刀 枪 客 (44)

雨季无雨
阳光也不曾自高楼之外洒向街道。闷热的空气中飘着淡淡的腥气,黑袍的传令人自明亮走入似乎没有尽头的灰暗,兜帽在面具前投射一层阴影,将她藏得更深。鸦嘴面具如刀,分隔了谁,又切碎了什么?
长久得不到光照而细小的树被远方的枪响震荡,不住摇晃着,寻常景象。寒鸦穿过黑压压一片耸动的人群,她还年轻,可这样的景象已经看得厌了,拉紧身上的大氅,每一个人都像是深海中贪婪的漩涡,令她感到深入骨髓的寒冷。她深深将肺里灼热的气息与一点水气挤出体外,心脏上方的伤口隐隐作痛,麻木而微弱,那样不真切,就像它并不存在。寒鸦站住脚,她明白,这份痛楚与眼前这令她憎恨的大地一般真实,她记得这种感觉。
她向头顶仰望,远方的建筑,尘埃一样堆积起的,血肉与白骨铸就的繁荣。她似乎从未站在N区一条街道上,而是一座港口,同样炎热的,混合着咸湿气息的罪恶场。压在她面上的是黑色的纱,深入她肌肤的也不是一道狭长的疤。
闪光,不合时宜,唯有杀意挑动了神经。这是一个陷阱!当她的头脑紧随双眼告知自己,那是来自光学瞄准镜的反光时,一切都不一样了,或者说,刀光剑影,枪林弹雨,碧空如墨,那才是她熟知的世界。那时她也还不叫寒鸦。

杀手们善于隐藏他们的利刃,却隐瞒不住自己的同类。寒鸦尚未看到刀身折射的光芒,那自阳光之下发出的,耀眼却冰冷的光芒,一闪而过,跃入建筑间的阴影,好似游鱼如水,无迹可寻。她只是遵循着自己的内心,向一侧扭转自己被大氅掩盖了纤巧的腰肢。她是传令人,她只有自己的一双手,这双手悄无声息地捏上持刀者的手腕。那人感到手上似是传来一阵电流,刚刚察觉到刀尖刺空的事实,武器便脱了手。杀手仍在前进,寒鸦仍在旋转,那双完美得似乎从未被鲜血玷污的手捏紧刀柄,一手反握,一手正推,刀柄处主人留下的余热,刀首处配重的寒凉唤醒着传令人尘封了太久的本能。寒鸦聆听者心中的声音,她渴望杀戮,前所未有的渴望。达克将她的内心变成一个能够融入这座城市的怪物,这头怪物正迫不及待地要用血肉与生命填补自己的饥渴与空虚。
刀尖刺入皮肉,穿透骨骼的缝隙,心脏恐惧地颤栗,挡不住金属划开肌肉的纤维。血液被刀刃封堵在伤口,它只是无差别地抽取原主的魂灵,发出兴奋的鸣叫。
“此地不宜久留。”理智告诉寒鸦。不论敌人有多少,都在哪里,眼前这个发起进攻的杀手都足以为其他将她与传令人挂钩的同伴敲响警钟,要突围,这是最好的机会。可她不愿离开,杀意牵绊着她,将她束缚在这条街上,将她束缚在那个港口。

羽箭刺耳的尖啸声
寒鸦反手抽刀一挑,刀刃勾着箭身偏离它的落点,擦去大氅上几束黑羽。
子弹临身到底是怎样的感觉?寒鸦说不出,她看到胸前溅出的血花,身后的景象大概更为鲜艳。这一刻起这具身体就不再属于自己了。瞳孔收缩起来,是因为疼痛吗?还是惊讶?她什么也不知道,伤口细微的痛,有些麻木。她还分辨得出衣物被打湿的触感,那是血,铺满了港口的血。眼皮变得很重,就要紧闭。
她快死了,可还没有。有一种说法是,当一个人临死之时,他的大脑会闪回过去的记忆,来试图找到自救的办法。
她的大脑没有给予自己这样的仁慈。是她认命了吗?还是内心深处有更值得燃烧最后的力量去思想的东西呢?
她不清楚。她知道开这一枪的人是谁,但她没有憎恨,如果没有那个人,她早已经死在贫民窟的角落。
“至少死的是我而不是你...走下去吧,世界没有给予你我选择。若有来生....”眼前那阳光下晃得发白的天空一点点沉入黑暗,她的思维也随之去了,定格在面容前的是一个微笑,一个被剥夺了太久的笑容,那样苦涩,又那样满足。

