燎原烈火篇 第三章 挽救清醒者

小菲林迷迭香坐在我那辆悍马的左后座上。她用不安的目光注视着我，脸色比平时更加苍白。她把四座浮游炮围成半圈，用厚重的钢铁把战场隔开。
“嗨，迷迭香，你还好吗？”
她没有反应，只是用那双充满了惧意的绿眼睛盯着我。我毫不怀疑我们俩此刻的表情完全一样。
“迷迭香，”我又说道，“我们得还击，我需要每一个人和每一支枪加强我们的防线。”
她的眼神镇定下来，直直地盯着我。
“我需要你带着装备到拉普兰德那辆悍马的东侧去，你能加强那段防线吗？”
她凝视着我身后被枪林弹雨所席卷的山顶。迫击炮弹仍像雨点般地落下，法术产生的白色光点瓢泼似地扫过树木、岩石和车辆。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躺在血泊中。要执行我的命令，她必须穿过所有的开阔地。
“明白，博士。”她的语气没有丝毫的变化。迷迭香解开安全带，溜出了悍马。她朝我这里最后看了一眼，我能看出她冷静的决心驱散了眼中的恐惧。我刚刚命令这个来自哥伦比亚的菲林萝莉走向死亡之路，对此，我产生了一种呕吐感。

迷迭香没有多说一句话，她用巨大的火炮遮挡来袭的子弹，低着身子冲入了已被火海吞没的山顶。我看见她踉跄了一两次，但每次他都恢复过来并继续奔跑。一颗法术光点嘶嘶地掠过头顶，源石子弹在地面上肆虐。她没有放缓速度，也没有丝毫的犹豫。
一个人是如何找到这种勇气的？
我必须跟她一同赶过去。防线的东翼是战斗的中心地带，作为指挥官，我应该在那里。现在，我得跟上迷迭香。
“博士，这里是罗德岛航空兵，”铃兰的呼叫打断了我的注意力。我抓过手台回答道：“铃兰，我们在这里正遭到痛击，快点！”
“我们能看见法术的凌空爆炸，你们遇上大麻烦了。”她说道。
“我们无法坚持下去。”我直截了当地告诉她。
“坚持住，博士，我们马上就到。”
我松了口气，她和罗德岛的空中打击集群在西面不远。看来，我们无需指望维多利亚人来救我们了。罗德岛现代化的空中力量不会让我们失望的。

我把无线电手台放好，再次朝战场上望去。迷迭香已经跑到山顶的东侧，她以一个流畅的动作靠在一块大石头后面，四座浮游炮升起，就像在罗德岛时训练的那样。片刻后，她的“歼灭战装备”开始以稳定的频率射击，发射大口径的高爆弹药。
现在是我冲上去与战友们并肩战斗的时候了。我下定了决心。席卷着山头的火力相当猛烈，这使得前些时候的交火看上去就像一些小打小闹。
我挪到悍马的挡泥板处，做好了冲刺的准备。
对付目前这样的状况只有一个办法。勇气是一种稍纵即逝的东西，任何一段美好回忆都能轻面易举地将其击碎。后甲板的一场烧烤会，跟一个漂亮妹子共舞的片段——在战斗中，这些都是射向心理防线的子弹，从中可以看出一个干员一直渴望重温的东西。这种渴望会像酸性物质那样，腐蚀你完成任务所需要的决心。

一个突如其来的念头会让你动弹不得，就像射中脊柱的子弹那样有效。
雷洛，让自己投入这一刻！
更多的爆炸法术拖着弧线呼啸着飞入我们的防御阵地。机枪咯咯作响。我的干员们用下流话怒骂着。我继续奔跑。
终于，我趴在了距离迷迭香不远处的一棵树后。
在我左边，德克萨斯已经给拉普兰德的胳膊扎上了止血带。德克萨斯的腿伤看起来很糟糕，身边的泥土已被她的鲜血浸湿。
到她那里去。
在这场战斗中我不得不全力对付的敌军领导，他的角色我也曾“扮演”过。
“嘉维尔！到这里来！”暴风骤雨般的激战声中，我的声音好像成了蚊子哼。
集中注意力。
他们接下来会怎么做？我们在训练中曾学过，发起进攻时先用一个班组成“掩护火力”，然后再实施机动。等掩护火力覆盖了敌人的阵地，并将对方压制住后，我们其他的班便可以对敌人的侧翼实施打击。负责射击掩护的部队被我们称为“火力支援点”。

