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微小说】一舞如昨

我叫欢恩,是个北面来的舞姬,或者说,我是个善舞的皇后。世人皆以舞姬、乐妓等人为耻,说其不知廉耻、承恩卖笑、名节全无。可我偏要舞,还要在这后位上舞,誓要舞得世人心服口服。
不知自何日始,一支《锦瑟》成了我在这深深宫墙中唯一的伴儿。哦不,不算唯一,我身边还有个皇帝夫君,他叫魏满,生做一副潇洒好儿郎的模样,偏偏偌大的后宫除去我这个舞姬以外再无他人。他喜欢带着他的小太子来凤仪宫看我。小太子常常被他阿爹裹得像个青团子,对着我一口一个阿娘十分惹人疼爱。可我怎能与小太子那个贤良淑德的亲娘许皇后相提并论呢?许皇后是人前人后无可挑剔,而我却是毫无礼节饱受诟病。说我在许皇后这三个字前毫无自卑是假的,可我不愿去守许皇后守的那些陈规旧俗。我放肆了十多年,不也在宫里头过得好好的吗?除了偶尔伏在榻边咳得嗓子腥甜,倒也不算世人所诅咒的多病多灾。反倒是许皇后,在后位上端着性子过了不到三年,就不明不白的没了。我可比她幸运得多,虽然侍不了寝,可到底被魏满宠了这许多年。
如今是治平二十年,是我在凤仪宫跳舞的第十八年。我躺在凤榻上,在一缕暗金色的阳光中醒来,第一眼看见的便是魏满赠予我的那幅字,“阅过世间千万舞,惟卿水袖最温柔。”午憩过后,已近酉时。我唤来寝殿里的宫婢,为我梳妆更衣。换上了我最喜欢的那套淡蓝碎花织锦舞裙,一旁宫婢们弹起那曲《锦瑟》。绝妙的琴声入耳,我又跳起来那支熟悉且令我心安的舞。“欢恩,我来了。”如此一句爽朗的男声传入殿中,他真是守时,每日酉时一刻必至。有时,我还未醒来,他便一声声哄我起身。有时便如今日这般,闻见了乐声与水袖摆起的“哗啦”声后,他便放心的大步走来。待我舞毕,他便吩咐众宫婢退出殿外,轻轻牵起我的手,与我一同坐到桌边。“今日,我没带慧儿来,他嗓门越发的大了,你身子不好,我怕他闹着你。你可好些了?”见我傻笑着,没有回应,便也继续说下去,“既能舞了,想必也是好了不少,我方才亲手做了碗汤,这就让他们端来。

”说罢,他高声吩咐殿外的宫人,将食盒提了上来,他小心翼翼地接过,打开盖子,在一片氤氲白雾中,魏满的面庞越发模糊。他端起白瓷碗,舀了一小勺汤,微微吹了几口,“欢恩,你尝尝。”我张嘴,他便将汤匙送入我口中。不错,今日炖的是我爱喝的胡椒鸡汤。“如何?”他笑着问道,我一笑,他便知道我喜欢这汤。多好的满郎,多好的皇帝夫君啊。
我在这宫里甚少说话,更经常是傻笑着,直勾勾地看人,也因此,宫婢们常常私下议论,说凤仪宫娘娘是个疯子。我听多了,也就习惯了。魏满许多次想替我责罚她们,都被我拦下了,因为我知道,她们说的或许没有错。可我打心底里觉得,就算是当个疯子,也比当那许皇后好。
被他哄着喂着喝完了一整碗汤,他问我,“欢恩,还跳吗?”我又冲他笑笑,他就把殿外候着的宫婢们全叫回殿内,接着弹《锦瑟》。在他欲言又止满含深情的注视下,我一直舞到了戌时三刻。我停了下来,朝他抿了抿嘴,他就明白我累了,吩咐宫人传晚膳。“欢恩,我还有些折子要看,晚膳过后我再来,你要好好用膳。”我点点头,看着他的背影越来越远,我不自觉地没了笑容。
隔天早起,我突然觉得头晕目眩,吃不下早膳,想着他应该已经下了早朝,便跌跌撞撞走到他寝殿门口,想跟他要昨日那种胡椒鸡汤来喝。门口的宫人见我来了,急忙进去通报。不知怎么,我仿佛听见殿内传出一些呜咽声,不久后便见他微红着眼眶跑了出来,华丽的帽子遮不住他鬓边的斑白,我一时有些心疼了。“欢恩,怎么了?”他带着一点未去的鼻音问我。我说我没胃口,还想喝昨日的胡椒鸡汤。他见我开口说话,十分高兴,连鼻音也消了些。“好,你到殿里歇会儿,我去小厨房给你做。”每次我对他开口说话,他总能满足我一些有点过分的要求,就像今日。

