超人幻想 神化三六年#23

二十三
嘉津马迎来了第二次三月二日星期四的夜晚。第一次他和朋友谈论了时间旅行，这次他也在自己的房间里准备了可乐和威士忌，招待这位稀客。客人很久以前就把毛毯蒙在头上躺下了。
但是，嘉津马却一滴酒也没沾，在窗边的办公桌上挥动着铅笔。
第四十四回的现场直播顺利结束后，从偷偷回到4.5楼的惠子那里听来的话还没有完全消化，一直记在心里。
对嘉津马来说，发生在谺勋、也就是多玛身上的事件绝不是别人的事。嘉津马的父亲也作为超人去了战争，回来的时候失去了这一切。过去的荣光或许并没有消失，但对嘉津马来说意味着“超人”本身的父亲，现在可以说已经不在了。父亲是无辜的，他甚至不希望自己成为超人。如果父亲的存在被人遗忘，嘉津马也希望恢复他的名誉吧。
(不过，真是讽刺啊)
他突然停下铅笔，小声说道。
父亲很讨厌多玛。嘉津马在电话里听到这件事，是在明天上午，实际上嘉津马还没来，但他的耳朵却清楚地记得。
父亲说多玛不分敌我地杀害了士兵。恐怕那是事实吧。小时候被独自留在南方未开发的小岛上，被原住民的秘术赋予了变成野兽的能力。从那时起，谺勋就失去了精神的平衡。一个叫神田光的人发现了他，好不容易控制住了他的精神状态，把他拉上了战场，但没过多久，谺勋连神田都下手了。

在柔道方面拥有世界第一的技术，连比自己多一倍的对手都能摧毁的父亲，简直就是超人，那么多玛也是超人吗?毫无疑问，他拥有超越人类的能力，但他的行动实在是太邪恶了。不管发生了什么事情，他都应该被正义的超人所消灭，成为当之无愧的邪恶怪人。至少嘉津马作为故事来描写的话，应该是这样的吧。
不过，如果嘉津马的父亲在战场上被逼得走投无路，或者受到同伴的虐待，也有可能变成同样的存在。惠子想说的是，在战争中袭击同胞是罪过吗?杀死敌兵是正常的吗?
人们会随意地在“超人”身上寻找特定的形象。就像小时候的嘉津马那样，就像明美和尾上在自己的作品中表现的那样，拥有比人类更优秀的力量的人，能够更好地改变世界，超人被规定为这样明亮而正确的存在。
多玛不在其中。那么，多玛是应该被否定的恶吗?无论思考多少次，嘉津马心中都没有答案。
还有一个人——让嘉津马进行了两次时间旅行的存在。如果超人也为了避免多玛引发的惨剧而让嘉津马多次(夸张地说)改变历史，那也不是不能说是善意的存在。但是对于因此而被玩弄于股掌之间的嘉津马来说又如何呢?
嘉津马已经不打算被神秘的“超人”玩弄于股掌之间了。不管对方的最终目的是什么，他都不会唯唯诺诺地服从，而是下定决心要一决胜负。那么，与“超人”为敌的嘉津马已经是“恶”了吗?

因为嘉津马知道了一切，惠子放弃让哥哥出现在现场直播节目中。当被告知富兰克林·千田注意到了他们的行动时，她的内心似乎有什么断裂。如果美军人员采取行动，不仅是她和多玛，还会殃及人形座。嘉津马亲眼目睹了这一状况。
看着惠子被哥哥压得喘不过气来，心里挂念着哥哥，他开始这样想。
(对我来说，现在最重要的是什么?)
千田他们闯入C演播室时，他只想着如何守住《忍者时丸》的直播。
“别小看我们，我们是认真的。”
对千田这么说的时候，是在第一个星期四吧。
当然，这种心情到现在也没有改变。但是，当他近距离看到名为多玛的超人，并且意识到自己身边的某个人是不是拥有时间循环力量的“超人”时，他感到一直以来对超人的憧憬、理想都动摇了。
是的，第一个星期四的深夜，他和明美两个人在附近的奥林匹克公园里，看到象征奥林匹克的五环塔摇晃着消失了。当然，那一定是酒和疲劳所导致的妄想。然而，理应那样确确实实矗立在嘉津马体内的“超人”这一存在正在急速动摇，模模两可地改变姿态。
所以嘉津马做出了一个以前绝对不会做的选择。
直播结束的6点50分，嘉津马对解散的工作人员这样说道。
“不好意思，临时改变了明天第四十五回的内容。”