这正是深池部队在远处的山脊上所做的——他们在那里设置了两个火力支援点。
雷洛，他们会朝你发起进攻的。
这次不同于5月7日那场打了就跑的战斗。深池部队肯定会朝我们扑来，而且不会等太久。
两个火力支援点，这意味着什么？
两个光点在我的防线上炸开。我听见干员们尖叫着，声音中充满了愤怒。
两个火力支援点，一次钳形攻势。要是我有一个完整的连队可用，我也会这么做的。
我坐直了身子，感到一阵惧意。敌人占据了主动，他们拥有火力优势和制高点。战术形势已经严重倾向于对方。
维多利亚大军压境，不只是我们，深池部队也在渴望一场胜利。
“做好敌人发起进攻的准备！他们会从那些山头上过来的。”
泥岩在我身后喊道：“博士，我们的弹药已不多了！几乎没剩下什么了！”我们的防线上，除了伤员我什么也没看见。德克萨斯、拉普兰德、还有古米——她们都负了伤，都在流血。W的炮塔上依然空无一人。我努力抑制着不去回忆她被击中时的那幅画面。

我意识到，我们得派人上去接管那挺机枪。
朝我们袭来的火力骤然加剧了。各种见过的没见过的法术猛烈地轰击着我们所在的山头。我们所能做的只是趴低身子，但在敌人交叉火力的打击下，我们根本没有安全的地方。
我从树干后探出头，看着对面两座山脊上枪口的闪烁。我不知道守林人呼叫炮火支援的工作干得怎样。
快点，守林人。
这时，由远而近的破空声引起了我的注意。天上有什么东西过来了。
那是从罗德岛号航母上发射的长程巡航导弹。
导弹几乎就在我们头顶爆开，释放出致命的载荷。在惯性的作用下，那些小型的弹头划出一道道弧线，砸在对面的山脊上。顿时，山头陷入一片火海。
除非是坦克或者什么更重的东西，否则没有什么能从铝热剂数千度的烈焰中幸存下来。
对面山头的直射火力消失了，我们的防线压力大减。我伸手去拿我的便携式无线电手台，这才发现在最初的爆炸中，它已从我的战术胸挂上炸飞了。此刻，我别无选择，我必须回到我那辆悍马车上，拿到电台，然后再组织对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的救援。

我站起身，尽量保持着较低的身姿。
在我的悍马车旁，我看到了嘉维尔——她刚刚完成另一名干员的包扎。
我转身对嘉维尔和能天使说道：“伙计们，我们得去救德克萨斯和拉普兰德。”
她们点了点头，她们愿意冒险。
嘉维尔朝她们的方向看了看。拉普兰德靠在树旁，德克萨斯装具上的一条带子扎在她肩膀的下方。她看上去苍白而又虚弱。
在他旁边，德克萨斯躺在被染红的土地上，鲜血从他靴子上，胫骨部位的一个弹孔中汩汩涌出。
“能天使，我们把他们救出来时，你能不能把你的通用机枪架在他们中间的那个位置？”
“没问题，博士！”
“我们上！”
能天使的手上裹着绷带，她抱着自己的机枪冲入了纷飞的弹雨中。还没跑出去十来步，一发迫击炮弹落在他右边不到15米的地面上，能天使单膝跪地，低头躲避。幸运的是，四散飞溅的弹片并未击中她。一秒钟后，爆炸波及到了她，她全身的护盾闪烁着。她毫不犹豫地站了起来，继续向前跑去，很快便冲到了防线的边缘处。他架起自己的机枪，投入了战斗。