......
“我死了吗?”她这样问自己。冷,痛,身体没有任何回应。她似乎被扔回了贫民窟。
“还没有,就差一点点。”陌生的声音将她自这样梦魇般的状态中拉出来,她试着睁开眼,但一双闭了太久的眼承受不住外界的光。那声音似乎没有停止的打算,继续说道:“你真是运气好,子弹离你的心脏就差几厘米。虽然把你从阎王爷那里抢回来了,可我手头没有足够的血浆来补足你失血的问题,你需要静养一阵子。”
寒鸦用了很久才看清楚,那是一个白衣的东方人。院子里飘来鸢尾花的香气,那令她得以稍加放松。
“呃,对了,当时情况紧急,多有冒犯,还请见谅。那个,请放心,我真的没有做什么轻薄之事”
寒鸦这才发现自己身上的衣物都不在了,只有一层洁白的被褥覆在身上。
“我没那么矫情,顺便,如果你不说我还真不会向那个角度思考。”寒鸦嘴上说着,因大量失血而显得苍白的面颊此刻竟有些泛红。
“为什么要救我?”
“你是那里唯一活着的人了,当然救你。”
“我们这样的人,有什么救的必要?”

“医者救人不问过往,生命就是生命,没有什么必要与否。”白衣人说道,“更何况,你不想死。”
寒鸦冷笑,对于这名医生的话不以为然。
“如果你没什么在乎的,就不会露出那样的笑容;如果你真的认命,就不会挺到让我将你带回来。你知不知道,对于你这样的伤患,我根本没把握救活,但你自己挺过来了。”
“我睡了多久?”
“一个星期。”白衣人轻描淡写地说道,“你的体格还不错。”
寒鸦只得叹息。
血色灌入灿金的双眸,残阳般橙红的火焰。身后的尸体委顿在地,寒鸦也看清楚了向自己靠拢的杀手们。远处娇小的少女不紧不慢地踱着细碎的步子,一支箭沿着矢道向后滑动,弓弦切开飘落的碎叶。
“虽然的确没指望这群废物能干掉你,可,亲爱的传令人先生,你隐藏得很深啊。”彗妩媚地笑着,灰色的瞳孔间光华跃动,令寒鸦感到很不舒服。
“看来假扮夸克与彗在外行走的就是你们。”寒鸦嘶哑的声音几乎将自己吓了一跳,她才意识到自己究竟站在哪里。
“一个两个都这样认不清现实..”彗摇摇头,“我才是彗,唯一的彗。”

阴森的笑声回荡在街道上,寒鸦手腕一震,抖去刀刃上的血,“就这么想要与影作对?”
“现在与影作对的人是你。”彗悄悄握紧手中弩,说道,“你刚刚杀掉的那个可是影所属的杀手,要说动手,也是你先动手,我们只是出于自卫而解决掉你罢了。”
“这么想要我的脑袋?只你一个还不够,另一个冒牌货在哪里?”
“我说了,我们才是正主。”彗抬手压下悬刀,宣告了战斗的打响。持枪的,握刀的杀手四散开来,欲将寒鸦一举留在此地。
街边店铺老板们见怪不怪,利利索索将门板一上,闭了店门。哗啦啦一阵乱响,街上顿时空得一干二净。躁动的风卷起浮尘,箭矢比子弹更先冲破距离的界限。寒鸦微微侧头,莲步轻移,整个人落叶似的飘离,引得一轮射击落空。
呼 唰,细小的叶片迎风摇曳,血光泵现,传令人随手摘去一个杀手的脑袋,顺势闪进墙后。弹头凿碎了复合材料的砖石,一片碎屑将街道搅得更乱。枪声压过远处的交火,也盖住了弩箭飞出的鸣啸。
彗看准时机,将一支弩箭射向墙上的弹孔,那些被子弹炸开了大半的墙壁挡不住‘霜’几十米内的凿穿,咔的一声开出一个洞来。

墙壁阻挡了视线,枪声掩盖了声音,寒鸦对于这支箭的到来毫无察觉。唯有与亢奋的神经一同敏锐起来的直觉让她向后退了半步,就在这个间隔里,她看到了箭头。她本能地挥刀,但这一刀来不及,箭头没入她的大氅。肋侧一股凉意,肾上腺素的分泌过滤了痛觉,但她知道,箭头留下了擦伤。
叮
挥刀将箭矢斩断,寒鸦摸出一颗闪光弹,拉开拉环,抛出。沸腾的街道上枪声尚未停止,寒鸦呼吸着掺杂了火药味道的浑浊空气,心脏飞速跳动,惊雷似的隆隆炸响。
“杀,杀光他们。”那个声音咆哮着。
闪光弹就像一处休止符,将喧闹隐去。这样的开阔空间,这圆柱的弹体带来的作用并不能争取太多时间,寒鸦左手探进大氅,脚下长靴在侧面墙壁上重重一蹬,整个人拖刀飞出掩体。
“这里有埋伏!”一个人只来得及叫出一句便仰面倒下去,开枪的自然是她看到的那个光点。
“会是你吗?”她思索着,身体自行做出了反应,手中两柄短刀交叉,与眼前的兵刃擦出火花。她收回视线,整个港口战作一团。寒鸦转步,带动身体一起偏移,手中刀仍然交叉,只是随着身体转向劈来的刀刃侧锋。下侧手腕一转一扣,上方刀刃旋转,下压,按住对方刀刃,另手刀擦着对方刀背一路前进,抹断对方咽喉。一个呼吸都不到,港口上已经倒下了十几个人。踏着遍地的血,思维走向麻木,杀戮,杀戮,生或死,没有选择。