当然，工作人员和剧团成员都很骚动。虽说是现场直播，但演员们表演的戏剧、效果音和音乐都是前一周录制剪辑好的。正式演出时，会一边播放录音，一边播放人偶表演的样子。如果更改内容，就意味着重新录制录音带，为此就必须召集演员和演奏家。在时间上是不可能的。
“刚才录影前，我们的顾问千田先生不是和几个外国人来演播室了吗?有人说可以把《时丸》改编成面向美国的漫画、电视动画，他们对内容很感兴趣。”
当然是弥天大谎。不过，千田他们并没有像第一次那样把工作室弄得乱七八糟，因为在座的人都不知道他们为何而来，所以嘉津马可以信口胡诌。
“本来明天播出的是时丸要和师兄飞丸直接对决，但考虑到美国的电视能否有更大的展开，所以临时更换了内容。只有明天千田顾问他们才有时间确认节目的录制情况。就当是苦肉计吧。十五分钟中，中间的五分钟重新录音，前后用现有的磁带连接。那里的登场人物只有时丸。芳村先生。”
嘉津马直接向站在俊丸君身边的随从芳村打招呼。
“我知道俊之的日程很满，但明天上午能给我三十分钟的时间录台词吗?”
“不，可是……”
“主角俊之不在的话，我们也无能为力。拜托了，剧本一定会在半夜之前送到。”
对于主角这个词，俊丸的反应比芳村还要强烈。只要他一点头，芳村就无法反驳。

“嗯，快七点了。现在修完原稿，拿到印刷厂去，大概九点半能完成印刷。之后会让大家陆续修完剧本。最晚也不会超过十二点，请多关照!”
而现在，时针即将指向十点。嘉津马出了电视台，就去了神保町的一家印刷厂，在那里修完原稿。以前的原稿既不是铅字也不是日文打字机，一般都是由印刷厂的工匠亲笔剪下油印版，再交给印刷。在那里拿了一部分试印后回到房间。
嘉津马在等着。本来应该在书桌上继续写着的另一篇稿子，但因为在意时钟的声音，迟迟无法动笔。一定会出现——虽然他这么想，但还是会担心自己是不是误会了。在这段时间里，又会不会发生时间穿越现象，又会不会回到星期四下午五点五十五分。
不知拿过多少次放在矮桌上的威士忌。
这时，公寓外传来了刹车的声音。引擎声听起来有点咳嗽，是一辆老旧的国产车。嘉津马听过这个声音。
不久，脚步声响起，变成了敲门声。嘉津马站在办公桌前一动不动地说:“请进，门开着。”
门一开，芳村就出现在那里。他还是老样子，头发乱蓬蓬的，戴着一副软框眼镜，穿着一套破旧的西装，但平时总是笑容满面的脸上，却流露出难得的焦躁。
“芳村先生，你对我的家还挺熟悉的。”
“啊，木更先生，这到底是什么?

芳村顾不上脱鞋，走了进去，从西装口袋里拿出一叠纸砸在桌上。
这时他才注意到有客人披着毛毯躺在那里。
“木更先生，你是单身吧?”
“啊，他是我的朋友，作家尾上，我没跟你说过吗?”
“我听说过，写S……M什么的小说家。”
然后目光停留在放在矮桌的威士忌瓶子上。
“在喝啊，怪不得。”
“这不是很刺耳吗?虽然我觉得强行确定俊丸君的日程很抱歉。”
“我已经想办法了。但是，木更先生，这是怎么回事?”
芳村用指尖戳了几下放在桌上的纸。不用再看，嘉津马就知道那是修改过的第四十五回剧本。
“读了那个，我以为会有人来找我，我觉得那个人多半也是你。”
“那倒是。我不知道美国说了什么，这太过分了，太过分了。不能让我们俊之出演这种东西。”
芳村说着，把扭曲的剧本扔到嘉津马的膝盖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