我是该守在电台旁干看着，还是返身投入战斗中？
或者，我应该去做那件唯一能挽救我良心的事情？
有时候，作为领导我应该保留一些自己既有的人性，尽管这意味着更大的利益会受到影响。
我转向嘉维尔，“医生，我们也得过去。你来吗？”
“博士，我跟着你。不总是这样吗？”
“准备好了吗？一……二……三！”
我们俩从悍马车后冲了出去，朝着德克萨斯径直跑去。一颗子弹从我耳边掠过，另一颗子弹再次击中了我的战术背心，第三颗子弹正好命中我下一步即将踏上的地面。
嘉维尔紧跟着我，就在我身边几米远的地方。
在我左侧发生了爆炸，冲击波扑了上来，像个火炉那样砸中了我的侧面和背部。我的护盾过载了，发出滴滴滴的警告声。我被掀了起来，又摔倒在地上，身体翻滚着，泥土、天空、树木以及岩石再次消失进可怕而又黑暗的虚无中。

我的耳中充斥着一股白色噪音，就像是坐在节目已经结束的电视机前睡着了。
我强迫自己睁开一只眼睛，这才发现自己侧身躺在距离拉普兰德和德克萨斯10米远的地方。嘉维尔医生已经赶到了他们身边。她照顾伤员时满怀奉献精神，这使她长期以来一直被视为船上最好的医生之一。
嘉维尔竖起法杖，法杖的尖端闪烁着点点白光。这是嘉维尔医生发明的法术，结合了吗啡和止血粉的功效。她忙着给拉普兰德的胳膊扎上一条更好的止血带。拉普兰德的脑袋垂在一旁，我看得见她脸上的痛苦。
德克萨斯没有在意自己的伤势。此刻，她待在山顶的边缘处，M4卡宾枪抵在肩头。他知道此刻的状况：我们需要将每一支步枪都投入这场战斗，但鲜血不停地从她靴子上方的弹孔中涌出，我知道她坚持不了太久。
如果我们不尽快把她撤下来，她会死的。

我耳中的白色噪音消失了，就像是有人关小了音响的音量。渐渐地，我再次听到了激战的声响。
拉普兰德露出了疯狂的笑容。她的头歪着，一股笑意打破了脸上痛苦的表情。法术起效了。我想立即赶到他们俩身边去，可我的身子不受控制。我所能做的只是躺在这里，像个旁观者那样，眼睁睁地看着我的干员们受苦。
一只黑脉金斑蝶从我脸前掠过，落在离我头部几英寸远的一小片草丛中。我无法将自己的目光从这个脆弱的小生命上移开。一道粗粗的黑带勾勒出它那点缀着白色班点的金色翅膀。真是漂亮。
目光掠过栖息在杂草上的它，我看见德克萨斯腿上的鲜血仍在流淌。拉普兰德脱离现实的笑声盖过了激战的声响，而嘉维尔正忙着为他的胳膊止血。
暴力和田园般的宁静，我究竟属于哪个世界？在这里，谁才是微不足道的小生命？小小的蝴蝶还是躺在一旁看着它的这个伤者？从事物的宏观角度来看，我们当中的哪一个更重要些？

蝴蝶飞入了空中。
希望你能平安飞离，小家伙。
完成了胳膊上的包扎，嘉维尔爬到了拉普兰德身后。
“嗨，医生！我得到了一枚紫心勋章！你觉得怎么样？”
嘉维尔抓住她的战术装具，把她拉了起来。等拉普兰德站立起来后，嘉维尔把她未负伤的那只胳膊搭在自己的脖子上。她叫我过去帮忙，我把拉普兰德负伤的那条胳膊举起，高于心脏的位置。我们几个挣扎着穿过火线，朝我那辆悍马车走去。
接下来是德克萨斯。我们俩拖着德克萨斯回到了我那辆悍马车旁。德克萨斯安全地隐蔽在车身后，她终于从火线上撤了下来。嘉维尔默默地忙碌着，他割开德克萨斯被鲜血浸透的长靴，为她胫骨上的伤口进行包扎。
苇草不知道从哪儿冒了出来，站在她那辆悍马的左后挡泥板处。她的手枪待在枪套里，长枪倒在一旁。看上去，她有点心不在焉。

