他吗？”
提莫西:“总管安排我在测试区工作，我也没办法离开呀。以后我还要带新的朋友，没有了我，谁来给他们上‘学前班’？这是我的工作，我必须对它负责!”
托马斯叹口气，有些失落。提莫西赶紧说:“万一以后总管会给我安排新的工作呢？到时候我就会去找你啦！”

他的弟弟还很小，什么也不知道。弟弟只希望和哥哥一块工作。托马斯一听见“我就要去找你”，立马开心起来。提莫西看见这般情景，心里酸楚，但也没办法。
“哥，还有什么风景吗……”
“说了这么多，还不够你听？!”
……
夕阳渐隐，暮色在不知不觉中为天空染上黑蓝。提莫西抚摸着托马斯的脑袋，露出些苦涩的笑意。
两个星期后，托马斯测试期结束。提莫西早就接到了电话，说是次日清早七点运货专船会停靠在码头，希望提莫西与托马斯做好准备。
放下电话，提莫西把自己关在房间里，关了一整天 他不服用燃料，不看报纸，只是捧着好几本词典，在信纸上写东西。有时候托马斯敲门找他玩，他只是从窗外伸手出去拍拍他肩膀，告诉他:“我正忙着。”一下子拉上了窗帘。到底心里舍不得，又把窗帘拉开了。
直到晚上提莫西才打开房门。托马斯在房外站了一整天，一看见哥哥出来立马迎了上去。提莫西来到水箱边接了桶水，对托马斯说:“快去，好好洗洗，明天早上就要出发了。”

托马斯很激动:“明天早上!？”
提莫西:“没错，我们六点钟就出发，因为从内陆赶到码头还需要时间。”
托马斯接过那桶水，换下制服准备洗浴。提莫西看见他的制服上都是灰土，低声道:“整天乱跑，跑一身泥!”用手使劲拍。
次日清晨六点，二人乘上火车，开往码头。远远看见一艘标有“索多”字样的货船停在岸边，有工人把货物搬上船，。提莫西从口袋翻出一叠有些皱的纸:“这是上岛后的路线，拿好它，千万按照它来走。”
提莫西从来没有这么用心过。他很想再拥抱一下托马斯，还是没有做，只是拍了拍他肩膀:“去吧。多交朋友，好好工作，好好听话，让大家记住你。”
“哥哥，你真的不和我一起走吗？”
“我的工作，我的人生，还很漫长……”提莫西微笑。
托马斯最终还是上船了。他向哥哥挥手。
他隐隐约约听见内陆山间的火车轰鸣。
太阳在此刻升起来，照在船头。游艇驶离内陆，向那文明圣地索多岛出发。

此时此刻，清晨的阳光，是那么美丽，那么充满希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