The Haunting of Apollo A7LB 闹鬼的阿波罗A7LB 中文译文

The Haunting of Apollo A7LB
闹鬼的阿波罗A7LB
Hannu Rajaniemi
哈努·拉贾涅米
登月服回到了海泽尔身边，就在皮特葬入大海的当天晚上。
电视上整晚都在播放。她本该在为可可村教堂的慈善机构修补旧衣服的，但她却发现自己坐在屏幕前，两根手指僵硬地护在装波旁威士忌的结婚礼物酒杯上，这酒是泰隆一直没找到机会喝的。

皮特在电视里，又活了过来：在一片朴素的黑白背景中，像一个大头雪人，动作迟缓。然后，他穿着制服，咧嘴傻笑着，向人群挥手。最后，当忧伤的小号音符奏响时，他被装在棺材里，从灰色的战舰甲板上滑落入海。在播放回顾他的家庭生活的时候，她移开了目光。整齐划一的海军陆战队队列旁，是一群乱糟糟的乌鸦，满眼都是黑色。
她告诉自己，她的眼睛只是被屏幕的强光刺痛了。过了一会儿，她闭上了眼睛，听着这些声音，让它们带着她穿越岁月，轻飘地，失重地。

一阵敲门声把她惊醒了。她站起身，把酸痛的双脚穿进拖鞋中，关掉了已经在播放深夜电影的电视。一定又是隔壁老迈的可怜梅布尔，忘记了现在是什么时间，过来来拜访了。海泽尔戴上眼镜，打开门。
在佛罗里达州朦胧的夜色中，太空人显得格外巨大，在门廊的黄色灯光下显得非常苍白。热力微流星体防护层因年代久远而褪色，沾染了月尘。头盔的强光护罩闪烁着金色的光芒，映照出海泽尔那张黑色皱纹的脸和她那一团卷曲的灰发。

那是皮特的宇航服。IPC公司的阿波罗A7LB。虽然铭牌不见了，但她还是马上就认出来了。肘部和膝盖上都有代表指挥官的红环，它的十七层同心层是她亲手缝的，有几百码的拼缝，只能用手指引导大莫伊缝纫机高速缝合，其他工具都用不上。它有乳胶和聚酯的味道，有1967年特拉华州生产车间里无数个小时的味道。还有他的味道。
太空人抬起戴着厚重手套的手，向她伸出手，慢慢地，就像在月球引力下一样。她想，他来找我了吗？像他承诺过的那样？亲爱的主啊，就让皮特来带我回归吧。她的心像大莫伊一样敲打着，她用力抓住柔软的磨损橡胶手套，用尽全力。

太空人失去了平衡。他挥舞着双臂，倒在她的门廊上，声音就像雪崩的胶靴。他背着笨重的PSSU生命支持装置，像翻转的乌龟一样来回摇晃。头盔内传来低沉的嗯——嗯——嗯的声音，他用笨拙的手套在头盔上无效地摸索着。
海泽尔一瞬间明白了。她小心翼翼地跪在太空人身边，像是去接近一只受伤的动物。她的手指记起了这些动作，找到了头盔的释放锁扣和密封件。啪的一声脱开了。
不是皮特。头盔下，是一个圆脸、满头大汗的黑人青年，戴着一顶蓝色的毛线无边帽。他的皮肤看起来很灰暗。他的眼睛周围有黑圈。

“求你了。”他声音沙哑地说，“你得把我从这东西里弄出来。它闹鬼了。”
海泽尔让年轻人在沙发上坐下。他设法脱掉了手套，但一直穿着TMG（热力微流星体防护层）和靴子。海泽尔给他倒了一杯泰隆的波旁威士忌，但他只是盯着它，呼吸困难。他也汗流浃背。晚上很暖和，尤其是还穿着登月服。
这套宇航服其实并不是很适合他。他把它塞得像一根鼓鼓囊囊的腊肠。每当他移动时，压力拉链和氯丁橡胶粘合剂贴片就会发出呻吟。海泽尔想到他一定已经把涤纶衬里撑坏了就倒吸了一口凉气。虽然这是她和谢普德先生、皮尔金顿太太和简-布钦等人一起精心打造出来的，但它们不应该撑不了四十年。

