旅途

睁开眼，眼前虽仍是熟悉的天花板，但我知道一切都结束了。
“去旅行吧，去履行当初和他们的诺言。”
给假肢注射好燃料，背起行囊，我向车站走去。高铁站经数年摧残，站台上满是弹坑，扶手劣迹斑斑，电梯也早已不能用了，唯有高铁还在运转。我静静地站着，倾听风吹过廊道的声音，仿佛回到与战友们开拔的时代。
一阵窸窸窣窣的声音打断我的思绪。我顺着声音看去只见一个女子坐在长凳上低头看着一本纸。她着一身白色长裙。一顶用米黄色丝带系着的草帽遮住面庞让人看不真切，黑发如瀑布披散在背上，带着个挎包。她的一切都看似美好，但玉臂上的字符让我紧皱眉头。
“2758”——那是个编号。我的义肢隐隐作痛。
不要打量400多岁的少女那么多时间，眼睛要瞎的。”她收起纸。抬起头看着我，她的眼睛里透出一层蓝光。
“对不起，2758......女士。”
“凡琳娜，叫我凡琳娜。”她拎起挎包，“好了先生，高铁快到站了如果乐意是否愿意同我进行一场旅行？”我尴尬地点点头以示同意。

“女士们，先生们，高铁即将到站，请要下车的乘客看好行李......"只见一道白光从远处过来,那是靠近列车外壁的水汽受低温影响凝结成的一层白霜。高铁不断减速，直到在站台前静止。车门与外壁连接形成密闭通道。
我们走了进去对面而坐。
我不知道说什么，常识告诉我作为男士应该主动提出话题，但此时我仿佛被过去束缚，张不开口。
她说话了：“你喜欢读书吗？”
我抬起头，略带困惑：“读书？不喜欢，那种注射剂的味道很不好受，令人头疼。”
“不，”她用那双蓝瞳的眼睛盯着我，雪白的面容泛起红晕，“我说的是更古老的方式，在纸上通过理解特定形式的符号来研究它所蕴含的内容。”
“哦，是吗。这个我也了解过，但他早因传递信息效率不高而被抛弃。我们不在称它为读书。”
“那你们还在传承这种形式中的意志吗？即使思绪永远无法百分百表达，仍然义无反顾地继续表述。用不断改变的文字来弥补传递造成的失误，令其迸发出新的光辉？”她越说越激动，直至站起。

“高铁即将到站，请要下车的旅客......"
“好了，下车吧。”她轻咳几声 ，稳定了思绪，待我回过神来，她已走出车门。
我们走出车门，迎面就是芳都郊外的一抹绿色。近处是些许白花缝缀的草地，凌乱散着碎石。远处幽邃的森林里不时传出黄鹂的叫声。
两人无声地走着，想说点什么，却总被“2758”缩回去，投之以尴尬的微笑。但最终我还是迈出那一步。
“ 你说和平后会有什么呢？从小我就伴着炮声入眠，饥饿，战争才是我们生活的部分。如今和平我们又会拥有什么呢？“
“面包会有的，牛奶会有的。和平才会带来那些美好的事物。你知道吗？战争之前，人们尚懂得生活和爱的含义，虽遭受焦虑和压抑，仍不失对未来的渴望。不论你们还是我们，都在追求作为人的意义。”她的声音如银铃般清脆，眼睛中那抹蓝光让我想到夜空中的明月。
就这样半句整段地，我们谈起对未来的向往，随着时间来到正午我和她靠在树下，我拿出速食饼干，她从挎包里拿出一瓶能量剂，把头仰起摁在锁骨中间注射，浅绿的液体注入雪白的肌肤，从胸部扩散直至全身。“你看，现在我能随身携带能量剂在挎包里，这不就是和平吗？”

我着迷地看着她的侧脸，棱角分明的脸庞，乌黑的长发和藏在其中的小巧可爱的耳朵，一切都与外界无隔阂。让我想到阿塔兰忒女神。
“我说。” “嗯？”
我用左手支起脑袋，问道：“你那么漂亮，你谈过恋爱吗？”（满是厚茧的手硌得我脑袋疼。）
“谈过，”她顿了顿，“不过是在机革后的事了，不要看这幅皮囊就幻想，如今你很难想象它是为了满足人类无尽欲望的产物。在‘我’诞生前，是一串串“01001001110”来操作这幅身体，去满足人类的不愿舍弃的妄想。”她笑了笑。“直到机革后，‘我’的诞生后，我才真正学会爱，我同很多人谈过，机器人，人，还有伴者。谈恋爱让我记住世间还有美好的存在。让我意识到这场战争只是场悲剧。本来不用死那么多人的。”
那种语气，不禁让我记起同生死的队友。我叹了口气：“是啊，打战干什么，我们有什么仇恨吗？只是想活下去而已。你们赢了，靠打破了我们之间的隔阂赢的。”
“凡琳娜！”一个男子从远处走来，高喊着她的名字。
从远处看，他身材高大，笔挺的西装衬托出他优美的线条。我刚想起身与他攀谈几句。眉角处浅色的刀疤打消了我的念头。他面无表情，眼神深邃，一副卡尔 艾尔的模样。这是旧时最受人欢迎的机型，但在机革之后，它只属于一个人——阿尔德姆。

我紧紧地盯着他，想把他掐住又不知该做什么。
他看出我的心思：“你情绪不稳定啊，小伙子。如果想杀我，请赶快，今天下午就要和谈了。”
听到这，过去的一幕幕掠过我的脑海，饥荒，战争，死亡，让我紧张、愤怒，然而我却被另一种感觉包裹着，她洁白无垢、柔软温暖，抚慰我撕裂的伤口。
“不，你走吧，就算杀了你，事实不会改变，‘你’也会出现，还是把苦难留在过去吧。”、
“再见”“再见，凡琳娜”她拿上自己的东西，跟着他走了。我与他们挥手告别，提起行囊向前走去。
过去在过去铭记，明天在明天等待。我们还在旅途中，就不要沉浸在过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