等了约莫两刻钟,他提着食盒入了殿,小心翼翼坐到我身边,像以往那样将汤吹了又吹,送到我唇边,“欢恩,饿着了吧,快尝尝。”我尝了尝,嗯,这汤还是跟昨日的一样暖。今日的汤,他许是煮得多了些,我喝了一半就觉得有些腹胀。他见我摇摇头,就问,“那剩下这些我帮你喝了,可好?”我点点头,起了身,他就明白我想回凤仪宫了,连忙又放下汤碗,陪我一同出门,一路送我到我寝殿门口。
回到殿内,我并没再像往常那样跳舞,而是换回素衣,躺回榻上。是啊,我有些乏了,没有多少精力跳舞了。躺在床榻上,我不停想着刚刚怡情殿外所听到看到的,魏满为何要哭呢?可是为了他的发妻许皇后?他还爱着许皇后吗?如果还爱着,那又为何对我这一介舞姬百般宠爱?想着想着,到底顶不住疲倦,我又不由自主地沉沉睡去。梦中,我好像见到了一个眉目温柔仪态端庄的女人,那就是许皇后吗?在一片混沌中,那个女人又消失不见,就像许皇后不明不白的离开一样。又过了许久,我被他唤醒,竟已近酉时了。
带着对许皇后那桩模糊不清的往事的疑惑,我又舞了两三年的《锦瑟》,这两三年里,魏满待我之心未曾有过半分削减,可我却在那个疑梦里越陷越深。我好怕,怕我永远走不出那个梦,又怕那个梦渐渐远去。

一日,我在凤仪宫的后仓库里独自闲逛,看到了一只精美异常却落满灰尘的描金檀木箱子,静静的立在最不起眼的角落。我望了望仓库门口,很安静,没有一个人。我蹑手蹑脚打开了那箱子,里面装的物件不算很多,有一整套凤冠霞帔,一件沾满暗红色血液、划了破洞的北梁样式的舞裙,还有魏满亲笔所写的“阅过世间千万舞,惟卿水袖最温柔。”我已顾不得其他,万分小心地捧起那件熟悉的北梁舞裙,细细看过之后,突然觉得头痛欲裂十分难受,赶紧尽力又将那箱子恢复原样,仓皇逃出后仓库,仿佛这样就能逃离当初梦中那个女人的阴影。
回到寝殿后,我想大梦一场却怎样都睡不着,翻来覆去眼前全是那件北梁舞裙的幻影。我这是思乡了吗?夜晚,我吩咐守夜的宫婢:今晚不必在殿内守着。就着寝殿门口那点若隐若现的烛光,我又回到了当初那个梦里。在梦中,那个女人领着我,回到一个我十分熟悉的地方。那仿佛是很久之前的事,久到我几乎忘记了它的存在。那时的魏满,满头青丝尚没有白发作伴,脸庞上只见痛苦不见皱纹,这不是我记忆中的魏满,我却好像真正见过这样的他。他哭着对我说,“朕来晚了,是朕对不住你……”我十分努力想要伸出手替他拭去泪痕,却怎样都不能够。我又看见几个高大的北梁男人,抡起长棍朝我背上重重打下,而我丝毫动弹不得。最后,我被北梁男人朝我伸出的大手吓醒了。“我明白了,我全都明白了。”一时间,仿佛不可自控地,我泪流满面。

原来,我就是二十年前不明不白没了的许皇后,就是魏满那个贤良淑德的发妻许皇后,就是小太子那个无可挑剔的亲娘许皇后。
二十五年前,我穿戴着那套凤冠霞帔嫁给了彼时还是太子的魏满。新婚那夜,他问我会些什么,我红着脸,一时鬼使神差地把从前阿娘对我的教导忘的一干二净。我说,臣妾会舞。于是,我穿着大红嫁衣,为他舞了一支《锦瑟》。他喜欢这舞,可我从那之后谨记阿娘教导,再也不舞了,他许是想得比我还明白,便也不好再向我问些什么。我当了两年的太子妃,与魏满举案齐眉、恩爱非常,两年后,夫君登基为治平帝,而我不仅做了皇后,还在他登基第一年生下了他的嫡长子魏慧。慧儿生下短短几日后就被立为太子。可好景不长,治平二年,附属的北梁国看魏满不过是个毛头小子,毫无敬畏之心,竟起兵攻我大魏。夫君不得已领兵出征边境,而我意外被郡主李氏绑去,低价卖给了和他们李家交好的北梁将领,而后被献上北梁王庭。北梁的皇帝大概是从那将领口中得知我是魏满的皇后,便铁了心要将我百般折辱,以此为由要挟魏满投降。
而我却坚信,夫君一定不会输,魏军一定不会输。我不肯讨好北梁人,于是这更加激起了他们羞辱大魏皇后的欲望,此后我的遭遇可想而知。对于自幼学习繁琐礼教的我来说,这不啻为一种致命的毒药。我一心寻死以守名节,可他们每日十二时辰派人看守我,我连寻短见的权利都丧失了。于是我换了个想法,我要好好活下去,要好到让魏满都以为我叛了国,投靠了敌军,以免他因担心我而乱了神志。我一定要活到大魏军队攻入北梁王庭的那一日。