海泽尔忽然灵光一闪。“我知道你是谁了。”她慢慢地说。“你就是那个来自芝加哥的年轻人，一直在资助航天中心建造新的太空发射器。就是坐着气球上去，然后射出去的那个。你从互联网的什么事情上赚了钱。伯纳德什么来的。”
“伯纳德-纳尔逊，夫人。”年轻人说，听起来有点防备。“是艾克塞西尔发射器。你看过我的TED演讲吗？”
“没有，不能说我看过。那么，伯纳德。你大半夜穿着真正的登月服在一个老太太的门廊上做什么，这套登月服不是应该放在史密森尼博物馆里做展示给大家看？还有，你说它闹鬼是什么意思？”

他的脸扭曲成一副闷闷不乐的样子，这让海泽尔想起泰隆在后悔自己说过的话时也是这样的表情。
“我有个……医疗状况。我会梦游。我也很困扰。这没什么。不过这套登月服只是复制品，夫人，你可以在航天中心商店买到。这是个复刻经典的事。借我用一下你的手机吧，我就会马上离开这里。很抱歉打扰了您。”
他真是个糟糕的骗子，比简-布钦还糟糕，在研究A7LB压力气囊时，当她想偷偷把安全针插到车间地板上时，总是会脸红。有一次，皮尔金顿太太当着大家的面，从简的手中夺过针，直接戳她的屁股，让她知道针对登月服的作用。简像猪一样尖叫起来。

“医疗状况，得啦。”海泽尔说，“那是皮特-特恩布尔的太空服，你肯定知道的。天哪，你为什么要穿它？”
伯纳德看了她一会儿。海泽尔可以看到他眼珠子在滴溜溜转。
“来吧，年轻人，脱下来吧。”她厉声说。这是她以前对NASA工程师们惯用的语气，那是一种既像性感的耳语，又像鞭子抽的鞭打声。这总是把他们搞得晕头转向。
伯纳德一口将杯中酒一饮而尽。当他咳嗽完后，他把脸埋在手里。

“你是对的。它是偷来的。我买了它。我知道这是不对的。”他深深地吸了一口气，一边啜泣。”因为旧的太空装备是有东西在里面的。我有一个加加林头盔，还有一副谢帕德的水星手套。你戴上它，你能感觉到他手指的捏合，闻到汗水的味道。它会让你觉得自己像个太空人，有那么一点点感觉。这就是我想要的。”
海泽尔想起了50年代杂志上的广告。那些戴着闪亮的鱼缸头盔和银色盔甲的男人和女人，在月球上行走着，看着天空中的火箭。她也曾想成为他们中的一员。

“继续说。”她说，保持着严厉的声音。
伯纳德擦了擦鼻子，吸了一口气。
“一个我认识的黑市家伙找到我，告诉我可以用五十万买到一套登月服。他们正在把一些太空服从史密森尼博物馆转运到杜勒斯基地，只要价格合适，在运输过程中可以发生各种事情，他说。NASA好几周都不会发现这件事。他们可能到现在还没有发现。他们失去了月岩样和阿姆斯特朗磁带的原版，天知道还有什么。我想我会比他们更好地照顾这套登月服。”

海泽尔曾经参观过史密森尼博物馆的太空服展览。她高兴地在那里看到了自己的手艺。他们把登月服放在特殊的仓室里，控制湿度和温度，防止乳胶内衬老化开裂。有一个带着英国口音的女人，她叫着她照看的那些太空服的名字，在关灯时跟它们说晚安。她看起来已经很敬业了。
“嗯哼，”海泽尔说，“那么，发生了什么事？”
“每次我睡着，我醒来后就会穿着它。”
海泽尔什么也没说。

“第一次是最糟糕的。那是我得到它的第二天。一会儿，我睡着了。醒来时，我穿着这套衣服，正骑着一辆偷来的摩托车，时速120英里。我都不知道我怎么会在那里，也不知道我在做什么。你有试过穿着登月服骑摩托车吗？”
“皮特穿着它踢足球，在测试的时候，”哈泽尔说，“他很想穿着登月服去骑他的机车，如果他能逃脱的话。除了他的机车，他唯一喜欢的就是女人，当然还有飞行。”
伯纳德没有理会她。他的手在颤抖。

