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原创小说】废稿（2）

欸嘿父王死后的第六天，他的尸体被宫里的官差运出了金碧辉煌的大鹏宫。送葬的队伍绵延数里，从大鹏宫的门口几乎一直排到了西山的墓地。这段路程本不漫长，但我的马车却随着那些前来凭吊的官员们走了整整一个下午。在那个几乎烦闷到极致的下午，我令身边的奴仆为我拉开马车上的窗帘，无聊的看着窗外重复着的，彼此之间几乎看不出差别的麦田和那些几乎看不出什么差别的劳作的农夫。
“就不能走快一点吗？”我不耐烦的拍了拍车夫。
“回陛下的话，慢着走过去，这是太后的要求”
“她以为她是谁…她只不过是我的太后…让你快你就快…”
“可是…”
我生气的四下观望，正要发火，却无意间撞上了与我们骑马并行的我母亲的目光。她那目光是如此的犀利，以至于在纵使在这炎热的夏日也瞬间使我打了个寒战。不知为什么，从这一刻开始，我就像是泄了气的皮球，瞬间没了脾气。

下葬前，我最后一次瞻仰了我父王的遗容。他瘦小的身体像是一截枯槁的木头，格格不入的被放置在宽大的棺木中。为了填充他身体与棺木之间的空间，负责下葬的司仪们在棺木里填充了大量的金银。几个年长的大臣在人群中交头接耳，滔滔不绝的说着司仪们的这一决定是如何英明，又是能如何凸显出先王的伟岸身姿，可是我总觉得这些东西非但没有使他显得伟岸半分，反而使他在这金银组成的海洋中显得格外无助。
“王下葬，下葬，葬…”
在正午的阳光下，我清晰的看到我的母亲将那副父王交代要我丢掉的画扔进了他的棺材，然后在众人的注视下与司仪和宫役合力盖上了棺材的盖板。她从一个司仪的手中接过锤子，在棺材的盖板上钉下了十九个明晃晃的钉子。
当我父亲的棺材彻底被一铲又一铲的黄土埋没的那一刻，我的脑海里浮现出那天灯光下他凝重的面容，以及那句他曾经对我说过的那句话：

“这是我画出来的废稿，你拿去烧了吧“
其他国家的史官总是说，大鹏宫在关东十二朝宫殿中最奇妙的一个，它的的奇特之处就在于那房顶瓦片上那一层金顶。在它彻底焚毁之后，现在有些的史官难免对这一点会有所怀疑。但现实的情况的确如此。事实上，不光是正殿的屋顶，其他偏殿的屋顶，甚至是守夜宫女的值班室和侍卫的岗亭都覆盖了一层薄薄的鎏金。在那时的王京，每到黄昏或黎明，大鹏宫的屋顶总是在西山或是东山上目力所及范围内最显眼的东西。
但他们不知道的是，像是很多美好的东西一样，大鹏宫最引人注目的东西不在它的表面。我刚刚**的时候，在大鹏宫的四周有一条环绕整个大鹏宫的栈道，在栈道上挂着无数能工巧匠留下的画作。而根据作画时间的不同，这些画作也呈现出截然不同的风格。每到闲暇的时候，我都会绕着栈道踱着步，在其中一副面前停留许久。

但有一天，我突然发现栈道上的画作一夜之间全都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无数挂在墙上的，各式各样的兵器。我生气的找来执掌此事的宫差，他唯唯诺诺的答应在第二天把画重新挂上，但过了很久那些画还是不见踪影。
后来我才知道，将那些画换成兵器是我母亲的意思。和寻常的女子不同，她喜欢兵器，喜欢战争，喜欢看城北那些角斗士穿着皮甲决斗。在我做齐王的最初十二年里，她亲自参与了这期间二十场战争中的几乎每一场。甚至在七十岁那年，她还在众多武将的见证下用手中的剑亲自斩下了一个敌人的脑袋。
起初我只是以为她只是像我的将军一样单纯的将战争当作了一种习惯，正如我每天都要作画写诗一般，我的大臣们每天都要上朝，我的百姓们每天都要吃饭喝水一般。可是当我偶然间从一个宫差的嘴上得知她每次都要去刑场亲自观看每一个死刑犯的行刑过程，甚至亲手参与行刑的时候，我才猛然明白那其实是一种她对死亡近乎病态的迷恋。