“首领,我们得撤退,留在这里只有死路一条。”寒鸦在面前一个杀手身上开了十几个口子,反身用刀锁住背后偷袭的敌人的武器,拿住手臂然后一刀捅进后心。
“全体,集中力量向北撕开一道缺口!”西装男子抬手举枪将寒鸦还没来得及干掉的杀手击毙,借着一台叉车挡下几颗子弹。
“你们走不了!”一个手持盾牌的杀手随手将面前的敌人砸成肉末,“引爆!”
北面港口唯一的出口处黑烟滚滚,碎裂的,倒塌的集装箱将道路完全堵死,最为接近出口的几个先锋当场被消融殆尽。寒鸦顿时一个踉跄,这让另一个杀手找到机会,一刀疾劈。寒鸦只得后退一步,锋利的刀刃在面颊上划出一道骇人的血痕,也将她掩面的黑纱撕断。
闪光又一次跃入她的视线,寒鸦几乎对上瞄镜后的目光,那样的惊讶。这惊讶为早该开出的一枪带来一个微小的停顿,寒鸦倒跃拦在男子身前。
“首领小心!”
“着!”彗也受到突然爆发的强光的影响,镁粉的燃烧在她的双眼中留下一个刺目的光点,她看不清寒鸦的动作,但也没有离开原位,她猜测对方一定会抢着这个空挡出手,于是一箭送向掩体边缘——一支才填好的‘霭’。

箭头体积太大,也太重,便易走弧线。寒鸦不理会对方的这一击,整个人宛如真正的乌鸦升上半空,收起那漆黑的翅膀,向着死亡的所在俯冲。这一次,她不再宣告死亡,她带来死亡。
墨一样的躯体拖着闪亮的刀光,旋转的弧线,纵然再迟钝也察觉到了那绝然的杀意,位置稍靠前的杀手忙要运起影雾,但太迟,寒鸦手中的刀豁开胸膛,左手运气而起猛击在他的伤口,那尸体倒飞而出。她的角度太好,其他人都没能看到,寒鸦这一掌,将一颗拉开保险的手雷塞进了他的胸口。
咚,轰!尸体刚刚落地的沉闷声响瞬间被火药膨胀的怒号吞没,它们疯狂地撕扯尸体的血肉与骨骼,金属破片穿透躯体,冲击波裹挟红色的,白色的,黄色的组织四散溅射,将整个街区都笼罩在猩红的薄雾之中。
寒鸦避开这一次爆炸的锋芒,再度跃回战场,还未倒地的敌人,不论被当场格杀,负伤,又或者只是被冲击波迟滞了行动,统统没有区别。在人群间跃进,在每个人身上留下致命的伤口,每个人也都是寒鸦的掩体,她快速逼近彗,这个手忙脚乱规避着漫天血肉的少女杀手。
“你不是想知道夸克在哪里吗?”彗停下来,歪着头,露出一个阴冷的笑容。

寒鸦又看到了建筑顶端的闪光。
“死吧。”夸克冷冷道,扣动扳机。
寒鸦知道自己躲不开,她无法停止自己的冲势。脑海中浮现出那人的面容,寒鸦轻笑,已经死过一次的人,这一切能有多么可怕?
‘砰’黑影闪烁,寒鸦诡异地移开两寸,这不长的距离正好令她躲开那颗步枪弹。原本应当击中寒鸦的子弹撞上了另一样东西——一颗.45acp口径手枪弹。黑色的长巾迎风飘扬,枪口的烟雾缓缓散去。
“几位,”枪手扶了扶自己的圆帽,“人生无处不相逢啊。”
暗室中,东方男子盘坐在蒲团上,八个方位上蚀刻着八道卦象,明暗交替衍化,一种玄奥的韵律。
他‘哇’地一下呕出血来,整个人的脸色黯淡了几分。
“不行...这东西有天机掩密,非人力能够运算。”男子吐纳收功。
“督察,首领请您前去。”
“知道了。”
参演者鸣谢:寒鸦:这是咱弟妹,你们自己想(大怨种现在开始始乱终弃了,唉)
彗:零氢Hydro
夸克:默雨无言
这篇时间线有点乱,总的来说两条时间线是一正一反两个顺序,不知道效果怎么样

all澄换命4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