“我撞进了梅里特自然保护区的一片沼泽。差点撞到一只火烈鸟。我心脏病都要发作了。还好我开着UCD。”
“尿液收集装置。”
海泽尔笑着想起一段记忆。太空男孩们总是对尺寸问题斤斤计较。直到皮尔金顿夫人把标签从小号、中号、大号换成大号、特大号和特超大号，他们才安分下来。
伯纳德看着她，很惊讶。“没有多少人懂这个。”
“以缝制太空服为生的人毕竟不多。”

他睁大了眼睛。“你为特拉华州的IPC工作，夫人？生产A7LB？”他的声音里有一种新发现的敬畏语气。
“从做腰带、胸罩和尿布兜那里调过去的。登月服也一样，只是给成年男人穿的。算了，不说了。那么第二次发生了什么？”
伯纳德脸色一变。
“是和女人有关，对吧？”海泽尔说。
“你怎么知道的？”
“我对登月服很了解。”
“当我醒来的时候，我穿着它在可可村的一家脱衣舞俱乐部里。”

“奇奇俱乐部。”哈泽尔说。当然，那一直是皮特的最爱。
伯纳德扬了扬眉毛：“嗯，姑娘们都很喜欢。她们以为那是我的单身派对。我花了好久才把口红弄掉。”
“听起来还不错。”海泽尔说。
伯纳德深吸了一口气。“嗯，我真的不...不喜欢女孩子。”他说。
“哦。”
“在那之后，我相信自己得了脑瘤。可是扫描结果什么也没有。我想这可能是材料衰变产生的致幻化学物质。其他原因也不可能了。昨晚，我把这该死的东西锁在一个钛合金手提箱里，丢掉了钥匙。结果我就在这里了。”伯纳德闭上了眼睛。”这肯定会有一个合理的解释，但我想不出是什么。你一定认为我疯了。”

“一点也没有。”海泽尔说，“我只是有点不爽。”
“被冒犯了？为什么？”
“皮特直到第三天晚上才来找我。”
“哦，得了，别这么惊讶的样子。你可以否认，但你自己也说过：它闹鬼了。你让我想起了我已故的丈夫泰隆。他是个牙医。是个好人，但他总是认为所有事情都要有个解释。嗯，你也是一个。这套衣服有四千个部件，我们把每一种部件都调整了三十次，来适应皮特的每一个部位，直到他能像戴手套一样穿上它为止。当他的身体停止工作时，他还能去哪里呢？”

“我不会送回去的。”伯纳德说，“我花了五十万美金买的。我会找出它的毛病，不管是不是闹鬼。”他用手背揉了揉眼睛。”听着，夫人，听着，如果是补偿问题，我相信我们能达成一致的，这年头靠退休金过日子可不容易——”
“你听着，伯纳德，”海泽尔说，“皮特-特恩布尔是一个真正的英雄，一个真正的太空人。不是靠穿着不合身的登月服，或者靠写写支票，你就能成为英雄的。你最好记住这一点，如果你想真正上太空的话。”

“听着，夫人，我不知道是什么让你有权利——”
她双手交叠在胸前。
“因为它是我做的，”她说，“我、简-布钦和皮尔金顿太太，还有其他所有人。孩子们都登上去了，但是我们让他们活了下来，每一条缝、每一针、每一根线。所以你要把这件A7LB脱下来，现在就脱下来，然后你回家好好睡一觉。这就是你唯一要做的，我说得够清楚吗？”
伯纳德在她的注视下萎靡不振。他笨拙地开始解开太空服的带子。

“你要做什么？”他问。他的脸因恐惧而苍白。
“别担心。我不会出卖你的。但我和皮特——我们有事情要商量。”
伯纳德走后，海泽尔坐在那里，看着登月服，头盔里映出她的月下倒影。皮特的A7LB躺坐在沙发上，摊开着像是很享受的样子。
“你这个混蛋。”她说着就站了起来，“你这个愚蠢傲慢的混蛋。你凭什么认为我还会要你？”
她抓起登月服，把它拖到工作间里，它五十磅的重量让她气喘吁吁，都顾不上臀部的疼痛了。她拿出厚重布料专用的剪刀，开始把登月服一片一片剪开，慢慢地、刻意地，嘴里一副强硬腔调。