我讨厌死亡，更讨厌我的母亲。但她好像我的影子，无时无刻派人跟随在我的左右，暗中监视着我的一举一动。无论我做出什么让她感到反感的事，她总是能在一个时辰以内知晓并派出一个宫差絮絮叨叨，近乎疯癫般的跟在我身后，无时不刻的谴责着我的行为，直到我妥协为止。更多的时候，她会趁着我午睡的时候趁着我没有防备去纠正一些她所认为的错误。我时常感觉，这金碧辉煌的大鹏宫好像她亲自为我准备的一个牢笼，而那些猥琐的，无时不刻跟在我左右的宫差像是一张无形的网，他们组合起来相互配合着，将我牢牢的锁在这里。
朝堂之上是我对我母亲唯一感到满意的时刻。按照祖制，我早已过了亲政的年纪，但我还是乐于把朝中一切事物的决定权交给我坐在幕帘后的母亲。而我每天需要做的，则无非是按照她的指示或是眼色说出她希望我说出的话。对于那些上朝时战战兢兢的大臣提出的有关削藩或是屯垦的提议，我完全提不起兴趣，甚至在听到这些事情的时候总会感到莫名其妙的头疼。但当这些事情完全不用我处理之后，他们的争吵甚至成为了我每天必不可少的一种乐趣。久而久之，我甚至对例行的朝议有了一些奇妙的期待。

大鹏宫内，琉璃池中央小岛上的清修寮是我母亲的触角唯一没有延伸到的地方，这个小岛与琉璃池的岸边并没有桥梁相连，想要前往那里只有撑船一个途径。为了独享这最后的宁静，我依照自己在书房中看到的一本古书亲自设计，亲自监工，让王京的工匠制作出了一种可以折叠的小舟，取代了百年间在琉璃池一直使用的普通木船。每次上岸之后，我总会将自己的木船折叠起来，然后藏在一个谁也不知道的地方。
实际上，清修寮算得上是大鹏宫中的一块处女地，由于历代齐王对这里的保护，这里是大鹏宫中为数不多生长着繁茂树木的地方。在由于各种原因不能上朝的那些日子，我总会想方设法摆脱那些宫差的监视，在一个隐秘的地方撑着我的小舟登上这个不大的小岛。我不仅将自己最爱的檀香书桌搬到了那里，甚至还在那里想方设法藏下了几千本中原各朝的古籍。

在这座不大的小岛上，我的娱乐是多种多样的，作画吟诗，诗词歌赋，或者是整个下午观赏那些将巢建在树上的，羽毛靓丽的飞鸟。
有一段时间，在大鹏宫门口侍卫打盹的时候，我也会趁着他们不注意偷偷的把我溜出宫结交的朋友带进来，让他们和我一起参观这独属于我的，小小的一方天地。在这些朋友中，我最喜欢的，关系最好的还是那次我无意中认识的关龙臣。最开始我还记得我母亲对我的警告，对他保持了一定的戒备。但很快我就发现，相较于其他呆板的孩子，他的观察能力是惊人的，以至于总是能在无意间启发我的思路，为我的画作带来新的灵感。
戏剧性的是，我从此之后不再在这里接待任何朋友的决定也是因为他而做出的。那一天，我正在专心致志的画一张早就构思好的花鸟画。就在快要完成的时候，我转头想要询问他的意见，却意外的撞上了他那如我母亲般灼灼的目光，我下意识的躲闪，他却抢先一步开了口。

“怎么，陛下难道现在连我也不信任了吗？“
“我不知道“
我擦了擦额头上的汗，他脸上的笑容灿烂的吓人，仿佛假的一般。
“对了，我刚才不小心画错了…这是废稿，你拿去烧了吧“
我困惑的看着他的脸颊，许久后缓缓的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