三生说•第三卷烈火真金-第七章 御衣黄与雪

葛巾独自走在了乌江镇的青石板街上，她只想着她的丈夫还有白螺天女。她相信白螺天女会平安无事，但徐君宝应该凶多吉少，国破家亡，倾巢之下安得完卵。当徐君宝说他要留守的时候，葛巾没有挽留。其实，夫妇间相濡以沫多年来，该懂的都懂。他们都知道，徐君宝一个人根本解决不了任何问题，前方依然会打败仗，后方依然会贪污腐败、屈膝投降。甚至徐君宝连拖一个金兵去陪葬可能都做不到。因为他根本不会武功，怎么能和那些作战经验丰富，从关外杀到江淮的金人对抗？徐君宝是个文官，也不会带兵，但这是他的责任，他必须去。
昨天，葛巾进了霸王祠，看到了李清照用鲜血题的诗，令她感慨万千。项羽不肯过江东，徐君宝也一样。一个成为万古流芳的英雄，一个注定成为历史褶皱里的微尘。不过，在五百年以后，以上帝视角通过光屏看这些东西的橙暮看来都一样。
葛巾想到的却是：当年项羽是一将功成万骨枯，他的胜利与辉煌，是建立在成千上万士兵与平民，且大多是同族的灵魂与白骨之上的。与这位神坛上的战神不同，他们多无人供奉，他们和从北到南的那些女真人、契丹人、汉人的士兵与平民一样，他们也有名有姓，有亲人有梦想，却只能成为荒野与废墟上的一具冷尸，在血流成河的战斗与屠杀中走向生命的尽头，成为战争的牺牲品。

毕竟葛巾身份和成长环境与李清照不是一个次元的，所以看透了更多东西，思维方式也和李清照不同。
走在街上的葛巾突然有所感应，她径直走向一个花店，她感到奇怪，金兵正在逼近，乌江镇已经人心惶惶，居然还有一个女子心安理得地在那卖花。
葛巾走到了花摊前，那个女子面缠黑纱，花摊上果然有她感应到的——御衣黄，这种宁折不弯的花。
女子没被黑纱遮住的脸，是那么的美丽，她该多漂亮啊。葛巾想：“这个女孩子真是胆大，兵荒马乱，人心惶惶，而她这么年轻这么貌美，竟还在这里卖花。”
想着想着，那束御衣黄已被她拾起。
女子开口了：“这些花是要卖的，施主想必是有缘人吧，这花，就送给施主了。”
葛巾心头一惊，但没有表现出来，她掏出了两个银元：“这怎么行呢？我手头有点小钱，现在兵荒马乱的，女孩子在外头不方便，你还是收下吧。”
女子没有推托，把钱收下了：“你还知道兵荒马乱啊，一个人在外面乱跑，赶紧渡江吧，不然就来不及了。”

葛巾谢过之后就离开了这里，心想：“这难道不应该我对你说才对吗？”不过话说回来了，渡口挤满了人，几乎每天都有人被踩死，徐家来得晚根本挤不上。
但更让葛巾对那个女子有些忌惮的地方，还是她给她的那枝御衣黄。
因为葛巾的本体，就是御衣黄，徐家的人是不知道的，白螺天女这些人自然知道，而凡人，也只有徐君宝知道。
乌江渡口的人越来越少，下雪了，纷纷扬扬的鹅毛大雪从灰蒙蒙的天穹落下，落到江水里，这几年来的冬天来的格外早，也格外寒冷。
不用想，北方应该更冷，这大概才是金人南侵灭辽宋的原因，而其他的人根本想不到这一层。人是渺小脆弱的，在气候的变化面前根本无抵抗力，于是他们采用几千年来惯用的方式，通过自相残杀来求得生存。
江水是平静的，以至于葛巾怀疑它会不会结冰，然后，他们便可像当年的魅影五连那样渡过冰面。
熬过了一天，堆积的雪像往常一下就是一整夜失眠。

葛巾发现，那个卖花的女子已经不见了。
她走到了江边，把手伸入水中，冰冷的水从流过她的指尖，流水般岁月。
她恍惚中有一种错觉，身前的是海。
江面很宽。
那个守财奴一般的公公婆婆，终于架不住三个儿子的劝说，决定出钱直接买下了一条船，可已经来不及了。
“金兵来啦！快逃啊！”有人惊慌失措地大喊。
“不好，快上船。”徐家主母大喊一声，带着三十余口人往船上挤。葛巾看到拐角处跑出五六个骑兵，其中一个的身上挂着血红的布条子，就像千年之后格里高利·麦列霍夫和叶尔马柯夫、普拉东、里布契柯夫所看到的那样，他们手中的刀矛向手无寸铁的平民刺去。
鲜血染红了乌江镇的土地。
船上有徐家三十余口人，已经超载了，再加上只有两副桨，根本开不快，很快金兵乘船追上来了。
徐家的男丁奋力用桨将每一个金兵打落到江水中，但金兵的弓箭射来，他们纷纷中箭倒下，灼热的鲜血流入了冰冷的江水中。船篷被弓箭轻而易举地射穿，躲在船舱内的人也遭了殃。

金兵登船了，葛巾留诗一首，拿起御衣黄，往江里跳了下去，她宁死不愿受辱。
江水是那么的冰冷，雪还在下，刺骨的冰冷，她想到了徐君宝。没想到，自己竟然会比他先死在这里。
真是讽刺啊！
太多的期待太多的依赖，太多太多无尽的爱。
她没有白螺天女那样的觉悟，白螺天女倔强而隐忍，和她一样刚烈但很少感情用事。
她想起当年对白螺天女说自己为什么选择徐君宝时，她对白螺天女说：“那副梅花图确实画得不怎么样，但可以看出他的骨子里是怎样的人。我想，他是个侠骨的人吧。在这种文弱的时代，实在是少见。”
冰冷的江水，埋葬了她，还有那朵御衣黄。
葛巾在最后的意识里心想早知是离别，一定多看他一眼，像多年之后的司阡陌那样。
江岸的雪堆积得了一层，只是渐渐染上了血红色。
江水也染红了，徐家三十余口人无一生还。
徐君宝却还活着，因为守将带着他们全投降了金军。

他没有权力改变这件事，他想离开金人的军营去找葛巾、父母兄长。
可他们的死讯很快传来。
徐君宝万念俱灰，一同知道的消息，还有金军占领建康，南宋赵构的小朝廷又逃之夭夭的消息。
这可真是国破家亡了。
过了一段时间，终于传来了最新战报：兀术军团由于孤军深入遭韩世忠与岳飞所率部围追堵截。
宋军楼船夜雪瓜洲渡，在水乡痛歼金军。金军奋力突围，浮尸满江，终于突围回到了北方。
徐君宝心里长出了一口气，韩家军与岳家军用战船与铁骑打出了宋军的威风，打出了汉族人民的骨气。
还有希望，还不能死，徐君宝心想，国家还在，人民还在，而且他们并没有丧失抵抗的决心，他们还在奋力作战，我们的军队还在战斗。
可是葛巾告诉他，这些人永远不会来，他们被人类伤透了心，永远不会再回来了。
徐君宝在和平的时候觉得在那些看透的人眼中，一百万人的生死都无关紧要，仿佛是很平常的事。（斯大林：一个人的死是个悲剧，一百万的死不过是一个统计数据）

雪还在下，但御衣黄已经凋零了。
不能死，我要复仇。徐君宝心里坚定了这个念头，他不能白白浪费自己的生命，一定要让那些嗜血成性的异族得到应有的报应。
星际纵队向来有仇必报，从萌主到士兵上行下效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