他们逼我穿上北梁的舞裙,让我抛去旧日姓名,更名为欢恩。至此,我终于从母仪天下的大魏皇后变成了人人可欺的北梁舞姬。我日日与歌舞为伴,平常稍有不慎便会被拉到雪地上,去衣受杖。那段日子,我不愿多作回想,可如今这场梦,却将那鲜血淋漓的回忆从我心底生生剖了出来。
在我离开大魏的一年半后,夫君终于率领大军攻入北梁王庭,将北梁皇帝以及所有涉事将领全部就地绞杀。看着魏满向我走来,我欣喜非常,可又羞于面对他,一时心如乱麻。终于,我跌跌撞撞地走到了他的面前,瘦弱的身体在那北风中早已支撑不住,撂下一句“臣妾的身子不干净了,臣妾无颜面对陛下”后,我带着被北梁人羞辱的记忆,倒在了魏满温暖的怀中。昏迷前,我隐约听到他的一句话,“皇后,朕来晚了,是朕对不住你,皇后……”
魏满就那样含泪紧紧抱着我,策马带我离开了寒冷入骨的北梁,我身上的鲜血印在了那件舞裙上,也深深刻在了魏满的心底。
回到大魏之后,他为我在朝堂之上力排众议,三番五次拒绝废去我的后位,为此惹来诸多骂名。而我高烧不退数日,在凤仪宫里昏迷不醒整整三月,那些宫婢都做好了发丧的准备,我却醒了。有他亲赐的药,在北梁受的外伤大多痊愈,可我早已记不起从前二十年内发生过的种种。我不记得我是许皇后,不记得我是魏满的发妻,甚至不记得我是魏慧的生母。我醒来那日,魏满满心欢喜地唤我“皇后”,我却说“我不是皇后,我叫欢恩。”从此贤良淑德、人人称颂的许皇后不见了,取而代之的是从北梁来的整日跳舞的疯舞姬欢恩。

待我的外伤全都痊愈过后,魏满想让我侍寝,可发现我根本不让他碰触。这实在不是我无情无义,而是每当他伸手想要抚过我的肩头,或是碰碰我的脸庞时,我眼前总会浮现一些陌生男人的可憎嘴脸。我总是尖叫着躲开他,久而久之,他也就放下了让我侍寝的念头。“如果没有更多的皇嗣,那就没有好了,我们已经有慧儿了。”现在想想,像我这般毫无礼节且无法侍寝的女人还能继续平平安安地做大魏皇后,这实在是一件奇事。魏满对我可真好。
只不过事到如今,我既已记起从前种种,断没有再忝居后位的道理。我点起一盏小灯,在昏暗的灯光下,用尽一盒朱砂,为他留书一封。待到天明之时,众宫婢如往常般伺候我起身,我对她们说,“见你们养家不易,本宫于心不忍,便在梳妆柜里为你们备了份薄礼,就当是这么多年,对你们勤恳当值的报酬。等到合适的时候,你们把它取出来,收下补贴家用吧。”宫婢面面相觑,毫不知晓我的用意,却无一人出言询问。
我又一次穿上了那件大红嫁衣,对宫婢们说,我想再去锦瑟楼跳一次舞,让她们在凤仪宫候着,不必跟上。
锦瑟楼,是十八年前,魏满为我下令搭建的戏台,只不过后来我的身体状况愈发的差,往往跳完舞就要卧床休息一会儿,便不常再去那锦瑟楼了。我赤足而行,一步步踏在雪地上,任由积雪深埋我的双足,亦不曾觉出半分寒冷。到了锦瑟楼顶层,我跳了此生最后一支《锦瑟》,而这舞的最后,是与往日截然不同的收尾。我踏上瓦片边缘,俯视着远处匆忙跑来的魏满和他身后的一众宫人。既是对着魏满说话,又像是在自言自语,“陛下,如今谜团已解,你我迟早会有一别,不过凑巧今日。只是不知,像我这样的皇后,可还配得上你一点点的想念?”