这是个苦差。她的拇指肉绞进了金属剪刀柄里，剪刀从她疼痛的手指中滑落。她把热微流星防护层、保温层以及压力层的全部二十一层逐一剪开。她在剪到压力气囊上才停顿下来，那是连续花了十六个小时才按时完成的。
然后她摸到了一个不规则的地方，在层与层之间的某个地方。她用手指探了探那里的空隙，找到了一个扁扁的、皱皱巴巴的东西。她把它拿了出来。
那是一张海泽尔的照片，快五十年前的照片，乌云头发光洁亮丽，笑容灿烂。

不知为何，他的训练日程表上必须要挤进试穿会，他们就那样相遇了。1967年的一个深夜，只有他们两个人，在特拉华州车间的后屋里。
他们一起躺在一堆废弃的太空服部件中，在布料、乳胶、塑料和他们自己身体的气味中，她把照片给了他。事后，她哭了，确信他不会留着它，确信她只是他皮带上的另一个孔，确信他就像女孩们谈论的其他太空男孩一样。
但是他一直回来。他带她去阿斯本待了一周，去看百老汇的音乐剧，去佛罗里达的一个小地方看火烈鸟。他带她去海岬看发射，她告诉他，她有多想去太空，她不想只是做太空服，也想穿上太空服。她以为他会嘲笑她，但他却温柔地抱着她，亲吻她，土星五号像一根巨大的炽烈缝衣针穿过布料的天空发射上升。“会有一天的，”他曾说，“会有一天的。”

当他们让他在第四次登月任务中担任指挥官时，他才不再回来。一个宇航员和一个黑人女裁缝。这就是生活注定的样子。一年后，他娶了他的高中女友。
她悲痛欲绝，然后继续前进，最后找到了比任何衣服都适合她的泰隆。只是，在他走后，苦涩的感觉时不时会尖锐地刺痛她，没有预警，就像皮尔金顿夫人挥舞着的安全针。
海泽尔把剪刀收了起来。皮特最终还是带着她去了月球。但他为什么要回来呢？

会有一天的，她想。
她评估了一下登月服的损坏程度，然后打开了电动缝纫机。她有很多工作要做。
三天后，海泽尔下了出租车时，约翰逊航天中心的艾克塞西尔设施里正一片热闹。伯纳德过来接她。他很有礼貌地欢迎她，虽然有点冷淡，甚至主动提出拉着她沉重的轮式手提箱穿过机库。在他们周围，穿着T恤衫的工程师们在争论着，他们在研究发射器模块，那看起来像是包裹在锡箔纸中的超大啤酒罐。一个巨大的泄了气的红色气球垂褶在容器上，占据了机库的大部分空间，。她在网上查过。他们必须发明新的材料和分层方法，才能让它在平流层中生存。最后，它总归还是织物，哈泽尔想。

伯纳德的办公室又小又乱，到处都是电脑和便签，有一扇窗户可以俯瞰车间层。他小心翼翼地把门关上。
“我真没想到还会再见到您，夫人。”他说，“出了什么事吗？”
海泽尔笑了笑，打开了手提箱。A7LB的头盔露了出来。
“试试吧。”她说，“这次应该比较合适。”
他花了不到十五分钟就穿上了这套登月服。海泽尔不得不承认伯纳德知道自己在做什么，即使他只是轻触一下，都好像它会咬他似的。然后，他的脸上露出了笑容。

“真是太完美了。”他说，挥动着手臂，轻盈地上下跳动着。海泽尔笑了起来：她的测量精确无误，即使是只用眼睛。有些布料来自太空商店的复制品，她必须把自己的积蓄花在一些东西上。
“绝对完美。”他像个米其林人一样笨拙地抱着海泽尔，“是什么让你改变了主意？”
“我和一个老朋友聊了聊。”海泽尔说，“我想他不会再打扰你了。不过别太激动，年轻人。我的专业服务不是免费的。”
“当然，任何事情，我都会马上汇过来，只要说出数字——”

“我不要你的钱。”海泽尔说。她看着机库里的艾克塞西尔部件，“你的那个铁皮罐头，是要上太空的吧？”
“是的。”伯纳德的眼睛瞪得大大的，充满了伟大的梦想，“我们要先去轨道，接着再回到月球。然后再到更远的地方。”
“那好吧。”海泽尔说，“我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