狼来了

你见过狼吗?
不是动物园里驯化了的狼，标注为食肉目犬科的那些小动物，是真正的，属于山林的，那些潜行的野兽。
我可以给你讲个故事，我爷爷讲给我的。
他那时十七八岁吧，年轻的很，还没去煤矿里当工人——煤矿刚开始兴建，当时家里没有其他的劳力，只靠他自己每天在那几片田里挣些工分。可他的力气花不完啊，正是精力和勇气最旺盛的时候，那几亩薄田怎么能框得住他，那狭小的山沟怎么能限制的了他灵魂对自由的渴望。
他喜欢接一种重活，我们那里叫“砍椽”，椽，就是房梁的意思。山里面盖房，原料都是就地取材，用大石头块混上泥灰就是墙，敲下些石板充当瓦片，漫山遍野的树木可以取材成房顶。但最重要，也最重的房梁，需要去深山里找那些年久又长势良好的树木，再人工砍伐背回来，这就是砍椽。若是有哪户人家被暴雨吹倒了旧房，或是想要另起一座新房，消息就会散出去，村里正值壮年的小伙子们是抢着干这种活的，报酬丰厚，并且主人家一般都会做一顿红烧肉来犒劳。
那次，他和一个同乡探路，往荒山里走了半天，正值中午，两个人找了一颗大松树乘凉休息，他从包里掏出两个窝头，找了块背靠山坡的石头坐了下去。还没坐稳当，他便感觉有些不对劲，似乎有种风声——而他清楚的知道并没有刮风，树枝和草都纹丝不动，而那声音却越来越清晰。

“二猫，”他压低声音，“你听着什么动静没有。”
二猫坐直了身子，扒着石头往外看，漫无边际的密林里没什么值得警惕的东西。
“怪事。”
“这大白天的，该不会让咱们碰上什么——”
“去去去，说什么呢，坟堆子都在后山上呢”，二猫又观望了一阵，放心的坐回来了，而风声似乎也消失不见了，
“你想什么呢，我是说没准是只野猪，你再说这封建迷信话，队长知道又要骂你”，他咬下一口窝头，“还是快吃吧，我总觉得心理发毛”
二猫显然也没当真，“我爸不让我跟人说，他小时候见过鬼，从那以后就会算卦了”他也咬下一口窝头，“有的东西你还真别不信”
我爷爷没再理他，他也并非是真的不信这些，也不会把二猫举报给队长——他知道队长也不是真的不信。
他把剩下半个窝头塞到嘴里，招呼二猫起来，“走，喝水去”。
这座山的山腰上有一个山洞，里面有一洼四季不干的清泉，过路人都从这喝水。
两个人走到洞口附近，二猫说：“你先进去，我撒泡尿”。我爷爷自己走进洞里，借着阳光吹去水面的尘土和虫子尸体，畅饮了一番。
他站起来抹抹嘴，却听到一阵呜呜的叫声，从洞穴深处传来，应该是什么野兽的幼崽。他向深处摸索过去，一坨小小的棕黄色皮毛停在了阳光触及的最深处，是野猪?还是獾子?他又向前两步，伸手摸过去，那小家伙似乎感应到了，一打滚立了起来，嗷嗷的叫。

一只小狼狗，棕黄的皮毛，黑溜溜的小眼睛，长的和队长家新下的小狼狗没什么差别——这是他的第一反应，但他知道，这可不是什么狼狗，这是真正的狼。
有小狼就有大狼，我爷爷撒腿就跑，那小狼不依不饶，跟在后面嗷嗷叫个没完。
“二猫！快跑，有狼！”他窜出洞口，阳光刺的他睁不开眼。他使劲眨了眨眼——一头大狼就立在不出二十米外的土坡上，二猫站在坡下，手里拎着一根刚捡的棍子。那大狼听见动静，转过头来向他慢慢靠近。
绿白色的眼珠里，充满了兽性。并不是人们通常说的嗜血癫狂的兽性，而是自然——平静，深邃，未知，不以人类的方式思考。换句话说，他看见了自由。
两个人都木住了，二猫被吓傻了，他也仿佛被那股自然的力量掐住了心智，两条腿动弹不得。只看着狼越来越近，那眼睛越来越大，要把他给吸进去。
大狼已经到他面前的时候，小狼窜出了洞口，跑到他脚边继续嗷嗷的叫，大狼叼起小狼的后颈，转身回到了洞里。
直到狼的身影完全消失，两个人才又醒过来，从山上到村里的那段路，他已经不记得发生过什么了。
“狼来了”，第二天，这句话在村里传遍了。