随着他们越走越近,我不再犹豫,带着一片耀眼的红,就那样凌空而起,随风中琼芳一同飘落,重重坠在一望无际的灰白宫道上。而后魏满匆匆赶来,他滑倒在了离我几尺远的地上,不顾积雪冰冷,手脚并用才费力爬到我身边,将我拥入怀中,拼了命想给我一些温暖,我不禁在他的哭声中想起二十年前在北梁王庭的那一幕。一样的三尺雪地,一样救我于水火,一样都是他姗姗来迟,一样是我即将昏睡。可我如今十分抱歉,因为这次,我也许醒不来了。他用厚实的手掌捂住我头部着地的那块,仿佛这样做就能替我止住如泉涌般的鲜血。我摇摇头,他这次却不听劝了。他也学我摇摇头,仍不肯松手。我说,“陛下,臣妾不值得您如此,您当初能替臣妾保住后位,臣妾已是感激不尽。然而臣妾愧对陛下,愧对大魏宗室,无颜忝居后位,故今日自请离去。事已至此,臣妾但求一死,愿往后岁月,大魏四海升平,国泰民安,陛下福寿绵长,儿孙满堂。
”魏满不再摇头,而是抱着我跪在雪地里。看着一代帝王为我泣不成声,我实在万分不忍。眼看他的泪眼越来越模糊不清,我知道我该离开了。
茫茫一片白色里,魏满就这样独自抱着我的尸身,哭了半个多时辰,被宫人劝得稍稍缓过神后,抱着我自顾自往凤仪宫挪去。在寝殿的台阶前,他大喊一声,“许芳姿!”一抹鲜红从他口中喷涌而出。

他病了,病得很重,在怡情殿里卧床休养了几月方才康复,又急忙追封我为敬贤皇后。世人又开始议论他,说他宠幸妖后,懈怠朝政,如今病重是罪有应得。面对这些,他不过笑笑,就如同当年我面对那一句句“疯子”时一样的坦然。
一日,他到凤仪宫来看我时,发现了我为他留下的那封信,他用颤颤巍巍的双手打开了信,熟悉的字映入他的眼帘。“夫君,芳姿偶得解惑之梦,由梦中得知了许多您不愿坦白的陈年往事。芳姿胆怯,生怕你我为后世所诟病,故先行一步。愿芳姿去后,夫君能放下执念,做一代明君,方能偿还此二十三年间对大魏百姓之愧。你我曾有白头之约,日后芳姿恐要食言。来生若有缘,仍许夫君以百年芳华与倾世舞姿。许芳姿谨拜。”
见字如晤,此话是真。正如我写信时所预料的那样,他读后,又一次泣不成声。不过这次,他不再生病。他照着许多年前对天下的誓言,做了三年真正的治平帝。三年间,大魏算不上国富兵强,却已比过去二十余年好上许多。可见这么些年,到底是我耽误了他这个本该做明君的人啊。说来也怪,此三年间,大魏国力强盛不少,但治平帝的后宫再没添过任何人,或许是他真的专心政事,又或许是当年愧疚尚存。

可他许是真的用情太深,无法自拔。在我去后的第三个年头,一样的季节,一样的地点,他也倒在了锦瑟楼下,这一倒,再没能醒来。回光返照之时,他曾到我的供桌前,自言自语道,“芳姿,真是对不住啊,我还是没能把大魏变成你想要的那个四海升平、国泰民安,至此,我也无法再留下满堂儿孙了。这些事,只能留给我们的慧儿去办了。我已拟旨,让他接替我做下一代皇帝。他如今很好啊,学业有成,又刚娶了太子妃,正是春风得意的年纪。只是……”我不知道他为什么又不把话说完,为什么又是当初那副欲言又止的模样。但我如今明白,这三年,他已经做得很不错了。
到这里,魏满和许芳姿的故事就算是结束了,可魏满留下的大魏江山远远望不到头。所幸,魏氏江山后继有人,这承乾帝魏慧便是一代圣君。承乾三年,魏慧率军攻打北梁,大胜之后,将其纳入大魏版图,当年北面余孽皆已伏法。待政局稍为安定后,魏慧加封生母许氏为敬贤明仪恭顺皇后,立覃皇后所育皇长子为太子。
九天之上,司命寥寥几笔,这人间又是二十年过去。阳光正好的一个春晨,锦瑟楼前,魏慧和覃皇后带着太子前来踏青。魏慧指着一切如故的锦瑟楼,娓娓道出从前先帝与许皇后的那段风雅旧谈。“先帝与敬贤皇后的所作所为,世人难容。可在朕看来,先帝是这深宫中难得的有情郎,而敬贤皇后之风姿,实属难遇之至。”

封面底图来源于堆糖@月云锦
陆沨x安折肉车昨日如灯