“苇草！”我朝她喊道。
她没有反应，脑袋来回转动着。
“她在搞他吗什么名堂？”能天使问泥岩。
“不知道。”
苇草转动着脑袋，看着眼前满目苍凉的场景，他来到我们中间，随即朝山坡下的敌人走去。她的身子完全暴露在外，手枪仍挂在身侧，这一突如其来的举动让山坡下的敌人大吃一惊。他们停止了射击，但很快便又恢复过来，各种源石法术朝着苇草扑去。子弹在空中呼啸着，他身边的地面上尘土四溅。但他继续朝着敌人走去。
能天使喊叫起来：“苇草，他们会打死你的！”
我这个颇为另类的组长没有回应。
能天使和泥岩交换了一下眼色。这一瞬间，她们都已知道该怎么做了。
能天使用快速而又准确的射击掩护着泥岩，泥岩站起身，冒着弹雨冲下山坡。她抓住苇草的战术装具，阻止了她继续向前的势头。呼啸而至的白色光点笼罩了泥岩，就像瓢泼大雨一样，她的战斗服表面泛起点点涟漪。

泥岩的护盾系统是我的杰作，这点杀伤破不了盾。
在双方的交火下，泥岩单手把苇草拖回到了山上。重甲的萨卡兹把这名前深池部队的军官按倒在能天使的阵地旁。苇草丝毫没有反抗。
我爬到她身边：“苇草？”
没有反应。她的头已经不再来回转动，看上去像是患了精神紧张症。
战斗引发的恐惧和紧张，每个人的表现不尽相同。例如能天使，这种紧张引发了她的怒火，并导致肾上腺激素激增。而对泥岩来说却又恰恰相反，她变得更加冷静，更加老练和细致。
而此刻，我所面对的是一种新的表现。苇草不是懦夫，绝对不是，只是她的心理状态无法应付眼下的这种情况，使他的精神彻底崩溃了。
曾经的战友刀兵相向过载了苇草的心理承受能力，她拒绝考虑有可能发生的战事。在她的内心深处，她知道自己的理性已无法应付这场战斗，“拒绝”已经成为了她的自我防御。

“苇草？”我又喊了他一声。
现实总有一种使“拒绝”变得无关紧要的坏习惯。
“能天使？”
“这里，博士！”
“现在由你来担任组长。”我说道。
“是，博士！”
她默默地取下了苇草身上的装备，递了几个手榴弹给泥岩，把指示目标的彩色烟雾弹挂在自己身上。苇草没有抗拒，也没说一句话，只是用茫然的目光凝视着远处。
“他们又上来了！”
在我的下方，我看见深池部队的一个战斗小组从一排树木移动到另一排树木，距离我们不到100米。古米冷酷无情地逮住了他们。她按动了重机枪的扳机，大口径的穿甲弹以骇人听闻的动能把他们打得支离破碎。各种人体部件洒满了山坡。
就在这时，空中打击集群的第一轮齐射落在了山脚下。地面震颤着，抖动着。火焰和硝烟冲向半空。我看见一枚导弹“蒸发”了3名敌人。但深池部队仍在冲锋，速度甚至更快了，他们意识到，此刻他们的唯一希望完全寄托于迅速冲上山头，因为大威力的空地导弹没法轰击山顶，这会误伤我们自己人。这是他们削弱我们空中优势的最佳办法。

大约30米外，我发现一个敌人部分隐蔽在一棵树后。他朝冲在他前方的4个家伙喊了些什么。正当我瞄准时，我的眼睛在聚焦上出了些问题，那个家伙躲到了树后。接下来，他会从树木的哪一侧露头呢？我有50%的机会，于是我选择了左侧。
果然，他的胸部和头部突然间从左侧冒了出来。我稍稍调整了一下，让马蹄铁形的准星对准目标的正中心。我的步枪响了，子弹将目标的脖子扯下一块，他在树后歪了歪，摔倒在地上。
我没有任何感觉。此刻，没时间想这些。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