“要减少野狼的危害，就要发起群众性的打狼运动，只有破除迷信思想，将狼打尽灭绝，才能保住人民的安全。”　队长在广场上组织了讲话，动员大家和他一起去打狼，“若是豺狼来了，迎接它的是什么啊?是猎枪！”
“队长，那只狼没有伤人”
“糊涂！没能看清豺狼的真面目，若是伤了人再去抓它，不是亡羊补牢吗?”
是啊，那双幽深的眼睛里，有没有一丝将他撕咬杀死的意味呢?他也不知道。
当晚，队长领着三四十人的打狼队出发了——当然，作为发现人的我爷爷跟着，队长那只大狼狗也被带上了。狼和狗小时候长的一模一样，长大了以后一个脸黑一个脸白了——我爷爷这么想。
一轮圆月挂在天上，夜风从山间吹过，打狼队拿着火把、油灯、手电，火枪、钢叉，浩浩荡荡的向山里开拔。快到山洞附近的时候，队长指挥大家散开，包围这片区域，我爷爷和大黄跟着他靠近山洞。
夜里的风很大，但是我爷爷还是能听到那种奇怪的风声——那是狼跑动带起来的声音 。“队长，狼应该出来了”，他压低声音说。队长拿起火枪，解开了栓狗的绳子，向面前的林子里开了一枪。
“砰——”，然后重归寂静。

突然，背后的林子里响起一阵跑动，队长猛地转身，只看见一道黑影，大黄嗷了一声，追了上去。队长也应声跟了上去。
密林里，照明的作用只能让人勉强看清脚下，四处都是树影和草丛，像一座自然的迷宫。我爷爷提着灯在后面拼命的追，也跟不上那两只动物的影子，队长举着枪，却也分辨不清哪只是狼哪只是狗。
“砰——”，又一枪。两个影子都消失不见了。
队长继续追过去，却没发现面前是一道小山崖。“队长小心！”，可还是晚一步，队长的影子也消失了。
好消息是，山崖并不高，队长只是伤到了腿，并无大碍。坏消息是，大黄的尸体在不远处的大悬崖旁找到了，脖子上有一大道血口，早已失去生命了。
“它身上有弹孔吗”
“没有”
“那说明我打对了，狼应该已经死了。”
队长又让人把那个山洞狼窝烧了，大家找了块布把大黄的尸体裹了起来交给队长，队长却一起扔进了火里。
火灭以后，天已经亮了。
大部队回去了，我爷爷陪着队长，等拖拉机来接。
“其实大黄早就过了能生育的年龄了，那只狗崽是我从山上捡的，大黄身上有它的味道。”队长靠在路边的树上，抽着烟。

“你是说，那其实是——”
“你别和大家说，我也刚反应过来。”
“队长，你说狼怎么会来这的”
“开煤矿，炸药炸出来的”队长把烟掐灭了。
“队长，你怎么确定那只大狼中枪了”
他没回答，吴老二的拖拉机已经到了。
一个深夜，他从梦里坐起来，向荒山里跑去，甩开了满院子的红旗，甩开了队长怀里的狼崽，甩开了被吓傻的二猫和他那会算卦的爹，甩开了供销社屋檐上叼着麻雀尸体的野猫，跑向那一湾绿白色的泉水，他跑了好久好久，直到太阳照在他脸上，他躺在路旁的河滩上睁开了眼，走上了回家的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